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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如願(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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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如願(十)

馮妙蓮忍不住啐他一口, 卻被小皇帝哈哈笑著,重又摟到懷裏。

她嚇得一動不動——經驗告訴她,這個時候, 越掙紮越容易引起男子亢奮。

果然,她乖巧地窩著, 小皇帝反而漸漸松了力道。

她聽著他漸漸平覆的心跳, 略略擡頭, 望向他隱有青綠胡茬的下頜。與漢人男子不同, 鮮卑兒郎即便天天收拾,也掩不住胡子拉碴, 還有, 那滿身的毛……

馮妙蓮盯著他突出的喉結發呆。這些日子以來, 她看著嘻嘻哈哈, 一如往常,實則心緒常在穆硯與小皇帝之間拉扯搖擺——她能感覺到小皇帝對她的上心與寵溺,可又擋不住對穆硯的依賴與占有。以至於她無論面對誰,都覺得愧對另一個。

這時候, 她不得不佩服起她阿耶來——她才兩個男人,就為難成這樣。她阿耶收集了滿滿一院子女人哪!卻能心安理得地左擁右抱,這功力, 嘖嘖……

思及此,馮妙蓮剛剛蓄起的那點愧意瞬間消解——小皇帝也好不到哪裏去!他也有好幾個女人呢,還跟她們生了孩子。她呢?與硯臺不過親了嘴,最多不入門地磨了磨, 說起來, 比他幹凈多啦!

於是她又理直氣壯起來——嗨, 想那麽多作甚?小皇帝喜歡她, 她對他也不差,大家都圖個快活,這不就成了!

她從來不自苦——能笑著過活,幹嘛找罪受呢?她最看不得三妹整日哭哭啼啼,她那身子保不準就是心病拖垮的。

想到三娘,她擡頭問他,“我三妹妹同我一塊兒入宮的,她被送到了哪兒?”

“落霞軒,”小皇帝道,“太極殿邊上。”

哦!馮妙蓮點頭,也好,離姑母近。

就聽小皇帝嗡嗡道:“你跟朕之間,只能聊別人?”語氣裏隱隱含著不滿。

不然呢?她眼珠轉了轉,好不容易擠出點話題——修路難麽?南邊是怎樣的?景致如何?

前一個問題,小皇帝不好回答,人力物力轉運維艱,他不覺得她會喜歡聽這些。於是挑著揀了些太行山裏的風物講了講,又低頭問她,這幾個月都做了什麽?

“學規矩,陪大母,理嫁妝……”除去與穆硯那一段,都是實情。

“沒有想朕?”

馮妙蓮眨巴著眼睛:“怎麽沒有?前番劇侍中難纏,我還去信向陛下求救來著!”

哦,有難了才想起他!

小皇帝幽幽地白她一眼,轉過身去,假作生悶氣。

馮妙蓮才不怕他,嘻嘻哈哈地撐著他的胳膊起身,粉皮子臉繞到他的面前,鬥雞著眼,發髻倒懸,簪釵環篦撲簌簌掉落下來,砸了小皇帝一頭。

“成何體統?”跟女鬼似的!

小皇帝終於忍俊不禁,擡手就咯吱她,倆人在床上又嬉鬧了一陣。

直到門外響起試探地敲門聲,二人這才收手,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察覺到一絲無奈——這麽快,就要去太極殿了啊!

這些年來,他倆各過各的日子,有一點卻是一致的——對太皇太後又敬又畏。

太極殿就像壓在他們頭頂的大樹,既遮風擋雨,又暗了天日。

往日,小皇帝總得深吸口氣才能起身。今朝卻不同。不待外面侍奉的人進來,他已然先一步下地,將榻上的人打橫抱起來。

馮妙蓮只覺天旋地轉,雙腳就脫離地面,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她尖叫著拍打他遒勁的手臂,他卻徑直抱著她往屏風後走,就見周遭光影變換,她被抱到了一個巨大的衣櫃前。

這櫃子頗大,青紅面板上精雕細琢著喜鵲登枝,泛著幽幽的檀木香氣。哎?上次來怎麽沒註意?

馮妙蓮被放了下來——地上鋪著厚實的蜀褥,即便光腳也不嫌涼。

這是要幹嘛?她疑惑地瞧向小皇帝。

他沒說話,而是一把拉開櫃門——就見裏面花花綠綠,掛滿了女子衣物。

馮妙蓮吃驚地上前,纖纖玉手劃過冰涼軟糯的布料,後知後覺道:“給我的?”

“不然呢?”小皇帝抱臂淺笑,眼中閃過一抹得色,“滿宮裏值得朕費心思的,除了大母就是你!”

說著抽出一套海崖紋雪青上衫京紅裙,往她身上比了比。

“可還喜歡?”

他問得隨意,手心卻微微冒汗——這是他第一次給女子準備衣物,也不知道合不合她的意。

馮妙蓮眼睛一亮——哪個女孩不愛俏?何況這些衫裙的式樣與料子皆是一等一的好,許多是南邊才有的稀罕貨。她一件一件地翻看,發現暗繡的紋樣也別致,花鳥蟲魚,山川錦繡,精細中不失大氣……

“京裏什麽時候新來了裁衣的大家?”馮妙蓮有些詫異,真有這號人物,她們家怎麽會不知道呢?

小皇帝這才籲出口氣,低頭貼著她的耳畔,邀功:“得妙蓮誇獎,不枉朕手繪數月。”

竟是他畫的?是了,他自小練得一手好丹青哩!

想到小皇帝百忙之餘,還親手為她設計紋樣,她非草木,心窩瞬間湧上一股暖意。

“改天,”她信誓旦旦,投桃報李,“我也給陛下繡個荷包!”

“什麽時候?” 小皇帝不聽她糊弄,誓要問個準期。

馮妙蓮有些為難——她不善女紅,從前要交功課,哪回不是應付了事?

“旬……旬月。”她從不為難自己,戰線拉得頗長,暗忖:就是一天一片葉子,這麽久也該繡好了……吧?

適時,金粟與雙三念捧著換洗衣物與潔具入內。

馮妙蓮趕緊把人轟出去——一個在內,一個在外,隔著屏風,分別洗漱。

小皇帝卻回首頻頻,臉上止不住的笑意。他昨夜其實沒睡幾個時辰,或者說,這幾日都沒怎麽睡,可他非但不覺疲累,相反,從未有過的龍精虎猛——聽著屏後窸窸窣窣的動靜,想到日後每每早起都能與妙蓮一塊兒,心裏忍不住又酥又軟,臉上容光煥發。

雙三念敏銳地察覺到小皇帝心情大好,不由跟著高興,伺候得更加賣力。

這麽一耽擱,到太極殿時,難免遲了些。

抱嶷正抄著手,焦急地在殿門前徘徊。遠遠地,瞧見兩排宮人簇擁著一架肩輿行來。

小皇帝與新晉的馮貴人大剌剌地把臂同乘,時不時還耳語幾句,輕快的笑聲隨風飄出去老遠,聽得他這個去了勢的老人都心口直跳。

活祖宗!他暗自叫苦。

原來,馮妙蓮雖只是一介嬪禦,可誰敢真拿她當妃妾待?早上天還沒亮,那些住在宮裏的皇子公主便隨自己的保母,來向太皇太後與小皇帝道喜,順便來拜會新晉的馮貴人。

太皇太後難得心情大好,一手抱著熟睡的皇長子,一手殷勤地喚遲到的小皇帝與馮妙蓮上座,好似今日的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老者,享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那些保母也不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露臉機會,一時間,寒暄的,奉承的,調笑的,大殿上其樂融融。

這是馮妙蓮頭一回正式與天子的幼弟幼妹打照面。她小時候見過年長的幾個——而今他們有的出去開府,有的已然嫁人,殿裏的,都是年齡尚小的。

為首的,是天子六弟,名喚拓拔勰。他帶著年幼的皇子公主,鄭重地朝她行漢家半禮。

直起身時,馮妙蓮禁不住眼前一亮——好漂亮的小郎君!

他看起來比她略小幾歲,身量未長成,眉眼間卻已顯出幾分清雋,像春日裏剛抽條的青竹,帶著稚嫩的翠色,卻已然有挺拔的姿態。

與打扮隆重的諸人不同,他一身青灰麻衣,頭上只紮了一截同色發帶,未免素凈過了頭。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他通身的氣度。

“六弟生得真好!”馮妙蓮低聲同小皇帝咬耳朵。

話音未落,掌心忽而一痛,小皇帝竟不動聲色地攥緊了她的手。

馮妙蓮轉頭,暗戳戳地白他一眼,再不敢說胡話。

沾了小皇帝的光,她也得以坐在高堂上。她瞧著下首,都是些比她還小的孩子——先帝後妃、還有小皇帝的嬪禦卻一個沒見。不知是姑母授意,還是小皇帝的安排?她眨了眨眼,也好,她最怕與不相幹的人周旋啦!

只是,她瞧了眼在座諸人,怎麽不見三娘?馮妙蓮素來護短,旁人也就罷了,三妹是陪她一塊入宮的,同是姑母侄女,這次陛見,怎麽能漏了她?

“朕哪敢虧待你妹妹,”小皇帝不背這鍋,原來昨夜馮家姊妹入宮後,馮三娘許是受了寒,昨夜便起了低熱。

“今早,是她自己遣人來告的病假。”小皇帝把雙三念探得的消息說了,不忘表功,“朕已請侍禦師過去照看。”

哦!不是被欺負就好!三娘在家時便動不動病上一場,倒沒什麽大驚小怪,馮妙蓮略略放寬心。

太皇太後眼風掃過竊竊私語的小兒女,含笑吃茶。

昨夜二人沒能成事,王遇竟當做頭等大事,天沒亮就急吼吼地稟告。她好笑地搖頭,閹人就是閹人,懂甚!

平城的宮闕占地不大,熱鬧的說笑聲順著墻根,輕易便能飄到別的地界去。

高照容將將給孩子餵過奶。二皇子體弱,她不願假手保母,什麽都親力親為,哺乳亦是。如今的她連發髻都懶得梳——反正,陛下的心思全在馮家女身上,她也用不著費心打理自己,給誰看?

貼身的婢子串門回來,眉開眼笑地向她“報喜”:“王侍中傳的口信——陛下昨夜碰都沒碰馮貴人!可見什麽榮寵都是做給太極殿看的,實則沒多上心。”

高照容微微一楞,旋即搖頭苦笑,抱著兒子的手微微一緊——這哪是不上心?分明是心疼到舍不得碰啊!

她肅了臉色,敲打婢女道:“往後,不許再找王侍中打探消息!”

婢女一臉疑惑地望著她,卻見她面色沈靜地抱著熟睡的孩子回了裏屋,似乎外面的事與她沒半分關系。

馮妙蓮素來畏懼太極殿。可今日卻磨蹭著,蹉跎半日仍不想走。

直到抱嶷來催,道三都大官已然在偏殿等候多時,太皇太後要去議事,馮妙蓮這才不得不跟著小皇帝,與諸皇子公主告辭。

“陛下今日不去聽政麽?”馮妙蓮見他大步流星地拽著自己往外走,忍不住問他。

這漫長的白日,才將將過去一半,她眼見著自己又被拽上了肩輿,由宮人扛著風馳電掣地往回趕。

“大母允朕兩日小假。”小皇帝眉眼含笑,握著她的手親了親。那力道跟蜻蜓點水似的,下頜短淺的胡茬蹭得她的手背又麻又癢。

馮妙蓮心頭一跳。

“那……”她顧左右而言他,“我要去看三妹!不是說她病了?”

“奴打探過,馮婕妤晨起用了藥,已然退燒,如今還在安睡。”金粟適時回話。

“二娘還要問誰?”小皇帝似笑非笑地問她。

馮妙蓮咬牙,姑母、妹妹,居然都擋不了?

她不信邪,眼珠一轉,接著道:“你那六弟……是不是被宮人苛待了?居然落魄成那樣?你身為兄長,難道不該去他的住所瞧瞧?”

卻聽小皇帝冷哼一聲,長眉微挑,“堂堂皇子誰敢輕忽?六弟至孝,在為生母守喪。”

啊?竟是這樣!馮妙蓮咋舌,避開小皇帝微沈的目光,再不敢吱聲,眼睜睜瞧著臨漪閣越來越近。

她感到那只握住她的手愈來愈燙。有如百蟻撓心,她自己臉上也跟著熱起來——這麽早就拉著她回宮,會發生什麽?猜也能猜到。

“不是說晚上嗎?”她小聲嘟囔。

手心被撓了一下,耳邊不輕不重地飄來一句——“朕餓急。”

轟,馮妙蓮腦袋一炸,看鬼一樣轉頭瞧他——說好的要當聖君呢?高令公教導多年,就教出了這?

小皇帝卻不再搭理她,松開手,好整以暇地靠回隱囊,閉目小憩。好似方才那三個字只是她的幻覺。

不知誰支使的,宮人扛著肩輿竟從臨漪閣前一晃而過,徑直上了曲橋。

馮妙蓮扒拉著扶手,急道:“過啦過啦!這是去哪兒?”

轉頭卻見小皇帝依然一動不動,穩如泰山。倒是下面跟著的雙三念回稟:“陛下有令,回興平宮。”

什麽時候的事兒?怎麽沒跟她講?壞人!馮妙蓮恨恨地推了推小皇帝。

拓跋宏被她搖得肩膀一晃,卻仍閉著眼,嘴角微微翹起來,像只饜足的貓,就是不喊停。

肩輿一頓,終於在興平宮的禦階前落地。

小皇帝這才睜開眸子,望向身邊的小女郎,就見她眼圈微紅,小嘴也嘟著,氣鼓鼓地望著他。

他忍著笑意,一句話沒說,自己先一步下地,轉頭朝她伸出手來。午後的暖陽撒在骨節分明的大掌上,好似鍍了層金粉的佛手,襯著他鄭重的眉眼,帶著幾分神性的莊嚴。

馮妙蓮瞧著他的那雙眼睛——裏面似乎藏了一道深深的漩渦,靜水流深,輕易便將她吸了進去。

鬼使神差地,她的小性子收了起來,無聲地將小手搭在他的掌心裏。他微微用力,她便如中了蠱般,跟隨著他,一步步地,走上高高的壁階,跨進大開的宮門。

周圍的宮人無聲地望著這幕,誰也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屏著,生怕攪擾了這場無言的春情。

東風裹挾著嫩柳,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岸邊的滑石上,發出要命的聲響。金粟與雙三念對視一眼,耳根一熱,懂的都懂。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頭的光線與聲響一並隔斷。

馮妙蓮還沒來得及看清殿內陳設,人已被輕輕一帶,後背抵上了冰涼的門扉。

小皇帝一手撐在她耳側,另一只手仍握著她的指尖,掌心滾燙。

“跑什麽?”他低下頭來,鼻尖幾乎蹭到她的額發,聲音裏帶著笑意,又有幾分喑啞,“一路上都在想法子躲朕。”

她囁嚅著回望向他,還沈在方才眼神拉扯的酥麻裏。

小皇帝卻一把拉著她往裏走,接著道,“連一起吃頓飯,都跟打仗似的!”

馮妙蓮這才發現,大殿上居然已先一步放著兩個提籃,看式樣——居然是她家酒樓的!

這才恍然大悟——他著急往回趕,竟是為了——早點吃飯?她卻以為他想……哎呀,她捂住羞紅的臉,丟死人啦!

小皇帝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低低地笑了一聲,繞過她,徑自從提籃裏擺出酒菜。

馮妙蓮雙頰羞紅,憤憤地瞪他一眼——小皇帝真壞啊!說話模棱兩可,態度暧昧不清,害她往不幹凈的事上想。

“你故意的!”她跺腳,咬了咬牙,心裏又惱又亂。

小皇帝一本正經地道:“確實餓了,昨夜散朝就趕著過來見你,今早又起得晚,至今水米未進呢。”

狡辯!她僵在那,傲氣地不肯動。

“多少用些吧?有不少是你家新出的菜式,朕還預備薦給下面的郎官呢!”堂堂天子,親手布菜,連碗筷都擺好,這才按著她入座——她同他一樣,沒來得及用早膳哩!

這個時候,誰吃得下?

馮妙蓮羞憤難當,可小皇帝盛情相邀,買的還是馮家酒樓的飯食,她怎好砸自家招牌?只好勉為其難,虎著臉應了一聲,筷子戳在碗裏,食不知味。

她總覺得自己像一只被貍貓叼住後頸的老鼠,那貓兒分明已經張了口,卻偏偏不咬下去,只是含著她慢悠悠地晃蕩,讓她在懸而未落的恐懼與僥幸間反覆煎熬。

這種感覺比直接撲上來還要磨人。

小皇帝卻當真沒有再做什麽出格的舉動,只是不時地往她的碗裏夾菜——他吃得快,她用得慢。他玉汝於成,她渾渾噩噩。

直到身邊的杯盤都沒了動靜,馮妙蓮猝不及防地擡起頭,正對上他的諱莫如深的目光——那雙琉璃般的眼珠子不知何時變了味兒。

方才的狡黠與從容像是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暗湧的礁石。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眼底燃著一簇幽暗的綠光,灼熱而克制,像一頭忍耐了太久的獸,終於聞到了一絲腥氣。

“食色,性也,”他緩緩道,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明明滴酒未沾,眼底卻帶著幾分醉意,藏著請君入甕的蠱惑,“古人誠不欺我。妙蓮以為呢?”

【作者有話說】

今天太晚了,明天慢慢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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