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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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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遺憾

青春期的感情尤其明顯,就算有意隱藏,但一舉一動都帶著只想對你好的、熱乎乎的勁。

稍微不註意,就會傾瀉出來,澆得人渾身暖洋洋。

沈渡欽出院那天,某個路口發生重大車禍,讓原本就壓抑的醫院變得更加吵鬧,有想給醫生跪下乞求救一救他們孩子的父母,也有傷者痛極下意識從嘴中溢出的呻吟聲.....各種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充斥著溫叢邇的耳間。

一幕幕的場景讓她連呼吸都不順暢。

忽地,有人圈著她的手腕,輕輕拉著她向外面走去。

走下醫院大門的臺階時,沈渡欽的手指松了松、下滑,直到貼到溫叢邇的掌心,緊緊握著。

他的掌心溫暖幹燥,和溫叢邇略顯冰涼的掌心形成鮮明的對比。

那點帶著溫度的熱量,逐漸讓溫叢邇回過神。

她楞楞地看著身旁的男生,視線一瞬不瞬,只有手指下意識蜷起,那是不明顯的回握。

這個小小的、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動作,卻讓沈渡欽的步伐一頓,隨即把手握得更緊。

他拉著溫叢邇走了很遠,直到聽不到任何的哭聲,只有陽光撒到彼此的身上。

暖洋洋的。

溫叢邇出聲叫他:“沈渡欽。”

“嗯。”沈渡欽的步子頓住,他臉上依舊帶著讓人心安的笑,“怎麽了?”

溫叢邇看著他,輕聲道:“學醫的話,你以後會經常看到、聽到那些。”

“那我就努努力,讓那些哭聲少一點。”沈渡欽說,“在我力所能及裏,留下一些笑容。”

溫叢邇很久沒有說話,她的視線落在沈渡欽的身上,半晌,才聲不可聞道:“要是我爺爺奶奶也能……”

剩下的還沒說出口,話音就消散在四周。

溫叢邇的眉眼垂著,說這句話時仿佛這世間只剩下她一個人,而她也隨時會消失,飄向不知道的地方。

這幕看得沈渡欽的心臟猛地一縮,動作先於理智,他回神那刻已經把人抱在懷裏。

沈渡欽輕輕地拍著溫叢邇的後背,無論說什麽都顯得很無力。

溫叢邇似是也不需要安慰的話,她只是需要一個擁抱。

在奶奶也閉上眼睛離開時,她就希望有人抱抱她,無論是她的爸媽,還是其餘的姑姑嬸嬸都行,但沒有人聽到那句快要沖破胸腔的乞求。

這個擁抱雖然遲了很多年,但總歸是到了。

溫叢邇把臉頰埋到沈渡欽的肩膀,洇濕了上面的小片布料。

他們不知道擁抱了多久,離開時,沈渡欽的唇似乎在她額頭碰了碰,說生日時有話給她說。

溫叢邇迷糊地點頭,都走到家裏樓下,她擡手摸了摸額頭,不確定那個吻是不是幻覺。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溫叢邇踏進屋門那刻都被打破。

溫叢邇不知道楊敏芝是怎麽發現的,在說話之前先打了她一巴掌,而後才罵道:“丟不丟人!”

而旁邊的溫華偉把手裏的東西扔過來,砸到她身上,氣道:“我和你媽還要臉……”

溫叢邇面無表情地望著腳邊的安全套,打斷道:“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誰的?!”聽到這句話,楊敏芝更加憤怒,她抵著溫叢邇的肩膀把她往後推,“在你門口找到的,難不成是你弟弟的?!他才多大?!”

溫叢邇嘴唇動了動,想問:他多大?

我也才十七,就比他大一歲,在你們心裏,這是多大的年齡差?

溫華偉皺眉怨道:“自己的問題,少往你弟身上推!”

溫叢邇瞥了眼站在角落一聲不敢吭的人,身邊的倆人再罵了什麽,她都聽不太清,只是覺得好笑、想笑。

在她的記憶裏,永遠都在吵架的兩個人竟然在這時刻達成了和解。

他們一致對外、把刀尖對準了她的心臟,再慢慢插進去。

溫叢邇無數次想過,不喜歡她,為什麽要把她生下來?

知道是女兒的時候直接打掉不就好了?

而這種想法,在溫華偉把學校已經蓋章的轉學證明扔她面前時,這種夾雜著憤怒的無力感席卷溫叢邇的全身,她捏著那張紙的手指都在輕顫,她的眼底都彌漫著紅色。

就連被誤會反應更大、更劇烈。

“什麽時候給我辦的轉學?”溫叢邇指著腳邊的安全套,盯著楊敏芝,問道,“那個是剛發現的吧,那這個呢?”

溫叢邇揚了揚手裏那張薄薄的證明:“這個是什麽時候給我辦的?”

“你期末考的時候就班了,現在想就應該早讓你轉。”楊敏芝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對,“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好的不學,壞的——”

“我馬上高三了!”溫叢邇打斷楊敏芝,淚水控制不住從眼尾滾落,“你們就沒人提前給我商量一下嗎?”

她聲音都是抖的:“我是人,不是完全沒有思考能力的木偶,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擅自替我決定!”

“溫晟的未來重要。”這是溫叢邇第一次在這個家裏情緒崩潰,她指了指自己,哽咽著問,“我的呢?我的就不重要嗎?”

溫晟學習不好,初三覆讀一年依舊高不成低不就,過年的時候就聽楊敏芝說過要不要先把戶籍轉到娘家那邊,高考的時候壓力會小。

當時溫叢邇已經有住校的打算,以前存的錢、再加上暑假的兼職也夠她緊緊巴巴過完高三。

但是她忘了,楊敏芝和溫華偉都是要面子的人。

那邊的姨姨和舅舅都在看著,把女兒留下,帶著兒子轉學的事情還要點臉都幹不出來。

“你留下幹什麽?!”楊敏芝還沒說話,溫華偉就罵道,“談戀愛?現在就和人……老子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也許覺得這個詞太紮耳,他沒說出口,換了話音道:“你要是覺得不滿意,可以去找讓你滿意的父母。”

一句話,瞬間湮滅了溫叢邇所有的情緒。

溫叢邇突然很累,連眨眼都覺得費勁。

直接跳下去算了。

已經很久沒出現的這個想法驀地又闖入腦海。

溫叢邇死死捏著那張薄薄的紙,任由這句話逐漸填滿她整個身體。

直到熟悉的振動聲喚醒她的理智。

溫叢邇覺得渾身酸痛,她伸手把手機拿出,點開微信,置頂的頭像右上角顯示一個小小的“1”,消息預覽顯示:到時候在美術館巷等……

後面的文字沒能看全,因為手機被人抽走了。

楊敏芝真的很生氣,要不是理智暫存,她可能都會直接把手機砸碎。

最後,她也只是拔掉手機卡,把微信註銷,又對手機進行了格式化,所有的能想要的一切,都被按了刪除鍵。

從始至終,溫叢邇都是沈默看著,沒有再發出哪怕一個音節。

在搬家之前,她就窩在那間小小的臥室,沒有再踏出家門一步,她不知疲倦地做卷子、寫題,累了就趴到那裏睡一會兒,醒了就接著寫題,直到搬家那天。

溫叢邇沒有什麽再出現什麽特別大的情緒,只有在車駛離時,她朝美術館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只有一秒就移開視線。

溫叢邇低著頭,把懷裏的書包抱得更緊。

擁抱和吻,都是一場夢。

夏天還沒結束,屬於溫叢邇的秋天卻註定來不到了。

整個高三,溫叢邇沒再用手機。

同樣,她在那個家裏也更加沈默。

再後來,溫叢邇用了十年,把得到的一切都還給了父母。

她花了很長時間找回一部分的自己,然後重新回到了這裏。

溫叢邇失約錯過了沈渡欽的生日,回想過很多次重逢時的場景,但沒想到會那麽快就遇到,也沒想過他把原因都歸結到自己身上。

當時在美術館巷,聽到沈渡欽那麽說時,她難過得快呼吸不上來。

就是現在,只是想到,溫叢邇依舊覺得難過。

溫叢邇前言不搭後語,有些混亂地講述著分開的這些年,她跳過了那一巴掌、那個誤會,也跳過某些異常難捱的時刻。

挑挑揀揀的,都說給沈渡欽聽。

在這期間,沈渡欽的身體逐漸站直、緊繃,他垂著眸子,目光全在低著頭沒有看他的女生身上。

他從來沒有想過是這個原因。

在聽到溫叢邇說“對不起”時,沈渡欽心臟猛地一疼。

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又一下,那股疼從胸口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

到最後,沈渡欽似乎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身為醫生,他卻沒有任何可以調節的辦法,唯一的緩解方式就是靠近面前的人。

沈渡欽往前走了半步,離靠在廚房門口的人更近。

半臂的距離,太近了,已經超出正常的社交距離。

但是沈渡欽站在那裏,沒有移開哪怕半寸,他叫溫叢邇的名字。

溫叢邇的眼眸顫了顫,她依舊低著頭。

“高考、大學、面試、回到這裏,是不是很辛苦?”沈渡欽不在意有沒有聽到回應,他只是很後悔,“我當時要是多去找你幾次就好了。”

只知道小區,不知道具體位置也沒關系,他就應該一棟棟樓、一戶戶地敲門。

而不是等在那裏。

說著,沈渡欽皺了皺眉,他的頭往旁邊偏過,緩了好久才轉回來。

他的眉間嘴角帶著平日裏慣常的、溫柔的笑,只是那雙眸子裏所蘊含的東西更重。

“雖然晚了很多年,但還是想問一問你,”沈渡欽慢慢擡起胳膊,曲起的這個手指再溫叢邇的眼尾輕輕刮了下,“能不能給個機會啊?”

也許是溫叢邇發燒的緣故,相觸的那片皮膚灼熱,他微微彎腰,把人擁到懷裏,小心翼翼地,絲毫不敢使勁。

沈渡欽的手指摩挲著溫叢邇的發絲,他的聲音如常,眼底卻浮現血絲,他問:“行不行啊,阿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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