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讓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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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讓步（二）
雷聲隆隆, 憋了一晌的雨，終於在黃昏時分傾瀉而來，打在玉階上, 白花花一片，不多時, 便漫過宮人的繡鞋, 引得鑲嵌於四圍石壁的蚣蝮嘩嘩地往外排水。
殿內卻落針可聞。
抱嶷與一眾心腹眼觀鼻鼻觀心, 哪怕憨直如劇鵬, 也袖手而立——有些話只有馮家人說得。
“他？”
染著蔻丹的指尖下意識握緊緹幾的鳳首。門外風雨如晦，恍惚間, 馮太後依稀回到幼時入宮那日——天氣很熱, 心卻又慌又冷。姑母一言不發, 緊緊拉著她的小手, 沈默地走過長長的甬道。
一樣的夏夜，一樣的沈默。只是如今，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的小女孩——她成了整個家國的話事人！
這一路，說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也不為過——祖上的榮耀只在旁人口中聽過。她記事時, 便已是後宮一名低微的侍女。若非姑母運籌帷幄，結好保太後常氏，將她早早送到烏雷身邊, 也許馮家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都說她與文成少年夫妻，情深恩重，可誰懂伴君如伴虎的隱忍？再得寵的後妃也需察言觀色，小心翼翼。
什麽時候有了轉機？烏雷死後, 權臣與養子妄想輪番拿捏她。她自問才智、心性、手段不輸歷代先王。這天下也有北燕的骨血, 憑什麽她不能大權獨攬？
誠然, 她贏了此後每一場戰役。乙渾、獻文都成了她上位的墊腳石。可看似雲淡風輕、準備萬全的背後, 哪次不是豁出身家性命的豪賭？個中多少等待、算計、驚險、焦灼不足為外人道。真要論快活，也就乾綱獨斷的這幾年吧？
只是，她心裏清楚——她一非宗親，二非兒郎，掌不了軍權，登不得大位。即便有治世之功，也只能隱在太皇太後的外袍下。
這樣的困境不獨她有，往前推，歷代有作為的女子——宣呂竇鄧……明明做的是聖君的事，卻死活找不到顯聖的道——盛世是男子功績，離亂是女子誤國。所謂正統，從來與女子無關！
從前，她以保母之身，挾天子以令諸侯。哪怕獻文，對上正當年的她也敗下陣來。
如今她年逾不惑，身子愈發不濟，而天子卻日漸長成，如晨起的朝陽般，勢頭正旺。那些騎墻觀望的，只怕早已在暗中下註了吧？
太皇太後神色覆雜地瞧了眼跪伏在地的侄子。她每日行走於刀口浪尖，紛擾的政務，暗藏的窺探，於她不過尋常。更多的是叫不醒身邊人的孤獨與無奈——家裏除了穆家兄弟可以托付一二、馮誕這個侄子勉強守成，還有誰堪用？偌大的世間，她帶著馮家奮力爭到上游，回頭才發現，追隨者寥寥。就連她的親侄女兒，被富貴悠游晃花了眼，讀書做事皆不成，只能當桌上供著的花瓶——美則美矣，一碰就碎。
不是沒想過退回溫柔鄉——大多數女子都是這麽過來的。有孝道在，拓跋家總能管她一口飯吃。可她甘心嗎？指點江山的手拿來描花樣子，滿腹經綸拿來養兒育女？憑什麽？她明明比天下男子都做得更多、更好！
她只恨沒有通天之能，叫自己再年輕十歲——這一攬子新政，與她憋在心中的雄心壯志，都能有慢慢來的底氣。
“姑母還有旁人可托？”
馮誕直起身，無奈而蒼涼地直視這位有若神明的長輩。即便換個人坐上寶座——再小的孩子也會長大，再軟弱的天子也會渴望權勢。既然如此，是拓跋宏還是拓拔禧，甚或那位將將出生的皇長子，有何區別？
除非……馮家篡了這江山！
念頭始一冒出，便被他死死摁住——英明若姑母沒有想過嗎？奈何軍權被牢牢握在拓拔宗親與勳貴手裏，姑母周旋至今不過籠絡一二。至於那些中原世家，打嘴仗可以，真要上陣對壘，玩兒呢？怕不是嫌命長，再來一輪永嘉之亂？何況，那些滿口仁義的儒生，嘴上應承姑母，背地裏不還是看不起女人，看不上馮家？
上位者久久沒有動靜，只餘雨聲叮呤咣啷地敲打著窗扉，一如馮誕此刻紛亂的心緒。
半晌，頭頂傳來一聲疲憊的嘆息：“如此，傳信吧！”
馮誕驀地擡首，就見太皇太後已然閉上眸子，意興闌珊地朝他擺擺手——罷了，就當，再賭一把……
夏夜多夢。
馮妙蓮近日常夢見一女子坐在她枕邊哭泣，或拉著她的手，勸她回頭是岸，勿負聖恩。那聲音也有一絲熟悉——是了，她入宮前，曾夢見過她！
“此女面貌如何？”穆硯攬著半夜驚醒的人兒，輕輕拭汗。
馮妙蓮歪著腦袋，努力回想一陣，搖頭：“記不真切啦！”忽然間，電光一閃，一道朦朧的身影自腦海飄過。她趕緊補充道，“當是個貌美的婦人。”
“我們要不要去大得寺拜拜？”她心有餘悸，別是前番陪三公主郊外打馬，招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穆硯卻笑著搖頭，長臂撈過屏風上的外袍，打革帶上卸下一個巴掌大的匕首。
“這是我第一次行獵用的短刃，這些年放過不知多少血。你且帶著，擋煞！”
馮妙蓮見過這匕首——從前他寶貝得緊，有一回她不過好奇地摸了摸，他竟發了好大一通火，說刀沾了女氣就不快了。
哼，謬論！
她稀奇地摸著那黑不溜秋的帽竅，見把柄處已被磨得包漿，顯然經常擦拭。拔開來，裏頭開刃的玄鐵泛著幽幽寒光。
她忍不住嘴角上揚，打趣道：“小時候碰都不讓碰的寶貝，竟舍得送我？”
穆硯將人往懷裏帶了帶，深吸一口她頭頂的香氣，辯道：“彼時你又不是我的，幹嘛給你？”
現在也不是呀！馮妙蓮暗戳戳白他一眼。不過這話沒好講出口——小皇帝前番寄信，說太極殿急召，他星夜趕路，至多三天便能回鸞。姑母也派了金粟來幫她收拾東西。今夜是他們相聚的最後一晚。
“素雪機敏不足，卻是自己人。你當真不帶？”
她孤身回宮，身邊皆是太皇太後和小皇帝的人。他有心舉薦自己手下的女細作，馮妙蓮卻不同意。
“人多才麻煩！”她有自己的道理，“最靠譜的難道不是我自己？”
只要這個院子還在，只要她能回來這裏，他們總有法子待在一處。
這點穆硯也讚同。做他們這行，能信任的人本就少之又少，除去幾個心腹，看誰都覺得可疑。
私心裏，他甚至不怕那傀儡知道——小皇帝不是最信奉中原世家那一套？太皇太後孝道在上，他敢對妙蓮不敬？
這悶熱黏糊的夜，伴著一聲高過一聲的蟬鳴蛙叫，令人腦袋昏昏。不過那匕首當真有安神之效，往枕頭底下一壓，那哭哭啼啼的女人果然沒再找來。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馮妙蓮只覺臉上癢兮兮的，似有貓尾巴掃著她的面頰。
她以為是貍奴，慵懶地轉個身，“去……別鬧！”
於是那陣癢意停了停，可沒過多久，又卷土重來。
不對！貍奴膽子小，被她一斥定會遠遠逃走。
穆硯！
她瞬間想到自家情郎——早起上衙去呀，惹她做什麽？
正要開口抱怨，餘光的縫隙裏，她瞥見那人套在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晨光中閃著溫潤的光澤。
陛下！
她瞬時醒了大半，眼睛半閉半睜，好在嘴巴比腦子轉得快。
“再不住手，叫我家天子來打你！”語聲呢喃，假作夢囈。
小皇帝噗嗤一笑，這是有多想他？
“誰打誰？”
他彎著腰，饒有興致地問。一身玄色披風上泥斑點點，兩根大辮子被風吹得毛毛躁躁的，頭發裏裹著厚厚一層風沙，星星點點的草屑夾雜其中。
咦，他方才就是拿這個臟兮兮的玩意兒逗自己的？
馮妙蓮嫌棄地拿被頭擦了擦臉，瞪大眼睛瞧著他。
“陛下怎麽來了？我不是在做夢？”說好的三日後呢？還有，誰家天子回京不回宮，大半夜跑臣子私邸來會妃子？
“素雪這丫頭睡死過去了？竟不知叫我迎駕？”
前一個問題，小皇帝笑笑不語。自前年起，太皇太後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實話說，他早就在等著這天——比起大母，他缺威望與資歷；大母比他，缺青春與正統。無論從前他與太皇太後關系如何，如今的倆人，合則兩利，鬥則兩傷。自他接到太極殿的懿旨始，便知他與大母達成了共識。
至於後一個問題……他解開披風，仰頭倒在她的腿上，一身松弛，帶著點揶揄，道：“朕夤夜來訪，豈敢興師動眾？你那婢子，早被捂了嘴，送院外休息去了。”
他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別人家想進就進，想拿人就拿人，連一聲通傳都沒有，當真霸道！
馮妙蓮低頭瞧他，見他雖一臉倦容，心情卻仿佛很好。嘴角眉梢都噙著笑意，瞧著她的眸子亮瑩瑩的，帶著意氣風發的意味。
看來他這趟差事辦得很順？真好——不用她費勁哄人啦！
“陛下要不睡會兒？”
她推了推他，示意躺好——他是君主，也是丈夫。來都來了，不管前因後果如何，她不能不伺候。
誰知，馮妙蓮想的“睡”與小皇帝想的分明是兩碼事兒——她昨夜將將與穆硯雲、雨過，臉上尚帶著未褪的潮、紅，連寢衣都只囫圇套了件半透的素紗衫袍。
偏她懶得起身，自錦被裏探出一只玉雪可愛的小腳丫。腳指一勾一勾地，就這般將榻尾那床備用的錦被一點點扯了個頭來。這才玉臂一伸，將被子拽到手裏。
旁邊忽然沒了動靜。她擡眸，就見一雙琉璃珠子般的眼睛泛著綠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她這才意識到，方才一陣忙活，本就薄透的外衫散了開來，露出大片瑩白的肌膚。
呀！馮妙蓮趕緊籠起被子，將自己罩好。
她當然曉得小皇帝的意思，只是她實在有些心虛——穆硯心思細，近日力道小了許多，她身上已然瞧不見青紫。臨別時，他還將榻上細心地清理過，叫人探不著蹤跡。
可一個池塘如何能龍虎混養？外面幹凈了，裏面呢？穆硯每次都給那麽多，誰知有沒有殘留？
一切來得突然，她一時拿不定主意，眼神亂瞟間，忽而瞅到了內室的浴桶。她如醍醐灌頂，“奸計”陡生。
馮妙蓮捂著挺翹的鼻頭，拍開他的大掌，故作嫌棄：“陛下多久沒洗沐了？這味道快趕上門口的旺財啦！”
小皇帝楞了楞，雖從前不知旺財是誰，但漢人養的看門狗裏十條有九條叫這諢名——拿他跟狗比？
他果真擡起袖口聞了聞——這一路風塵仆仆，換馬不換人地趕路，別說用水，連衣服都沒時間換，自然不會是什麽好味道。
怪道妙蓮要嫌棄哪！
小皇帝好脾氣地認慫，卻舍不得放過她，竟想拉著她一道洗。
“好妙蓮，朕這一路實在累極，勞駕搭把手？一會兒還得入朝覆命哪！”
他還要進宮？馮妙蓮心定下來，知不會耽擱太久。
至於，浴桶中情形如何？
落水的鴛鴦得成雙。馮妙蓮左右擋不住，幹脆任他施為——反正泡在水裏，再多疑點也看不出來啦！
自小皇帝踏進承賢門起，便有耳報神將其行蹤呈與太極殿。
“陛下去了……我家？”馮誕聽王遇來稟，面露詫異。
小皇帝接到口諭後，跑死兩匹馬，連夜回京，顯然心裏有數，卻沒有直奔皇宮，而是先去了自家別院找二娘？
他瞥了眼上首，就見姑母跟沒事人似的，沈著眉眼，換了卷帛書接著批。
太皇太後年輕的時候是個大美人，眼睛尤其生得好，長長的羽睫跟蝶翼似的。整個馮家能與她年輕時媲美的，只得一個馮二娘。哪怕如今她青春不再，歲月卻未曾折損她的美麗，而是將它沈澱下來，融入三分威嚴，三分華貴，三分落寞，生生將她塑成了人間最清冷的活佛。
直到左右從人退凈，她才擡起眼眸，不鹹不淡地道：“當初朕要廢他，你們一個個不同意，以為這位好拿捏，如今省得了？”
小皇帝掐著點來這麽一出，不就是想告訴她——他有主見，也有分寸，輕易不好馴服麽？
馮誕明面惴惴，實則不以為然，說他感情用事也好，私心作祟也罷，小皇帝即將長成，他這個天子心腹將來必少不了從龍之功。這於他、於馮家，也算喜事一樁吧？畢竟，自古外戚能平安終老者有幾人？他覷著太皇太後臉色，開解道：“還好去了二娘那裏，也算全了面子。”
馮太後嗤笑一聲，將批完的帛書扔到桌角——年輕！
雙三念這趟受了大苦，先是暈船，再是中暑，偏小皇帝臨行前將薛家送來的婢女還了回去，以至於禦前竟無可靠的人侍奉。
矮子裏面豎壯丁，素雪到底被放了出來，往內室送了兩趟水。
可憐她小小年紀，還是個雛兒，這趟竟看了太多這輩子都不曾見過的事。出來時，差點與備好衣物等在外間的金粟撞到一起。
“毛手毛腳的！”身為女官的金粟忍不住輕斥。難怪馮貴人將這孩子留在家裏，真是半點差事做不得。
素雪卻一把拉住她的袖口，面紅耳赤地指著裏頭，語帶驚恐：“姑姑教我，這事要不要稟告家裏？二娘居然把陛下當馬騎，還拽著陛下的辮子喊……”
“噤聲！”金粟趕緊打斷她，謹慎地瞟了眼四周，還好沒人回頭，“什麽話都敢往外講？不要命了？”
她只覺頭疼——這是馮家婢子，她不好管教。若擱宮裏，必要將她擒去織室思過幾日，治治嘴上沒把門的毛病！
正說著話，裏間突然傳來馮妙蓮清脆甘甜、卻又故作高亢的嗓音——“駕！”
室外的倆人俱是一震，即便老練若金粟，也忍不住渾身起雞皮疙瘩。
“再備些熱湯來！還有，醫師到了嗎？雙中官那裏不能耽擱。”她回過神，見素雪還捂著胸口楞在當場，趕緊指點她。
小婢女被唬得一楞一楞的，忙不疊地點頭，踉蹌著退了出去。徒留金粟端著幹凈的裏衣，聽著裏間一浪高過一浪的撲騰，心口狂跳。
小皇帝的行蹤沒有刻意隱瞞，待馮熙清早醒來，始知這位好女婿再度不請自來。
天子離京前對他畢恭畢敬的態度還歷歷在目，他自覺臉上有光，於是輕咳一聲，理理衣裳，欲往別院謁見，卻被候在門外的常氏攔了下來。
自馮妙蓮入宮後，常氏也跟著水漲船高。過去她掌家，總有個別刺兒頭跟她對著幹。如今，後院諸人見宮裏如此重視她女兒，封後必然板上釘釘。於是往日那些長舌的婆娘紛紛偃旗息鼓，甚至一個個擠破頭地往她的院子裏奉承。常氏只覺最近行事分外順遂，面對馮誕這位夫主，亦多了幾分底氣。
“妾豈是糊塗人，連別院半夜進人都不省得？”她扶住馮熙，耐心地分析道，“陛下此來只攜十數親衛。叩門後，門房皆被關在裏面，至今連個報信的也無，可見天子明面上不想叫外人知曉。”
馮熙指了指自己——外人？
常氏跟瞅傻子似的瞧著他。不然呢？被小皇帝一口一個岳父地叫糊塗啦？二囡如今還不是皇後哪！即便真封了後，他這個天子岳父，該跪還得跪——沒意思！
可夫主的面子不能不給，她只得換個說法道：“那裏畢竟也是魏大母的養病之所。天子定是怕動靜太大，擾了她老人家的清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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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隆隆, 憋了一晌的雨，終於在黃昏時分傾瀉而來，打在玉階上, 白花花一片，不多時, 便漫過宮人的繡鞋, 引得鑲嵌於四圍石壁的蚣蝮嘩嘩地往外排水。
殿內卻落針可聞。
抱嶷與一眾心腹眼觀鼻鼻觀心, 哪怕憨直如劇鵬, 也袖手而立——有些話只有馮家人說得。
“他？”
染著蔻丹的指尖下意識握緊緹幾的鳳首。門外風雨如晦，恍惚間, 馮太後依稀回到幼時入宮那日——天氣很熱, 心卻又慌又冷。姑母一言不發, 緊緊拉著她的小手, 沈默地走過長長的甬道。
一樣的夏夜，一樣的沈默。只是如今，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的小女孩——她成了整個家國的話事人！
這一路，說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也不為過——祖上的榮耀只在旁人口中聽過。她記事時, 便已是後宮一名低微的侍女。若非姑母運籌帷幄，結好保太後常氏，將她早早送到烏雷身邊, 也許馮家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都說她與文成少年夫妻，情深恩重，可誰懂伴君如伴虎的隱忍？再得寵的後妃也需察言觀色，小心翼翼。
什麽時候有了轉機？烏雷死後, 權臣與養子妄想輪番拿捏她。她自問才智、心性、手段不輸歷代先王。這天下也有北燕的骨血, 憑什麽她不能大權獨攬？
誠然, 她贏了此後每一場戰役。乙渾、獻文都成了她上位的墊腳石。可看似雲淡風輕、準備萬全的背後, 哪次不是豁出身家性命的豪賭？個中多少等待、算計、驚險、焦灼不足為外人道。真要論快活，也就乾綱獨斷的這幾年吧？
只是，她心裏清楚——她一非宗親，二非兒郎，掌不了軍權，登不得大位。即便有治世之功，也只能隱在太皇太後的外袍下。
這樣的困境不獨她有，往前推，歷代有作為的女子——宣呂竇鄧……明明做的是聖君的事，卻死活找不到顯聖的道——盛世是男子功績，離亂是女子誤國。所謂正統，從來與女子無關！
從前，她以保母之身，挾天子以令諸侯。哪怕獻文，對上正當年的她也敗下陣來。
如今她年逾不惑，身子愈發不濟，而天子卻日漸長成，如晨起的朝陽般，勢頭正旺。那些騎墻觀望的，只怕早已在暗中下註了吧？
太皇太後神色覆雜地瞧了眼跪伏在地的侄子。她每日行走於刀口浪尖，紛擾的政務，暗藏的窺探，於她不過尋常。更多的是叫不醒身邊人的孤獨與無奈——家裏除了穆家兄弟可以托付一二、馮誕這個侄子勉強守成，還有誰堪用？偌大的世間，她帶著馮家奮力爭到上游，回頭才發現，追隨者寥寥。就連她的親侄女兒，被富貴悠游晃花了眼，讀書做事皆不成，只能當桌上供著的花瓶——美則美矣，一碰就碎。
不是沒想過退回溫柔鄉——大多數女子都是這麽過來的。有孝道在，拓跋家總能管她一口飯吃。可她甘心嗎？指點江山的手拿來描花樣子，滿腹經綸拿來養兒育女？憑什麽？她明明比天下男子都做得更多、更好！
她只恨沒有通天之能，叫自己再年輕十歲——這一攬子新政，與她憋在心中的雄心壯志，都能有慢慢來的底氣。
“姑母還有旁人可托？”
馮誕直起身，無奈而蒼涼地直視這位有若神明的長輩。即便換個人坐上寶座——再小的孩子也會長大，再軟弱的天子也會渴望權勢。既然如此，是拓跋宏還是拓拔禧，甚或那位將將出生的皇長子，有何區別？
除非……馮家篡了這江山！
念頭始一冒出，便被他死死摁住——英明若姑母沒有想過嗎？奈何軍權被牢牢握在拓拔宗親與勳貴手裏，姑母周旋至今不過籠絡一二。至於那些中原世家，打嘴仗可以，真要上陣對壘，玩兒呢？怕不是嫌命長，再來一輪永嘉之亂？何況，那些滿口仁義的儒生，嘴上應承姑母，背地裏不還是看不起女人，看不上馮家？
上位者久久沒有動靜，只餘雨聲叮呤咣啷地敲打著窗扉，一如馮誕此刻紛亂的心緒。
半晌，頭頂傳來一聲疲憊的嘆息：“如此，傳信吧！”
馮誕驀地擡首，就見太皇太後已然閉上眸子，意興闌珊地朝他擺擺手——罷了，就當，再賭一把……
夏夜多夢。
馮妙蓮近日常夢見一女子坐在她枕邊哭泣，或拉著她的手，勸她回頭是岸，勿負聖恩。那聲音也有一絲熟悉——是了，她入宮前，曾夢見過她！
“此女面貌如何？”穆硯攬著半夜驚醒的人兒，輕輕拭汗。
馮妙蓮歪著腦袋，努力回想一陣，搖頭：“記不真切啦！”忽然間，電光一閃，一道朦朧的身影自腦海飄過。她趕緊補充道，“當是個貌美的婦人。”
“我們要不要去大得寺拜拜？”她心有餘悸，別是前番陪三公主郊外打馬，招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穆硯卻笑著搖頭，長臂撈過屏風上的外袍，打革帶上卸下一個巴掌大的匕首。
“這是我第一次行獵用的短刃，這些年放過不知多少血。你且帶著，擋煞！”
馮妙蓮見過這匕首——從前他寶貝得緊，有一回她不過好奇地摸了摸，他竟發了好大一通火，說刀沾了女氣就不快了。
哼，謬論！
她稀奇地摸著那黑不溜秋的帽竅，見把柄處已被磨得包漿，顯然經常擦拭。拔開來，裏頭開刃的玄鐵泛著幽幽寒光。
她忍不住嘴角上揚，打趣道：“小時候碰都不讓碰的寶貝，竟舍得送我？”
穆硯將人往懷裏帶了帶，深吸一口她頭頂的香氣，辯道：“彼時你又不是我的，幹嘛給你？”
現在也不是呀！馮妙蓮暗戳戳白他一眼。不過這話沒好講出口——小皇帝前番寄信，說太極殿急召，他星夜趕路，至多三天便能回鸞。姑母也派了金粟來幫她收拾東西。今夜是他們相聚的最後一晚。
“素雪機敏不足，卻是自己人。你當真不帶？”
她孤身回宮，身邊皆是太皇太後和小皇帝的人。他有心舉薦自己手下的女細作，馮妙蓮卻不同意。
“人多才麻煩！”她有自己的道理，“最靠譜的難道不是我自己？”
只要這個院子還在，只要她能回來這裏，他們總有法子待在一處。
這點穆硯也讚同。做他們這行，能信任的人本就少之又少，除去幾個心腹，看誰都覺得可疑。
私心裏，他甚至不怕那傀儡知道——小皇帝不是最信奉中原世家那一套？太皇太後孝道在上，他敢對妙蓮不敬？
這悶熱黏糊的夜，伴著一聲高過一聲的蟬鳴蛙叫，令人腦袋昏昏。不過那匕首當真有安神之效，往枕頭底下一壓，那哭哭啼啼的女人果然沒再找來。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馮妙蓮只覺臉上癢兮兮的，似有貓尾巴掃著她的面頰。
她以為是貍奴，慵懶地轉個身，“去……別鬧！”
於是那陣癢意停了停，可沒過多久，又卷土重來。
不對！貍奴膽子小，被她一斥定會遠遠逃走。
穆硯！
她瞬間想到自家情郎——早起上衙去呀，惹她做什麽？
正要開口抱怨，餘光的縫隙裏，她瞥見那人套在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晨光中閃著溫潤的光澤。
陛下！
她瞬時醒了大半，眼睛半閉半睜，好在嘴巴比腦子轉得快。
“再不住手，叫我家天子來打你！”語聲呢喃，假作夢囈。
小皇帝噗嗤一笑，這是有多想他？
“誰打誰？”
他彎著腰，饒有興致地問。一身玄色披風上泥斑點點，兩根大辮子被風吹得毛毛躁躁的，頭發裏裹著厚厚一層風沙，星星點點的草屑夾雜其中。
咦，他方才就是拿這個臟兮兮的玩意兒逗自己的？
馮妙蓮嫌棄地拿被頭擦了擦臉，瞪大眼睛瞧著他。
“陛下怎麽來了？我不是在做夢？”說好的三日後呢？還有，誰家天子回京不回宮，大半夜跑臣子私邸來會妃子？
“素雪這丫頭睡死過去了？竟不知叫我迎駕？”
前一個問題，小皇帝笑笑不語。自前年起，太皇太後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實話說，他早就在等著這天——比起大母，他缺威望與資歷；大母比他，缺青春與正統。無論從前他與太皇太後關系如何，如今的倆人，合則兩利，鬥則兩傷。自他接到太極殿的懿旨始，便知他與大母達成了共識。
至於後一個問題……他解開披風，仰頭倒在她的腿上，一身松弛，帶著點揶揄，道：“朕夤夜來訪，豈敢興師動眾？你那婢子，早被捂了嘴，送院外休息去了。”
他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別人家想進就進，想拿人就拿人，連一聲通傳都沒有，當真霸道！
馮妙蓮低頭瞧他，見他雖一臉倦容，心情卻仿佛很好。嘴角眉梢都噙著笑意，瞧著她的眸子亮瑩瑩的，帶著意氣風發的意味。
看來他這趟差事辦得很順？真好——不用她費勁哄人啦！
“陛下要不睡會兒？”
她推了推他，示意躺好——他是君主，也是丈夫。來都來了，不管前因後果如何，她不能不伺候。
誰知，馮妙蓮想的“睡”與小皇帝想的分明是兩碼事兒——她昨夜將將與穆硯雲、雨過，臉上尚帶著未褪的潮、紅，連寢衣都只囫圇套了件半透的素紗衫袍。
偏她懶得起身，自錦被裏探出一只玉雪可愛的小腳丫。腳指一勾一勾地，就這般將榻尾那床備用的錦被一點點扯了個頭來。這才玉臂一伸，將被子拽到手裏。
旁邊忽然沒了動靜。她擡眸，就見一雙琉璃珠子般的眼睛泛著綠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她這才意識到，方才一陣忙活，本就薄透的外衫散了開來，露出大片瑩白的肌膚。
呀！馮妙蓮趕緊籠起被子，將自己罩好。
她當然曉得小皇帝的意思，只是她實在有些心虛——穆硯心思細，近日力道小了許多，她身上已然瞧不見青紫。臨別時，他還將榻上細心地清理過，叫人探不著蹤跡。
可一個池塘如何能龍虎混養？外面幹凈了，裏面呢？穆硯每次都給那麽多，誰知有沒有殘留？
一切來得突然，她一時拿不定主意，眼神亂瞟間，忽而瞅到了內室的浴桶。她如醍醐灌頂，“奸計”陡生。
馮妙蓮捂著挺翹的鼻頭，拍開他的大掌，故作嫌棄：“陛下多久沒洗沐了？這味道快趕上門口的旺財啦！”
小皇帝楞了楞，雖從前不知旺財是誰，但漢人養的看門狗裏十條有九條叫這諢名——拿他跟狗比？
他果真擡起袖口聞了聞——這一路風塵仆仆，換馬不換人地趕路，別說用水，連衣服都沒時間換，自然不會是什麽好味道。
怪道妙蓮要嫌棄哪！
小皇帝好脾氣地認慫，卻舍不得放過她，竟想拉著她一道洗。
“好妙蓮，朕這一路實在累極，勞駕搭把手？一會兒還得入朝覆命哪！”
他還要進宮？馮妙蓮心定下來，知不會耽擱太久。
至於，浴桶中情形如何？
落水的鴛鴦得成雙。馮妙蓮左右擋不住，幹脆任他施為——反正泡在水裏，再多疑點也看不出來啦！
自小皇帝踏進承賢門起，便有耳報神將其行蹤呈與太極殿。
“陛下去了……我家？”馮誕聽王遇來稟，面露詫異。
小皇帝接到口諭後，跑死兩匹馬，連夜回京，顯然心裏有數，卻沒有直奔皇宮，而是先去了自家別院找二娘？
他瞥了眼上首，就見姑母跟沒事人似的，沈著眉眼，換了卷帛書接著批。
太皇太後年輕的時候是個大美人，眼睛尤其生得好，長長的羽睫跟蝶翼似的。整個馮家能與她年輕時媲美的，只得一個馮二娘。哪怕如今她青春不再，歲月卻未曾折損她的美麗，而是將它沈澱下來，融入三分威嚴，三分華貴，三分落寞，生生將她塑成了人間最清冷的活佛。
直到左右從人退凈，她才擡起眼眸，不鹹不淡地道：“當初朕要廢他，你們一個個不同意，以為這位好拿捏，如今省得了？”
小皇帝掐著點來這麽一出，不就是想告訴她——他有主見，也有分寸，輕易不好馴服麽？
馮誕明面惴惴，實則不以為然，說他感情用事也好，私心作祟也罷，小皇帝即將長成，他這個天子心腹將來必少不了從龍之功。這於他、於馮家，也算喜事一樁吧？畢竟，自古外戚能平安終老者有幾人？他覷著太皇太後臉色，開解道：“還好去了二娘那裏，也算全了面子。”
馮太後嗤笑一聲，將批完的帛書扔到桌角——年輕！
雙三念這趟受了大苦，先是暈船，再是中暑，偏小皇帝臨行前將薛家送來的婢女還了回去，以至於禦前竟無可靠的人侍奉。
矮子裏面豎壯丁，素雪到底被放了出來，往內室送了兩趟水。
可憐她小小年紀，還是個雛兒，這趟竟看了太多這輩子都不曾見過的事。出來時，差點與備好衣物等在外間的金粟撞到一起。
“毛手毛腳的！”身為女官的金粟忍不住輕斥。難怪馮貴人將這孩子留在家裏，真是半點差事做不得。
素雪卻一把拉住她的袖口，面紅耳赤地指著裏頭，語帶驚恐：“姑姑教我，這事要不要稟告家裏？二娘居然把陛下當馬騎，還拽著陛下的辮子喊……”
“噤聲！”金粟趕緊打斷她，謹慎地瞟了眼四周，還好沒人回頭，“什麽話都敢往外講？不要命了？”
她只覺頭疼——這是馮家婢子，她不好管教。若擱宮裏，必要將她擒去織室思過幾日，治治嘴上沒把門的毛病！
正說著話，裏間突然傳來馮妙蓮清脆甘甜、卻又故作高亢的嗓音——“駕！”
室外的倆人俱是一震，即便老練若金粟，也忍不住渾身起雞皮疙瘩。
“再備些熱湯來！還有，醫師到了嗎？雙中官那裏不能耽擱。”她回過神，見素雪還捂著胸口楞在當場，趕緊指點她。
小婢女被唬得一楞一楞的，忙不疊地點頭，踉蹌著退了出去。徒留金粟端著幹凈的裏衣，聽著裏間一浪高過一浪的撲騰，心口狂跳。
小皇帝的行蹤沒有刻意隱瞞，待馮熙清早醒來，始知這位好女婿再度不請自來。
天子離京前對他畢恭畢敬的態度還歷歷在目，他自覺臉上有光，於是輕咳一聲，理理衣裳，欲往別院謁見，卻被候在門外的常氏攔了下來。
自馮妙蓮入宮後，常氏也跟著水漲船高。過去她掌家，總有個別刺兒頭跟她對著幹。如今，後院諸人見宮裏如此重視她女兒，封後必然板上釘釘。於是往日那些長舌的婆娘紛紛偃旗息鼓，甚至一個個擠破頭地往她的院子裏奉承。常氏只覺最近行事分外順遂，面對馮誕這位夫主，亦多了幾分底氣。
“妾豈是糊塗人，連別院半夜進人都不省得？”她扶住馮熙，耐心地分析道，“陛下此來只攜十數親衛。叩門後，門房皆被關在裏面，至今連個報信的也無，可見天子明面上不想叫外人知曉。”
馮熙指了指自己——外人？
常氏跟瞅傻子似的瞧著他。不然呢？被小皇帝一口一個岳父地叫糊塗啦？二囡如今還不是皇後哪！即便真封了後，他這個天子岳父，該跪還得跪——沒意思！
可夫主的面子不能不給，她只得換個說法道：“那裏畢竟也是魏大母的養病之所。天子定是怕動靜太大，擾了她老人家的清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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