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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煉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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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煉情(三)

老話講:立了春, 長一更;過了年,長一田。隨著氣候轉暖,白日也逐漸拉長。

馮妙蓮被馮三娘的“奇珍異寶”吸引, 姊妹間私話不斷,待回過神來, 已過晡時。她緊趕慢趕, 才將將踩著落日的餘暉踏進臨漪閣, 卻發現殿外候了一圈宮人, 半明半晦的正堂裏已然有個挺拔的身影。

拓跋宏外袍半解,靠著緹幾, 手裏舉著一卷帛書, 眉頭卻蹙著, 眼睛直直地盯著案上冒著熱氣的羊湯, 不知在想些什麽。未吐一字,她卻分明覺得他心緒不好。

馮妙蓮轉頭,只見金粟已自覺地退到門外,與雙三念站到一起。

又是這樣!記得兒時, 每每小皇帝龍顏不悅,他們就把她推出來,自己躲遠遠的, 當她年紀小,好糊弄呢!

“方才去哪兒了?”

小皇帝聽到動靜,放下手裏的書,琉璃般的眼珠子轉了過來, 嘴邊扯出一個極輕淺的笑——他自然知道她的動向, 只是想找點閑話聊一聊。

馮妙蓮一邊摸索著解披風, 一邊朝他敷衍地屈了屈膝。

“去瞧三妹啦!她那裏正適合看晚霞, 忍不住多待了會兒。”想起三娘送給她的那些寶貝,她有些心虛地拿廣袖蓋住腰間的錦囊。

不知是不是小動作太多,手裏的系帶一不留神竟打了死結。她只好向主座靠去,擡起脖子,求救地指了指。

小皇帝有些無奈地放下帛書——不管朝上的事有多難,眼下把這個結解了先。

修長幹燥的手指盤桓在她的頸邊,動作時,偶爾碰到她那亂晃的耳墜,涼涼的,癢癢的,襯得她的脖子纖長潔白,好似春日浮水的鵝頸。

他呼吸一窒,明明三兩下就能扯開的帶子,楞是細致地摸索了小半刻。直到仰著頭的人不耐煩地抗議:“好了嗎?脖子酸啦。”

小皇帝這才回過神來,利落地將帶子解開,披風順著力道,落入他的手裏。

馮妙蓮仗著天生麗質,素來懶怠梳妝,今日也不例外。何況,她是去見病弱的妹妹,更不可能打扮得光鮮亮麗——素凈象牙對襟衫配清爽蘭芍裙,肩上掛了條緗葉披帛,俏生生地坐在燈樹下,愈發顯得美人如玉。

拓跋宏只覺再大的煩心事,也隨著她的一嬌一嗔消散於無形。

若有可能,他真想什麽都不做,沒日沒夜地與她廝守一處。哪怕只是這麽靜靜地望著,都心生歡喜。

馮妙蓮見他目光閃爍,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陛下?”

“妙蓮,”小皇帝癡癡地望著她,似自言自語,“真想把你栓在朕的腰帶上!”

這樣到哪兒都能帶著她啦。

“哈?”馮妙蓮楞了楞。

小皇帝這才回過神來,有些好笑地扶額搖頭,自己魔怔了不成,什麽話都講。

他夾了一筷子魚肉塞到她嘴裏,“還沒用飯吧?多吃點。”

馮妙蓮在三娘那裏已然用過湯餅。可小皇帝明顯還餓著,她不好掃他的興,只好陪著吃了點,實則給他布菜為主。也是這時,更驗證了她的猜測——他的胃口素來比她好,可今日卻用得心不在焉,一碗湯餅堪堪下肚,就撫掌喚來雙三念,沈聲吩咐往後的禦膳減半。

“外面怎麽啦?”聯想晨起那陣急促的拍門聲,馮妙蓮隱約猜到朝廷出大事了。

拓跋宏放下筷子,悶聲道:“左不過一些敗興的事。”

馮妙蓮知道他不想說,大概是嫌她什麽都不懂?

她無心多管閑事,但更不喜歡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於是將小腦袋架在他的胳膊上,眨巴著杏仁兒眼,幽幽地道:“我治不了三妹妹的病,可依然陪她聊了一下午,告辭的時候,她明顯比初見時開心許多。”

小皇帝低頭,對上她殷殷地妙目,只見體貼中滿含著期待。

他瞬時百感交集,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她本是無憂無慮的性子,天塌下來也懶得管,如今卻為了他,甘願聽那些費心勞神的事!

小皇帝沈默片刻——他確實想找個人說說話。可馮誕被困在太極殿,拓跋澄忙著練兵,身邊能交心的,竟只有妙蓮,盡管她於朝堂之事猶如“蒙童”。

他長嘆口氣,不急著說話,而是微微扶起她,半抱在懷裏,大掌攬過她的肩頭,鬢角挨著她的鬢角,這才一吐塊壘:

“年景不好,中原遇澇。新修的堤壩卻塌了多處,天災人禍,集在了一起……”

馮妙蓮微微點頭,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耳畔。

“這哪裏能怪陛下?不該問那些築造堤壩的人嗎?”

小皇帝抱著她搖了搖,“他們有罪,朕也不無辜,畢竟修路築堤,朕是總攬。”

馮妙蓮噤聲,原來如此。怪道他這麽頹喪呢!

“姑母怪罪你了?”

小皇帝搖頭,目光順著半開的支窗向外望去,只見霧霭沈沈,濃雲遮月。

太皇太後甚至不屑於多看他一眼——如今太極殿燈火通明,維,穩的教令如雪花一般往外飛。他卻被排除在外,連補救的資格都沒有,這更叫他難受。

他似對著她,又似對著窗外虛空,絮絮叨叨了許多。只是這回,她卻如墜雲霧——什麽治災救饉,猶慮未周;徒居高指,不察下情;忠佞不辨,失察偏信……

馮妙蓮眼神清澈地望著他,裏面滿是疑惑。

拓跋宏知道她大抵不懂,可他實在想找個人一抒胸臆——哪怕就是陪他發發牢騷呢?

馮妙蓮耐著性子聽他絮叨,頭抵著他的鬢角,人卻漸漸神游天外,終於,一股困意來襲,她直覺想打哈欠,可還是生生忍住了——小皇帝願意跟她分享心事,她總要給點面子。

難為她還記得兄長馮誕的話——要鉆到他的心裏去,這樣她的命,馮家的命才算十拿九穩地保住了。畢竟,誰舍得剜心呢?

哈欠忍住了,可那股困倦引來的酸澀卻一股腦兒地湧上鼻根,迅速地在眼角匯聚成亮瑩瑩的水珠子,將墜未墜。落在小皇帝眼裏,更成了她心疼他的鐵證。

他驀地住了嘴,雙手捧住她的腦袋,歉然道:“不該跟你講這些的,於事無補,徒增煩憂。”

馮妙蓮眨眨眼,那點酸澀被硬生生逼了回去,反倒顯出幾分懵懂的倔強。

“沒想到陛下的煩心事比我三妹妹多這麽多!”

小皇帝有些詫異——她竟拿他和那個病殃殃的三娘做比較?

馮妙蓮眨眨眼,鼻尖蹭了蹭他的,半是開解半是解釋,“我三妹身子不好,曾有名醫說她活不過二八之數。即便如此,她還是每天忙著搜集名家曲譜。她跟我說,她最羨慕的就是身體康健的人,因為有無窮的日子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夠還有後天……陛下是天子,萬歲之身,有什麽好急的呢?”

拓跋宏怔了怔,似沒想到她能講出這樣的話,隨即唇角漾開一點真切的弧度,不是方才敷衍的笑,而是帶著些醍醐灌頂的豁然——是了,日子長著呢,即便太皇太後,在他這個年紀也未必事事周全。今次這差辦砸了,下回註意就是,何必像婦人一般鉆牛角尖呢?不,竟是連婦人都不如了!

他攥緊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撓了一下,低聲道:“瞧不出來,妙蓮比朕通透。”

馮妙蓮被他抓得癢兮兮的,縮了縮脖子,眉梢卻高高挑起,故作得意:“那是自然。我雖然不懂朝政,可我會看人啊——陛下是做大事的人,這點小風小浪,淹不死龍的。”

這小嘴甜的,自誇的同時還不忘把眼前這位捧了捧。

鬼靈精!

拓跋宏忍不住把她往自己懷裏揉了揉,恨不能將她塞進心坎裏。

隨著他的動作,少女一側的披帛滑落肩頭,露出一截瑩白的鎖骨,在昏黃的燈影裏泛著溫潤的光。

拓跋宏喉結微動,手不自覺地伸向她微敞的後衣領,卻堪堪懸在半空——妙蓮昨夜幾度承歡,如今還在將養,他不宜再有動作。一股自責油然而生,他自己造的孽,有苦也活該受著!

於是指尖戀戀地在她肩頭停了片刻,隨即伸手替她攏好披帛。

“你早些安歇,朕……在外面看會兒書。”

說著,他果真松開她,重又拾起帛書,微微轉過身,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馮妙蓮有些奇怪地瞥他一眼——回興平宮讀書不好麽?

面上卻應了一聲,從善如流地起身——三娘給她的那些寶貝還沒來得及研究呢!正好趁他不在,自己先琢磨琢磨。

她離席得灑脫,與方才的體貼纏綿判若倆人。拓跋宏眸子閃了閃,很有幾分不舍。可他不敢追上去,生怕自己忍不住再傷了她,只好拿眼角勾著她的背影,眼見著她懶洋洋地上了樓。

說是分開了,實則還在一個殿裏,中間只他們倆人,樓上動靜依然聽得分明。他的眼睛在書上,耳朵卻不自覺地追著她的蹤跡。

先是叮呤咣啷地一陣脆響,她約摸在卸釵環。繼而裏間傳來隱隱的水聲,想來在洗沐——她和他一樣,都不喜歡旁人近身伺候,故而熱水是早就打好的,只是原該他先用……小皇帝卻絲毫沒有責備的意思,相反,聽著那悅耳的劃水聲,腦中難免又勾起昨夜的狂夢來。

他深吸口氣,握住帛書的手驀地收緊,忍不住咬牙默誦《摩訶般若波羅蜜神咒》,將空啊色的顛來倒去咀嚼爛了,這才勉強壓下心底躁動。

水聲漸歇,內室重歸於沈寂。拓跋宏等了片刻,再無動靜,料想她已然安寢,這才呼出口濁氣,將帛書擱在一旁,起身行至窗前。

春夜的風裹挾著草腥氣拂面而來,吹得燭火明滅不定。他負手而立,望著遠處太極殿透出的燈火,眉宇間那點因妙蓮而起的柔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沈甸甸的思量。

此事一出,拓拔太興必然保不住了,最好能將薦他的中人——司馬金龍也拉下馬,如此宗室與太極殿各損其一,誰也占不著便宜。只可惜與他交好的鄭家兄弟、邢巒也在此列,怕要受牽連。偏太皇太後將拘問之事交給了候官曹,想起穆二他就牙疼——軟硬不吃的殺才,聽聞早年還曾覬覦過他的妙蓮……

拓跋宏一把拍在窗檻上,指節泛白——若叫他掌權,必要重啟禦史臺,以正道杜陰私,絕不叫酷吏橫行……

正想著事兒,忽聽樓上隱隱約約傳來低喚,“陛……陛下……”

只一聲,他便查覺出不對勁——那是妙蓮的聲音,卻又不像她的,猶如家養的貍奴哼叫一般,柔柔的,糯糯的,叫人百爪撓心,縱是百煉鋼也禁不得這聲摧折。

他眉心微蹙,心裏滿是疑惑,腳下卻似被紅線牽絆,二話不說即撩袍上樓,自家也理不清是擔心更多還是別的什麽。

二樓是妙蓮的臥房,只見紅燭搖曳,折屏半透,低垂的帷幕後,榻上隱約有個翻滾的人影,間或有小聲低、吟,溢出。

“妙蓮?”

莫非做噩夢了?拓跋宏腳步略生遲疑,到底忍不住掀開重重阻礙,向裏探去,直到左右床帳一把撩開,裏間人物盡敞,他瞬間倒吸一口涼氣——只見少女正緊緊抱著揉皺的被子翻來覆去,聽到動靜,她杏眼朦朧地向他瞧來,俏臉通紅,額發濕、噠噠地貼在腦門上,身上的衣物早被蹭得七零八落……

他一時楞住,身上瞬間情、浪翻滾——哪個血氣方剛的男兒受得住這等刺激?可他仍從她的反常中撐起一絲理智,強忍住悸動,俯身探了探她的額頭——滾燙!

“侍禦師!”

殿門外,雙三念正舔著臉向金粟打探馮妙蓮的喜好,卻聽頭頂傳來一聲虎嘯般的禦令。

他瞬時一凜,與金粟對視一眼,雖不知裏間發生了什麽,卻知道深夜傳醫正,必有十萬火急的大事——無論陛下還是馮貴人,都是金尊玉貴的人物……

金粟雖是女子,卻因著身形瘦小,比矮胖的雙三念伶俐許多。她一面往太醫署疾奔,一面忍不住擔憂——聯想到昨夜小皇帝的無度,直覺必是二娘受了折磨。即便審慎如她,亦忍不住暗罵:天下男子都不是東西!

然而這事還真怪不得小皇帝。

原來,馮妙蓮上榻後,並未直接安寢,而是忍不住將三娘贈與她的那些小玩意兒盡數倒了出來——幾枚深紅的藥丸,一瓶綠油油的、觸感清涼的藥膏,還有一卷折得極細致的帛書。

書上細致地記載了這些藥丸與藥膏的作用與用法。馮妙蓮俏臉瞬間紅得透透的——原來那深紅的藥丸是底下生津的,而那清涼的藥膏呢,則是事後抹在痛處,消腫的。

她趕緊將那幾顆藥丸塞回錦囊裏,雖帛書上說“女子泌其液則禦之痛減”,她卻臊得慌!

她拍拍胸口,給自己順了順氣。片刻後,目光落到那個小玉瓶上——唔,這個正得用……

不料,馮三娘的生母本是勾欄出身,又一心叫女兒入宮掙前程,給的東西如何正經得起來?甚至,她怕女兒不依,只模糊說用了這些能少受罪,竟是連真實的功用都未告知。

不想卻叫馮妙蓮著了道——她不過抹了些許,起初確實涼瑩瑩的,痛、脹略消,可沒過多久,周身竟似著了火般,到處熱、辣辣起來。她自覺不好,趕緊拿茶水清洗,甚至抱著冰涼的錦被翻滾,可不管她怎麽折騰,身上的灼、熱不僅沒能緩解,反而猶如烈火燎原般,愈滾愈燒,愈燒愈烈……

意識模糊前,她聽到自己用盡全身氣力,朝窗外喊了一聲——“陛下!”

【作者有話說】

1.拓拔太興:襲封京兆王,拜長安鎮都大將,任內貪汙受賄。太和十四年,削除官爵,起為秘書監。太和二十年,還覆前爵,拜統萬鎮都大將,封西河王,授夏州刺史,守衛尉卿。後來出家,法名僧懿,居於嵩山。這裏將他貪汙受賄、削除官爵的時間略微提前了些。

2.司馬金龍:北魏名將,官至吏部尚書,封瑯琊王。繼室為武威公主沮渠氏。皆有寵於馮太後。

3.鄭家兄弟:指鄭懿、鄭道昭兄弟,父為秘書監鄭羲。鄭懿,字景伯。鄭道昭,字僖伯。兄弟倆很受孝文帝拓跋宏信任。

4.刑巒(464年—514年),字洪賓,北魏大將。太和十七年(493年),出使南齊歸來後升任中書侍郎,受到孝文帝賞識。後兼黃門侍郎,跟從孝文帝征伐漢北有功,升正黃門,兼禦史中尉、瀛洲大中正,並升散騎常侍兼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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