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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熱鬧(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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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熱鬧(五)

人在世間, 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當行至趣, 苦樂之地,身自當之, 無有代者。

——《無量壽經》

馮妙蓮這一覺睡得可謂又深又沈, 以至於幽幽轉醒時, 腦袋空空。她眨巴幾下眼睛, 微微轉頭,一道斜陽正切在手邊——不知今夕何夕。

過了半晌, 疲軟的手腳終於恢覆些力氣, 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席上, 身上還裹著件柔軟的、繡有龍紋的中司衣——呀!她這才反應過來, 自己還在太極殿呢!

原來小皇帝怕她受涼,徑直脫了中間的衣裳給她當薄毯,自己則龍袍一掩,大喇喇出去了——反正外人看不出來。

她揉著眼睛坐起, 一旁的馮誕還在奮筆疾書。

聽到動靜,他頭也不擡地隔空指指她的案上——那裏正擱著幾張胡餅和一只陶盅。

馮妙蓮的肚子再次咕咕叫起來——方才睡得太沈,竟錯過了午點!她嚼了一口胡餅, 唔,還好,是脆的,又掀開陶盅的蓋子一瞧, 裏面是現泡的棗茶, 不消說, 定是小皇帝吩咐的!

她心頭一暖——月事將近, 難為他那麽忙,還記著這麽小的事。

外間奏對仍在繼續,屏後隱隱約約傳來小皇帝的聲音,似乎在低聲為誰求情?

“講到哪兒了?”馮妙蓮淺啜一口溫熱的茶湯,棗味撲鼻,混合著蜜糖的甜香,叫人胃口大開,嘴上卻不忘假模假樣地關心一句。

馮誕正要答話,忽見妹妹將將吃進去的茶水一口噴了出來!

“咳咳……”

“怎麽了?”馮誕回神,就見馮妙蓮嗆得臉色通紅,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面前的山水畫屏。似要透過這道屏障,看到外面去!

堂下,穆硯正從容奏對:“劉芳常為諸僧傭寫經論,筆跡稱善,卷直以一縑,歲中能入百餘匹,如此數十載,賴以補貼家用,由是與德學大僧,多有往還。惠度亦與之相熟……”

馮妙蓮心口直跳,勉力壓制住驚訝,期期艾艾地爬到她哥身邊:“硯臺……穆硯怎麽在這兒?”

馮誕掃了她一眼,不以為然:“二郎亦是刑臺有司,太皇太後詔問,他當然要來!”

內外皆沈默了一瞬。

“哦?”太皇太後瞧了眼小皇帝,“這麽說,玉璽遺南,此人也知因果?”

“不然,”穆硯搖頭,“臣遣人赴冀州查探得實:惠度密遣沙門南運玉璽之際,劉芳正於鄴城訪舊,決難遙知百裏外事。及其返京,按契期於法源寺交錄經文,適逢刑部吏郎察事至此,兩相撞遇,被誤執為細作。”

竟是如此?馮太後臉上劃過一抹不自然。

裏間,馮誕正言簡意賅地為馮妙蓮講解。原來上月京裏出了大案——京郊有人挖出一枚玉璽,其上陰刻“坤維聖帝永昌”字樣,疑似晉時古物,還沒來得及獻進宮,就被雲游至此的法源寺高僧惠度以開光為名騙了去。被人告發時,這枚象征著王朝正統的玉璽已被秘密送往南朝!惠度本人也因此被杖斃。可他死到臨頭不僅不怕,反而高呼:“正朔在南!吾死為其主,覆何恨耶!”

聞聽此言,太皇太後大發雷霆——南邊是正統,占據中原的北魏豈非鳩占鵲巢?連沙門都心向江左,況士庶乎?

故而這些天,被惠度牽連之人數以百計,其中便包括外面正在爭議的這位劉芳——他原不是什麽人物,只是流落北朝的劉宋宗室而已,家道中落,甚至淪落到為寺廟抄經、補貼家用的地步。

可消息到了太極殿這裏,便是惠度死後,仍有士子特意為他抄經送文。馮太後盛怒之下,以為此人必是共犯,於是把他拘進宮狠狠鞭了一頓,打得半死不活後,扔到候官曹去,命穆硯詳查。

可今日,小皇帝不知從何處聞聽此事,朝會上特意為劉芳求情,稱此人素有大德,於平齊民中頗有人望,希望太極殿三思。

馮太後半信半疑,特意將主管此事的穆硯叫進來問個清楚。誰想,竟真是誤會他了。

原來如此!馮妙蓮點頭,難怪之前見到穆硯時,他那雙眼睛熬得通紅,原來在辦要案哪!

死人!累就多休息啊!還不要命地折騰她!想起那晚密道行事,她耳根忍不住發燙。

“兒請釋劉芳,厚賞撫慰,以安民心。”小皇帝適時勸道。

立於馮太後身側的中官李豐暗暗舒了口氣——他與劉芳有私交,原怕候官曹屈打成招,這才求到天子這裏。

一時間,左右目光皆聚到上首。

太皇太後沒有立即應聲,手指在鴆杖的鳳首上輕輕摩挲——她前腳剛打了劉芳,後腳就將他放出來厚賞,不是明明白白告訴世人,太極殿賞罰不明麽?還是在小皇帝面前!

穆硯將太皇太後的神情盡收眼底,略一思索,上前道:“臣聽聞劉芳乃南齊使臣、驍騎將軍劉纘之堂弟。劉將軍遠赴北國,若能得宗親接待,必能賓至如歸。”

那劉芳按族譜算,已經遠到宋王劉昶祭祖都不帶他的地步,如何與同為劉宋宗室的劉纘扯上關系?

可話本就是人說的——人家好歹擔著一個姓,共用一個祖宗,不是兄弟是什麽?正巧宋王劉昶歲數大了,其子劉承緒身體也不好,父子倆本就沒法承擔主客曹的任務。鴻臚寺正愁找不著合適的人選呢!穆硯的提議,既解決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又給太極殿遞了臺階。

“善!”太皇太後大為滿意,當即拔擢劉芳為主客郎,負責與南使相接事宜。雖未賞賜金銀,但當堂釋褐,多少錢都買不來!

小皇帝不動聲色地打量了眼退到邊上的穆硯——原以為他會屈從上意,做太皇太後的一條狗,不想人家把前因後果審得清清楚楚,不虛美不隱惡,倒是與傳聞中的活閻王有很大不同。俄而又從他身上飄到其身側的穆泰、穆亮與穆羆那裏,不得不感慨,勳臣八姓裏,唯丘穆陵氏人才濟濟……

馮妙蓮聽著情郎侃侃而談,驚愕得合不攏嘴——他們在一處時,不正經的時候居多,很少聊到正事,沒想到人家在公幹中如此沈穩哩!

原來硯臺還有這樣的一面!

她不禁眉眼彎彎,連茶都不喝了,托著腮聽他們議論。

多難得啊——小皇帝與穆硯從來王不見王,如今居然同時出現,真是做夢都不敢想!

哎,她的眼光就是好——陛下也好,穆硯也罷,哪個不是人中龍鳳,文武雙全?

嘿嘿,都是她的男人!

馮誕也對這位曾經暴虎馮河的表兄刮目相看,正想讚上兩句,轉頭卻見馮妙蓮正癡癡地望著外間,眼裏滿是傾慕與欣喜,似乎下一刻就要將屏風燒個洞來。

他心裏一咯噔——早年穆硯與二妹妹關系就要好,大半年沒見,可別死灰覆燃!

好在穆二郎並非全程列席,答完話便退了出去。

馮誕假作沒看見妹妹眼裏的不舍與惋惜,岔開話題道:“餓了?莫急,一會兒用膳了。”

“不議啦?”馮妙蓮記得昨天深夜大母還在與臣下議事。

“晚上姑母要批閱文書,咨情時才會單獨召見。”

馮妙蓮點頭,原來如此。

隨著劉芳案落幕,下午的奏對終於結束。屏風內,能聽見諸臣工窸窸窣窣告退的腳步聲。不久,王媼親自來請兄妹倆到偏殿用膳。

馮妙蓮當即捂著咕咕直叫的肚子,起身伸展拳腳。她坐得腰都痛啦!又禁不住佩服自家兄長,還有大殿裏的姑母與小皇帝——她才待一天就覺得滿是折磨,他們卻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如此,真不容易啊!

太極殿厲行節儉,哺食也如此。偌大的漆案上攏共三菜一湯:腌蘆服、拌葵菜、牛髓餅,和一碗稀稀的羊肉胡羹。

可馮妙蓮餓了一天,從前覺得寡淡的吃食,也變得津津有味起來。

太皇太後瞧著素來食不厭精燴不厭細的侄女,今日這麽上道,忍不住勾起嘴角——從前馮妙蓮來這兒用飯,哪次不是應付著,挑兩口湯就算完事?果然,人要吃點苦頭才知好歹。

“慢些!”

小皇帝與馮妙蓮共坐一席,見不過一會兒功夫,她面前那碗熱騰騰的羹湯便沒了大半,怕她燙著,趕緊止住她,自己接過碗幫她吹著。

馮妙蓮只好眼巴巴地望著他,那模樣活像一只等著投餵的雛鳥。惹得小皇帝又是一陣心疼——這是餓狠了呀!她幾時受過這等苦!

太皇太後卻不慣著她,湯還沒到嘴呢,上首已然考校起來:“二娘聽政一日,可有所得?”

小皇帝握住湯碗的手微微一抖——妙蓮睡了大半晌,只怕腦袋早已空空吧?正想替她答話,不想馮妙蓮慣會敷衍課業,早想好說辭:“兒才疏學淺,雖有大兄從旁教導,只能勉力聽懂一二。”

小皇帝眉頭一松,可不,才第一天呢,能坐得住不錯了。

太皇太後豈是好糊弄的?“哦,哪些聽懂了?”

馮妙蓮楞了楞——整個白天,她只有一頭一尾還算清醒些,姑母大概也聽說了吧?她不敢再耍滑頭,老老實實道:“招待使臣與劉芳案。”

還不算蠢!太皇太後點頭,兩件事實則是一件,至於中間議論的商稅兵農,非幹吏不能懂,即便她不瞌睡,也難聽明白。

“二娘覺得,穆二這樁案子處理得如何?”

啊?馮妙蓮擡眸,就見自家姑母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眸子裏華光浮動,有那麽點耐人琢磨的意味。她心裏一虛——在座只有她老人家曉得她與穆硯的好事!她囁嚅著低頭,一時摸不準姑母的意思。

“你們不是一道長大的?怎麽連他好還是不好,都說不出來?”

這話一出,馮家兄妹俱是一駭——小皇帝還在哪,這是能當眾提的麽?

尤其馮妙蓮,心簡直跳到了嗓子眼兒——姑母不會是對她太過失望,打算棄車保帥?

殊不知,很多事越攤開來講,越好說話。

小皇帝瞧見馮妙蓮手足無措的模樣,以為她被太皇太後嚇住了,忍不住替她發聲:“大母,妙蓮與穆二郎只是總角之交,即便親戚,畢竟男女有別,一年能見上幾次?哪裏曉得他為政如何?”

又轉頭握了握馮妙蓮的手,打圓場道:“看不出麽?大母在與你玩笑呢!”

馮妙蓮怔怔地擡頭,果然見太皇太後正眼含笑意,一臉戲謔地瞧著自己,似在應證小皇帝的話。

她大大地舒了口氣,還好,姑母說一半留一半,小皇帝也並未對穆硯起疑……忽而,她隱隱覺出味來——姑母方才不是要問自己,而是……

太皇太後轉而對小皇帝道:“陛下以為穆二郎如何?”

拓跋宏略略思索,中肯道:“慮事周詳,持身中正,乃難得之器。”

“如此,朕欲遷其治雍州,何如?”

這才是太極殿真正要打探的吧?

殿內瞬時一靜,只餘一角的更漏滴答作響。

雍州在哪兒?遠不遠?馮妙蓮心頭一緊,他走了她怎麽辦?還能再見面麽?她不免幽怨地瞟了上首姑母一眼——她都為馮家入宮了,家裏替她守個人都不成麽?

卻見太皇太後亦深深地瞄著她,打趣道:“滿朝文武,就他一個孤家寡人,送過去也不心疼。”

馮妙蓮瞬間無言以對——她一只手被小皇帝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卻緊緊握住脖子上那枚盤得包漿的佛首。整個人好似被撕扯成兩半,一半怨懟,一半心疼。怨穆硯即將升官發財拋下自己,獨去逍遙;疼他至今孑然一身,無妻無子,無名無分。

哎,只恨命只一條,怎麽都是錯!

小皇帝卻似乎有些猶疑,斟酌道:“雍州西連涼隴東接恒並北禦柔然,非老成謀國者不可外鎮。穆二郎年少有為,到底年輕了些。”還有一句話,他打量著太皇太後的眼色未講——自太武帝起,便以宗室鎮要州。穆硯可不姓拓拔!

太皇太後笑笑不語。她此前便就這事探問過尚書令拓拔丕,如今冷不丁問起小皇帝,二人不約而同,皆如是作答——拓跋宗親看似蟄伏於她的裙擺之下,兵政要權卻從未舍得放手。她從前撼動不得,而今更是。

她有些無奈地望向自家那個神色惶惶、猶沈浸在自個小心思裏的侄女——一門榮寵,居然真的只能寄於這孩子身上?

馮妙蓮面上不動聲色,實則早已驚出一身冷汗——好險,她那冤家差點就被送走啦!

還好小皇帝不同意!她不禁感激地對著拓跋宏笑了笑,特意搖了搖與他交握的手。不想,這位沈吟片刻,忽而提議:“兒見十二妹日漸長成,穆二郎驚才風逸,實為良配。大母何不做個中人?”

要賞忠臣,並非只有給兵給權一條路——朝廷有的是公主,穆亮、穆泰能尚主,穆硯自然也可以!

老天!馮妙蓮將將放下的心又跟著懸了起來——眼見上首太皇太後陷入沈思,似真在考慮此事。

她不禁焦急——倒不是不讓穆硯娶妻,而是……她心裏一陣詭辯,十二公主?呵,她見過幾回,那脾氣,與彭城不相上下。穆硯若真娶了她,不知要受多少窩囊氣呢!

“不行!”她一拍桌子,惡狠狠地瞪了小皇帝一眼——自家公主什麽德行不清楚麽?除了樂安,有幾個賢惠的?沒得放出來害人!

滿殿皆為之驚。

小皇帝眸中飛快地飄過一抹疑雲,酸意如同落雨前的蚯蚓,絲絲縷縷從泥地裏擡頭——他要為穆硯指婚,妙蓮那麽大動靜作甚?莫非……

哪怕面如平湖的太皇太後,亦下意識握緊了鴆杖。馮誕更是倒吸一口涼氣,拿警告的目光盯著自家妹妹——要命!這個節骨眼上不興吃飛醋啊!

卻聽馮妙蓮理直氣壯道:“我那表哥不知是不是自小軍營裏打拼慣了,從來不肯與女人廝混,只跟男兒一道。我入宮前去過大姑家,謔,你們猜怎麽著?”

她故意聲音低下來,杏仁兒眼瞪得大大的,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還朝小皇帝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哪怕疑心病重的小皇帝,被她這故作神秘的模樣一逗,也禁不住乖乖俯下身,聽她的下文。

“他居然養了一院子小廝!各個打扮得花裏胡哨的——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怪不?”

小皇帝這才記起,拓跋澄曾與他說起過京裏傳言——穆硯什麽都好,唯獨有分桃之嫌。甚至為避他阿母,如今連家都不肯回,招攬了一堆美男子,夜夜在別館尋歡作樂哩!

小皇帝面色一松,剛剛還墨雲翻滾的眸子瞬間雲銷雨霽——妙蓮這是在為他著急啊!這樣的人,怎麽能當駙馬都尉?十二公主雖不受寵,卻是正兒八經的皇家女,若招了個明晃晃好男風的駙馬,朝廷的臉面要是不要?

上首的太皇太後輕點鴆杖,意味深長地瞧了眼自家侄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還是二娘考慮周到!”

【作者有話說】

1.暴虎馮河:比喻有勇無謀、冒險蠻幹(出自《論語》,空手打虎、徒步過河)。

2.劉芳歷史上確實是劉纘的族弟,前期因劉纘受馮太後寵幸而跟著升官。他本人其實很有才華,與劉纘的空有其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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