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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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到了沙縣，柏風臨去點了拌面，回座時感受到了空調風向，便停住了。
把身子朝向冷氣出風口，他提起校服衣領扇了扇，一縷涼意拂過胸膛。
“你吃什麽？”他從別桌提了一張椅子回去，把桌上的書包放椅子上。
“還在看。”顏京瑜也從隔壁桌拖來一張椅子放書包，眼睛還在掃看價目表，他其實不餓，所以沒食欲，最後點了一籠蒸餃，到時餃子可以分著吃。
餃子上得很快，皮薄透亮，還冒著熱氣，咬開一口，會淌出一點鮮汁，肉餡很緊實，蘸著醬料吃會更有味。
桌上放著一瓶陳醋，以及一個裝辣醬的調料盒，柏風臨去消毒櫃拿來兩盤小碟，把醋和辣醬盛到碟子裏。
“你蘸醋還是辣醬？”柏風臨看了看顏京瑜的嘴，“這裏的辣醬是那種蒜蓉做的，沒多辣，但是味道大。”
“我什麽也不蘸。”顏京瑜拿起一次性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對齊筷子後夾了個餃子，吃一口就擱下了。
“怎麽了？”柏風臨正給餃子裹上一層火辣的外衣，“不好吃？”
“有點，可能還是不餓。”顏京瑜把蒸籠推到他面前，“你吃。”
“浪費可恥啊顏少。”柏風臨擡頭看價格，“那蒸餃錢待會給你。”
“不用，請你的。”顏京瑜拿筷子戳了戳餃子肉餡，“蒸餃我點的，本來你也沒想吃，不用給我錢了。”
“那你到底餓不餓？”柏風臨把餃子一口塞嘴裏，吃完又道，“等拌面上了分你點，拌面味道應該還不錯。”
“不餓。”顏京瑜如實道。
“剛才還說面包消化得快，現在又不餓了？”柏風臨挑了挑眉。
“對，突然又不餓了。”顏京瑜放下筷子，撐著臉看他蘸調料。
拌面這時送上桌了，面用淺淺的盤子裝著，熱騰騰的，上面淋了一大勺花生醬，柏風臨拿新筷子攪拌，醬香裹著面香直往外散，聞著就有食欲。
“花生醬夠香，我記得以前蒸餃會配一疊花生醬，怎麽今晚沒有。”柏風臨放下手裏的新筷子，撿起原來的筷子夾了個餃子，蘸點拌面邊緣的花生醬，吃完，又道：“拿個新盤子來。”
“要幹嘛？”顏京瑜拿起他剛放下的新筷子，也把拌面攪著玩。
“分你一半。”柏風臨用筷子夾住他的筷子，“餵，再攪還能吃？”
“有什麽不能。”顏京瑜放下了筷子，“不用分了，我不餓。”
“拌面裹完醬就該收手，再攪容易面糊。”柏風臨起身走向消毒櫃。
“餵，柏風臨。”顏京瑜站起來叫住他，“別拿了，我真的不餓。”
柏風臨停在原地，點點頭，走回來坐下，“你到時候別說餓啊。”
“嗯。”顏京瑜剛想坐回去，目光卻在店外停了一瞬，他用腳挪開椅子，往門口走，“我去買點飲料。”
柏風臨把面挑得很高，晃兩下晾了晾，“飲料這裏也有啊。”
“沒有。”顏京瑜握住門把手，又突然回頭說，“如果太晚你先回家。”
“買個飲料能要多久？”柏風臨不解地道，“你要跑美國買啊？”
“嗯。”顏京瑜推開門就走了，留個背影給雲裏霧裏的柏風臨。
柏風臨吃完面，倒了杯涼白開潤潤口腔，桌上剩下的蒸餃再沒動過。
他看得出顏京瑜應該不餓，也不知道這份蒸餃，是顏京瑜真不想吃，還是顏京瑜為了請他而拐著彎點的。如果是前者，那還好。如果是後者，他心裏雖然理解這份善意，但也有絲難受。
除非是像代辦社收小費一樣，對方出錢，他出力，又或者是對方遇到了什麽事，他給解決了，這種有付出也有所得的幫助，他勉強能心安理得一點。
但如果是像請燒烤、請蒸餃這類特意的照顧，他有著說不上來的虧欠。
一份花生醬拌面落肚子裏，又灌了幾杯水，他已然是飽了，這份蒸餃他打算等顏京瑜回來再看怎麽處理。
可左等右等，等到分鐘已經走過一刻，也沒等來顏京瑜的影子。
他欠身看座位，顏京瑜的灰藍書包還在椅子上，說明人肯定會回來。
又等了兩三分鐘，他等不住了，和老板打了聲招呼，書包先放店裏，晚點回來拿，他先去隔壁超市逛逛。
可隔壁超市也沒什麽人，他隨口問店員，店員說沒見過穿校服的進來，他便又去其他地方看，牌坊裏的這條街只有幾家便利店，轉一圈就看完了。
不是買飲料嗎？柏風臨納悶，站門口廊檐下，望著沿路的霓虹燈招牌。
正打算轉身回沙縣，卻聽某條巷子裏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是一幫中專的學生出來了，他們氣勢洶洶地往另一條巷子走，扯著嗓子高談闊論，言語間提及善流高中，還提到了顏京瑜的名字，柏風臨立馬尾隨。
忽有一輛摩托駛入牌坊，轟轟從他身旁疾馳，那引擎聲震耳欲聾，樓上出租屋的姐姐啪一聲開了窗戶，探頭叫罵道：“大晚上的炸街黨去死啊！”
不知哪家的嬰兒被嚇哭了，哭聲從某個窗口傳出來，尖銳細長，另一棟正在打電話的小妹吼道：“誰家小孩哭了不管一下，別人不要休息啦！”
一樓開店的都在看電視，聽不清電視聲音了，便把音量越調越大。
叫罵聲、電視聲、擺攤炒飯的油鍋滋滋聲，混成了一片雜亂的鬧劇。
柏風臨穿過喧囂，跟著那幫中專生走，才知道他們與開摩托的認識。
有混子狠罵道：“那善流高中的顏京瑜再吊，也吊不過摩托，叫開摩托的撞他一下，看他還敢不敢囂張，我們和新工那幫人的仇，媽的關他鳥事？”
柏風臨聽了心裏一沈，定睛看他們的校服，他們這幫人是經貿的，再看他們走的方向，像是去廣場那。
附近幾所學校，不論是新工、經貿這類中專，還是善流這類三流高中，都喜歡在廣場那地方打架，警告了幾次都沒用，他們雖是十來歲正值青春的年輕人，可身上總帶著一種野蠻江湖氣，各個拉幫結派，且自有一套規矩。
柏風臨在分岔路口拐了個彎，趕緊抄近路去找顏京瑜，途中經過一條死巷子，匆匆路過瞥了一眼，像是瞥見了顏京瑜，又猛地停下，倒步退回巷子前。
透過幾個人的縫隙，他隱約是看見了顏京瑜，“你們挺熱鬧啊。”
那些人聞聲轉頭，散成一排，露出被圍堵的人，那人確實是顏京瑜。
顏京瑜蹲靠在角落，背抵著墻，兩手隨意搭著膝蓋，頭微微仰著，聽到聲音，漫不經心往他這瞟了一眼，看清了來人是他，又慢慢挺直了背，眼睛一眨不眨地，像是有點措手不及。
“買飲料？”柏風臨笑問。
顏京瑜姿態是放松的，可臉上身上都有傷，眉骨到顴骨有處淤青，嘴角破皮腫了點，校服被扯歪了，領口拉出一個豁口，露出了半邊鎖骨，鎖骨白得刺眼，但上面那條血痕卻更鮮明。
往下看，校服衣角也臟了，一半是蹭墻上的青苔蹭臟了，一半是明顯的灰腳印。校褲倒是挺幹凈。那搭膝上的手臂青青紫紫，看著就是挨了狠的。
“誰打的啊？”柏風臨不緊不慢地走進巷子裏，卻被一個斜劉海攔住了。
那斜劉海甩甩腦袋，藏著的左眼出現一瞬又被頭發蓋住，“你誰啊？”
“讓讓啊，別擋我道。”柏風臨說得挺客氣，但行動卻不客氣。
強硬地大步向前走，把那斜劉海撞了個趔趄，他走到顏京瑜身旁，低頭有些無奈地笑了，“怎麽搞的啊？”
“沒事，你怎麽來這了……”顏京瑜原本還在慢吞吞說話，看了一眼他身後，突然就抄起棍子站起身，從他身旁閃過，嘭一聲爆了某個人的頭。
他連忙看去，剛才散成一排的人湊到他這，和他抱團一起看去。
只見顏京瑜把棍子握得很緊，手指骨節分明，揮起棍來快速輕盈，空中浮出殘影，一棍棍揮出去，如長鞭一樣不斷抽對方身上，把對方五人抽得眼花繚亂，不知道下一棍會落在哪裏。
那五人眼睛一亂心思就亂，心思一亂動作就亂，到最後是亂成一鍋粥，哪怕同時一起上，也是被顏京瑜用棍子抽得落花流水，討不到好，顏京瑜也受了點傷，手臂被刀刺了好幾下。
顏京瑜打架風格，就和身上的氣質一樣，冷、郁、靜，完全不出聲，只出招，眼神冷冷的，但又不會透出什麽情緒來，好像只是單純在打，被打的那幾人又罵臟字又挑釁，顏京瑜從不回話也不說話，受了傷也一聲不吭。
打到最後，那五人自知沒勝算，指著顏京瑜罵，罵完又指著顏京瑜身後的一排人放狠話，然後落荒而逃。
顏京瑜還拿著棍子，手臂的點點血滴順著指縫流下，不擦也不管。
“帥呀，顏少。”柏風臨慢悠悠走上來，鼓著掌，“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來五個一挑五。”
顏京瑜轉身對著他，突然說：“剛才有人站你身後，你沒感覺嗎？”
柏風臨想了想，“沒啊，所以你才那麽快起來，先下手為強了？”
顏京瑜嗯一聲，“你好呆，這都發現不了，再慢點換你被K頭了。”
“這句話憋多久了？終於有機會說我呆，高興壞了吧。”柏風臨笑了，看著他淌血的手臂，“疼嗎？”
“沒事。”顏京瑜走到墻邊，放下棍子，然後像給衣袖掃灰似的，把小臂上的血珠往外一掃，算擦幹凈了。
“你身手不錯啊，專門練過？”柏風臨靠墻站著，“剛才還怕你打不過，想幫你，沒想到你一個人能解決。”
“小時候練過。”顏京瑜說，“剛才那些人打架，只是拼力氣。”
“你是說他們沒技術？”柏風臨勾著嘴角，“你說什麽都像挑釁。”
“只是實話。”顏京瑜說著，轉了身看斜劉海他們，“可以走了。”
斜劉海一個大步上前，抓著顏京瑜肩膀搖了搖，“大哥啊，你一定要罩著我們，我們在新工無門無派，每次提起被誰罩著的，都只能說是善流高中的顏京瑜，這會不會影響你學習？”
顏京瑜把肩上的手拿開，“應該不會，我們學校也有人打架。”
斜劉海又擔心地道：“但我已經聽說了，你們學校很多人說你和中專的混子來往，這會不會影響你交朋友？”
顏京瑜沒回答，偷摸著瞄了瞄柏風臨，柏風臨他們算是他朋友吧。
斜劉海叫道：“不會真影響你交朋友了吧，但我們已經盡量在外面裝不認識你了，不過啊，聽說上次那個誰在網吧碰見你，喊了你一聲大哥，然後被你同學聽見了，真有這事嗎？”
“那些事都無所謂。”顏京瑜腳尖對著棍子，一路慢慢移動，把棍子頂到巷子的墻邊死角，“經貿他們那邊的人說了，如果第二波的人還打不過我，就不找你們麻煩。剛才那五個是第二波的，他們確實沒贏我，你們可以走了。”
斜劉海愧疚道：“不過我聽到了摩托聲，經貿那邊的人說開摩托撞你，這怎麽辦？大哥你真是好人，平時我們沒怎麽找你，一找你就是打架……”
顏京瑜打斷道：“他們不敢真開摩托，只是嘴上說得狠而已。”
“希望是。”斜劉海帶著其他人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大哥保重！”
顏京瑜又把棍子一路移到柏風臨腳邊，擡眸道：“可以回去了。”
柏風臨聽完全程，猜道：“原來你是在保護這些混……看起來像混子的人？你們怎麽扯上關系的？”
“他們是我初中同學。”顏京瑜整了整著裝，掃掃衣角，走出了巷子。
“初中同學叫你大哥？”柏風臨轉身跟上，“你初中就是個傳奇了？”
“不是。”顏京瑜繞過街上的紙箱和塑料筐，沒興趣提起陳年往事。
但柏風臨問一句，他也答一句，柏風臨就在這只言片語中還原了事件。
原來顏京瑜讀的初中很差，學生們中考後基本都去了中專職校。這些學校的部分人，都比較叛逆，而且會自發形成幫派。一旦有幫派這樣的小團體，很多小問題就會演變成大問題，而他們解決問題的方式也粗暴，靠打架。
誰贏了誰就擁有話語權，有時小團體之間甚至會合作，哪幾個圈子彼此認識，會像社會人士一樣互相關照，本來約架的就會講和，拉攏成自己人。
至於怎麽約架，雙方帶多少人，帶不帶工具，輸贏後都有什麽結果，打完一架要不要交好，都是有規矩的，總之這些不良們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而像斜劉海那幾個老實人，尚未被弱肉強食的環境同化，就成了被小團體盯上的樂子，他們知道顏京瑜是個打架厲害的，便不抱希望地找上了門。
顏京瑜從小到大幾乎沒朋友，突然被他們叫上一起玩，心裏感激，後來明白是被他們當作打架工具了，也並不失落，反而覺得能被利用挺好的，這樣他就有了價值，能在這個團體找到容身之處，至於他們對他有沒有情誼，他不探究也不奢望，他習慣了被忽視。
他這樣冷淡而自若的態度，久而久之，還真讓他們敬佩了，他們喊他一聲大哥，是打心底想喊。只不過大哥、顏少這類痞氣的稱呼，被他爸媽聽見了會批他，所以他不讓他們這麽喊，但不讓也沒用。於是他決定，讓他們在外面幹脆就裝不認識他，省很多麻煩。
今晚，他們新工的被經貿的盯上了，便想去善流找顏京瑜，誰曾想正好在沙縣看見了顏京瑜，顏京瑜了然，便以買飲料的借口出來幫他們了。
“新工和經貿這兩所學校，打架挺出名啊，沒少聽他們的傳奇，那你同學是怎麽被盯上了？”柏風臨問。
“好像是找他們要錢。”顏京瑜略作回憶，“如果不給錢就動手。”
“這樣啊，看來中專那些人很多跟我一樣。”柏風臨自嘲般笑笑。
顏京瑜頓了頓，“哪裏一樣？”
“沒爸媽管，也沒生活費。”柏風臨說，“我以前也碰到過這樣的混子，說白了，是家裏過得不好，所以走歪路這麽搶錢了，但最後搶錢的還和被搶的成了朋友，怎麽樣，聽著奇葩吧？”
“嗯。”顏京瑜說，“好怪。”
回到沙縣，店裏就剩下老板，老板一見到他們就站了起來，指著椅子上的書包催道：“我早該打烊啦！等你們等到現在，下次出去還是把東西帶上，剛才也有幾個人等你們沒等到，讓我和你們說，說是什麽今晚不找狗了。”
“謝了啊老板。”柏風臨抓上書包出了沙縣，“黃家玄他們來過了。”
“他們回家了？”顏京瑜問。
“應該。”柏風臨走下臺階，“如果他們沒回家，你想找他們玩？”
“沒。”顏京瑜朝牌坊外走。
“那你又問。”柏風臨走路不好好走，撞了撞他，“我們也回家。”
“別撞，好煩。”顏京瑜和他拉開距離，先他一步到了馬路街上。
“哎，過來。”柏風臨停在一家大參林藥店前，“買點跌打藥。”
“買這個幹什麽？”顏京瑜走了過來，藥店裏的燈光照他身上，把他臉上、鎖骨、手臂那些傷都照清晰了。
柏風臨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個遍，點點他手上的淤青，“疼不疼？”
“不疼。”顏京瑜翻了翻手臂，都是些皮外傷，“沒什麽感覺。”
“沒感覺也得塗藥，你慶幸你爸媽不在家吧。”柏風臨踏進了藥店。
“我不買。”顏京瑜叫住他。
“我買。”柏風臨看他，“然後借你塗點，可以吧？鐵公雞。”
“你才鐵公雞。”顏京瑜提腿輕輕踹他，“走啊，跌打藥我家有。”
“那不早說？”柏風臨轉身。
“你沒問。”顏京瑜跟上。
“回去記得塗藥啊，高冷男神頂著一身傷上學，嘖嘖。”柏風臨感慨。
“說了別這麽叫。”
“好好，憂郁美男。”
“好欠打。”顏京瑜瞟向上空。
“啊這不給叫那不給叫，誰做你女朋友豈不是麻煩死了。”柏風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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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沙縣，柏風臨去點了拌面，回座時感受到了空調風向，便停住了。
把身子朝向冷氣出風口，他提起校服衣領扇了扇，一縷涼意拂過胸膛。
“你吃什麽？”他從別桌提了一張椅子回去，把桌上的書包放椅子上。
“還在看。”顏京瑜也從隔壁桌拖來一張椅子放書包，眼睛還在掃看價目表，他其實不餓，所以沒食欲，最後點了一籠蒸餃，到時餃子可以分著吃。
餃子上得很快，皮薄透亮，還冒著熱氣，咬開一口，會淌出一點鮮汁，肉餡很緊實，蘸著醬料吃會更有味。
桌上放著一瓶陳醋，以及一個裝辣醬的調料盒，柏風臨去消毒櫃拿來兩盤小碟，把醋和辣醬盛到碟子裏。
“你蘸醋還是辣醬？”柏風臨看了看顏京瑜的嘴，“這裏的辣醬是那種蒜蓉做的，沒多辣，但是味道大。”
“我什麽也不蘸。”顏京瑜拿起一次性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對齊筷子後夾了個餃子，吃一口就擱下了。
“怎麽了？”柏風臨正給餃子裹上一層火辣的外衣，“不好吃？”
“有點，可能還是不餓。”顏京瑜把蒸籠推到他面前，“你吃。”
“浪費可恥啊顏少。”柏風臨擡頭看價格，“那蒸餃錢待會給你。”
“不用，請你的。”顏京瑜拿筷子戳了戳餃子肉餡，“蒸餃我點的，本來你也沒想吃，不用給我錢了。”
“那你到底餓不餓？”柏風臨把餃子一口塞嘴裏，吃完又道，“等拌面上了分你點，拌面味道應該還不錯。”
“不餓。”顏京瑜如實道。
“剛才還說面包消化得快，現在又不餓了？”柏風臨挑了挑眉。
“對，突然又不餓了。”顏京瑜放下筷子，撐著臉看他蘸調料。
拌面這時送上桌了，面用淺淺的盤子裝著，熱騰騰的，上面淋了一大勺花生醬，柏風臨拿新筷子攪拌，醬香裹著面香直往外散，聞著就有食欲。
“花生醬夠香，我記得以前蒸餃會配一疊花生醬，怎麽今晚沒有。”柏風臨放下手裏的新筷子，撿起原來的筷子夾了個餃子，蘸點拌面邊緣的花生醬，吃完，又道：“拿個新盤子來。”
“要幹嘛？”顏京瑜拿起他剛放下的新筷子，也把拌面攪著玩。
“分你一半。”柏風臨用筷子夾住他的筷子，“餵，再攪還能吃？”
“有什麽不能。”顏京瑜放下了筷子，“不用分了，我不餓。”
“拌面裹完醬就該收手，再攪容易面糊。”柏風臨起身走向消毒櫃。
“餵，柏風臨。”顏京瑜站起來叫住他，“別拿了，我真的不餓。”
柏風臨停在原地，點點頭，走回來坐下，“你到時候別說餓啊。”
“嗯。”顏京瑜剛想坐回去，目光卻在店外停了一瞬，他用腳挪開椅子，往門口走，“我去買點飲料。”
柏風臨把面挑得很高，晃兩下晾了晾，“飲料這裏也有啊。”
“沒有。”顏京瑜握住門把手，又突然回頭說，“如果太晚你先回家。”
“買個飲料能要多久？”柏風臨不解地道，“你要跑美國買啊？”
“嗯。”顏京瑜推開門就走了，留個背影給雲裏霧裏的柏風臨。
柏風臨吃完面，倒了杯涼白開潤潤口腔，桌上剩下的蒸餃再沒動過。
他看得出顏京瑜應該不餓，也不知道這份蒸餃，是顏京瑜真不想吃，還是顏京瑜為了請他而拐著彎點的。如果是前者，那還好。如果是後者，他心裏雖然理解這份善意，但也有絲難受。
除非是像代辦社收小費一樣，對方出錢，他出力，又或者是對方遇到了什麽事，他給解決了，這種有付出也有所得的幫助，他勉強能心安理得一點。
但如果是像請燒烤、請蒸餃這類特意的照顧，他有著說不上來的虧欠。
一份花生醬拌面落肚子裏，又灌了幾杯水，他已然是飽了，這份蒸餃他打算等顏京瑜回來再看怎麽處理。
可左等右等，等到分鐘已經走過一刻，也沒等來顏京瑜的影子。
他欠身看座位，顏京瑜的灰藍書包還在椅子上，說明人肯定會回來。
又等了兩三分鐘，他等不住了，和老板打了聲招呼，書包先放店裏，晚點回來拿，他先去隔壁超市逛逛。
可隔壁超市也沒什麽人，他隨口問店員，店員說沒見過穿校服的進來，他便又去其他地方看，牌坊裏的這條街只有幾家便利店，轉一圈就看完了。
不是買飲料嗎？柏風臨納悶，站門口廊檐下，望著沿路的霓虹燈招牌。
正打算轉身回沙縣，卻聽某條巷子裏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是一幫中專的學生出來了，他們氣勢洶洶地往另一條巷子走，扯著嗓子高談闊論，言語間提及善流高中，還提到了顏京瑜的名字，柏風臨立馬尾隨。
忽有一輛摩托駛入牌坊，轟轟從他身旁疾馳，那引擎聲震耳欲聾，樓上出租屋的姐姐啪一聲開了窗戶，探頭叫罵道：“大晚上的炸街黨去死啊！”
不知哪家的嬰兒被嚇哭了，哭聲從某個窗口傳出來，尖銳細長，另一棟正在打電話的小妹吼道：“誰家小孩哭了不管一下，別人不要休息啦！”
一樓開店的都在看電視，聽不清電視聲音了，便把音量越調越大。
叫罵聲、電視聲、擺攤炒飯的油鍋滋滋聲，混成了一片雜亂的鬧劇。
柏風臨穿過喧囂，跟著那幫中專生走，才知道他們與開摩托的認識。
有混子狠罵道：“那善流高中的顏京瑜再吊，也吊不過摩托，叫開摩托的撞他一下，看他還敢不敢囂張，我們和新工那幫人的仇，媽的關他鳥事？”
柏風臨聽了心裏一沈，定睛看他們的校服，他們這幫人是經貿的，再看他們走的方向，像是去廣場那。
附近幾所學校，不論是新工、經貿這類中專，還是善流這類三流高中，都喜歡在廣場那地方打架，警告了幾次都沒用，他們雖是十來歲正值青春的年輕人，可身上總帶著一種野蠻江湖氣，各個拉幫結派，且自有一套規矩。
柏風臨在分岔路口拐了個彎，趕緊抄近路去找顏京瑜，途中經過一條死巷子，匆匆路過瞥了一眼，像是瞥見了顏京瑜，又猛地停下，倒步退回巷子前。
透過幾個人的縫隙，他隱約是看見了顏京瑜，“你們挺熱鬧啊。”
那些人聞聲轉頭，散成一排，露出被圍堵的人，那人確實是顏京瑜。
顏京瑜蹲靠在角落，背抵著墻，兩手隨意搭著膝蓋，頭微微仰著，聽到聲音，漫不經心往他這瞟了一眼，看清了來人是他，又慢慢挺直了背，眼睛一眨不眨地，像是有點措手不及。
“買飲料？”柏風臨笑問。
顏京瑜姿態是放松的，可臉上身上都有傷，眉骨到顴骨有處淤青，嘴角破皮腫了點，校服被扯歪了，領口拉出一個豁口，露出了半邊鎖骨，鎖骨白得刺眼，但上面那條血痕卻更鮮明。
往下看，校服衣角也臟了，一半是蹭墻上的青苔蹭臟了，一半是明顯的灰腳印。校褲倒是挺幹凈。那搭膝上的手臂青青紫紫，看著就是挨了狠的。
“誰打的啊？”柏風臨不緊不慢地走進巷子裏，卻被一個斜劉海攔住了。
那斜劉海甩甩腦袋，藏著的左眼出現一瞬又被頭發蓋住，“你誰啊？”
“讓讓啊，別擋我道。”柏風臨說得挺客氣，但行動卻不客氣。
強硬地大步向前走，把那斜劉海撞了個趔趄，他走到顏京瑜身旁，低頭有些無奈地笑了，“怎麽搞的啊？”
“沒事，你怎麽來這了……”顏京瑜原本還在慢吞吞說話，看了一眼他身後，突然就抄起棍子站起身，從他身旁閃過，嘭一聲爆了某個人的頭。
他連忙看去，剛才散成一排的人湊到他這，和他抱團一起看去。
只見顏京瑜把棍子握得很緊，手指骨節分明，揮起棍來快速輕盈，空中浮出殘影，一棍棍揮出去，如長鞭一樣不斷抽對方身上，把對方五人抽得眼花繚亂，不知道下一棍會落在哪裏。
那五人眼睛一亂心思就亂，心思一亂動作就亂，到最後是亂成一鍋粥，哪怕同時一起上，也是被顏京瑜用棍子抽得落花流水，討不到好，顏京瑜也受了點傷，手臂被刀刺了好幾下。
顏京瑜打架風格，就和身上的氣質一樣，冷、郁、靜，完全不出聲，只出招，眼神冷冷的，但又不會透出什麽情緒來，好像只是單純在打，被打的那幾人又罵臟字又挑釁，顏京瑜從不回話也不說話，受了傷也一聲不吭。
打到最後，那五人自知沒勝算，指著顏京瑜罵，罵完又指著顏京瑜身後的一排人放狠話，然後落荒而逃。
顏京瑜還拿著棍子，手臂的點點血滴順著指縫流下，不擦也不管。
“帥呀，顏少。”柏風臨慢悠悠走上來，鼓著掌，“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來五個一挑五。”
顏京瑜轉身對著他，突然說：“剛才有人站你身後，你沒感覺嗎？”
柏風臨想了想，“沒啊，所以你才那麽快起來，先下手為強了？”
顏京瑜嗯一聲，“你好呆，這都發現不了，再慢點換你被K頭了。”
“這句話憋多久了？終於有機會說我呆，高興壞了吧。”柏風臨笑了，看著他淌血的手臂，“疼嗎？”
“沒事。”顏京瑜走到墻邊，放下棍子，然後像給衣袖掃灰似的，把小臂上的血珠往外一掃，算擦幹凈了。
“你身手不錯啊，專門練過？”柏風臨靠墻站著，“剛才還怕你打不過，想幫你，沒想到你一個人能解決。”
“小時候練過。”顏京瑜說，“剛才那些人打架，只是拼力氣。”
“你是說他們沒技術？”柏風臨勾著嘴角，“你說什麽都像挑釁。”
“只是實話。”顏京瑜說著，轉了身看斜劉海他們，“可以走了。”
斜劉海一個大步上前，抓著顏京瑜肩膀搖了搖，“大哥啊，你一定要罩著我們，我們在新工無門無派，每次提起被誰罩著的，都只能說是善流高中的顏京瑜，這會不會影響你學習？”
顏京瑜把肩上的手拿開，“應該不會，我們學校也有人打架。”
斜劉海又擔心地道：“但我已經聽說了，你們學校很多人說你和中專的混子來往，這會不會影響你交朋友？”
顏京瑜沒回答，偷摸著瞄了瞄柏風臨，柏風臨他們算是他朋友吧。
斜劉海叫道：“不會真影響你交朋友了吧，但我們已經盡量在外面裝不認識你了，不過啊，聽說上次那個誰在網吧碰見你，喊了你一聲大哥，然後被你同學聽見了，真有這事嗎？”
“那些事都無所謂。”顏京瑜腳尖對著棍子，一路慢慢移動，把棍子頂到巷子的墻邊死角，“經貿他們那邊的人說了，如果第二波的人還打不過我，就不找你們麻煩。剛才那五個是第二波的，他們確實沒贏我，你們可以走了。”
斜劉海愧疚道：“不過我聽到了摩托聲，經貿那邊的人說開摩托撞你，這怎麽辦？大哥你真是好人，平時我們沒怎麽找你，一找你就是打架……”
顏京瑜打斷道：“他們不敢真開摩托，只是嘴上說得狠而已。”
“希望是。”斜劉海帶著其他人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大哥保重！”
顏京瑜又把棍子一路移到柏風臨腳邊，擡眸道：“可以回去了。”
柏風臨聽完全程，猜道：“原來你是在保護這些混……看起來像混子的人？你們怎麽扯上關系的？”
“他們是我初中同學。”顏京瑜整了整著裝，掃掃衣角，走出了巷子。
“初中同學叫你大哥？”柏風臨轉身跟上，“你初中就是個傳奇了？”
“不是。”顏京瑜繞過街上的紙箱和塑料筐，沒興趣提起陳年往事。
但柏風臨問一句，他也答一句，柏風臨就在這只言片語中還原了事件。
原來顏京瑜讀的初中很差，學生們中考後基本都去了中專職校。這些學校的部分人，都比較叛逆，而且會自發形成幫派。一旦有幫派這樣的小團體，很多小問題就會演變成大問題，而他們解決問題的方式也粗暴，靠打架。
誰贏了誰就擁有話語權，有時小團體之間甚至會合作，哪幾個圈子彼此認識，會像社會人士一樣互相關照，本來約架的就會講和，拉攏成自己人。
至於怎麽約架，雙方帶多少人，帶不帶工具，輸贏後都有什麽結果，打完一架要不要交好，都是有規矩的，總之這些不良們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而像斜劉海那幾個老實人，尚未被弱肉強食的環境同化，就成了被小團體盯上的樂子，他們知道顏京瑜是個打架厲害的，便不抱希望地找上了門。
顏京瑜從小到大幾乎沒朋友，突然被他們叫上一起玩，心裏感激，後來明白是被他們當作打架工具了，也並不失落，反而覺得能被利用挺好的，這樣他就有了價值，能在這個團體找到容身之處，至於他們對他有沒有情誼，他不探究也不奢望，他習慣了被忽視。
他這樣冷淡而自若的態度，久而久之，還真讓他們敬佩了，他們喊他一聲大哥，是打心底想喊。只不過大哥、顏少這類痞氣的稱呼，被他爸媽聽見了會批他，所以他不讓他們這麽喊，但不讓也沒用。於是他決定，讓他們在外面幹脆就裝不認識他，省很多麻煩。
今晚，他們新工的被經貿的盯上了，便想去善流找顏京瑜，誰曾想正好在沙縣看見了顏京瑜，顏京瑜了然，便以買飲料的借口出來幫他們了。
“新工和經貿這兩所學校，打架挺出名啊，沒少聽他們的傳奇，那你同學是怎麽被盯上了？”柏風臨問。
“好像是找他們要錢。”顏京瑜略作回憶，“如果不給錢就動手。”
“這樣啊，看來中專那些人很多跟我一樣。”柏風臨自嘲般笑笑。
顏京瑜頓了頓，“哪裏一樣？”
“沒爸媽管，也沒生活費。”柏風臨說，“我以前也碰到過這樣的混子，說白了，是家裏過得不好，所以走歪路這麽搶錢了，但最後搶錢的還和被搶的成了朋友，怎麽樣，聽著奇葩吧？”
“嗯。”顏京瑜說，“好怪。”
回到沙縣，店裏就剩下老板，老板一見到他們就站了起來，指著椅子上的書包催道：“我早該打烊啦！等你們等到現在，下次出去還是把東西帶上，剛才也有幾個人等你們沒等到，讓我和你們說，說是什麽今晚不找狗了。”
“謝了啊老板。”柏風臨抓上書包出了沙縣，“黃家玄他們來過了。”
“他們回家了？”顏京瑜問。
“應該。”柏風臨走下臺階，“如果他們沒回家，你想找他們玩？”
“沒。”顏京瑜朝牌坊外走。
“那你又問。”柏風臨走路不好好走，撞了撞他，“我們也回家。”
“別撞，好煩。”顏京瑜和他拉開距離，先他一步到了馬路街上。
“哎，過來。”柏風臨停在一家大參林藥店前，“買點跌打藥。”
“買這個幹什麽？”顏京瑜走了過來，藥店裏的燈光照他身上，把他臉上、鎖骨、手臂那些傷都照清晰了。
柏風臨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個遍，點點他手上的淤青，“疼不疼？”
“不疼。”顏京瑜翻了翻手臂，都是些皮外傷，“沒什麽感覺。”
“沒感覺也得塗藥，你慶幸你爸媽不在家吧。”柏風臨踏進了藥店。
“我不買。”顏京瑜叫住他。
“我買。”柏風臨看他，“然後借你塗點，可以吧？鐵公雞。”
“你才鐵公雞。”顏京瑜提腿輕輕踹他，“走啊，跌打藥我家有。”
“那不早說？”柏風臨轉身。
“你沒問。”顏京瑜跟上。
“回去記得塗藥啊，高冷男神頂著一身傷上學，嘖嘖。”柏風臨感慨。
“說了別這麽叫。”
“好好，憂郁美男。”
“好欠打。”顏京瑜瞟向上空。
“啊這不給叫那不給叫，誰做你女朋友豈不是麻煩死了。”柏風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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