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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初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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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初探(三)

春風如帶了翅膀的搔頭, 穿過花廳,掠過中庭,撩開北苕院的帷帳。

誠信聽侍女嘰嘰咕咕耳語幾句, 黛色遠山眉微挑,眼角劃過一抹詫異, 揮揮手, 從人盡退, 屋裏重又恢覆寧靜。

“二娘才多大?陛下未免心急了些!”

這些天相處下來, 她與馮妙蓮性子相投,也算惺惺相惜。

“興許看錯了?”男人撩簾而出, 胡袍大敞, 眉頭卻皺著。他與小皇帝接觸不多, 但從自家二弟透露的只言片語來看, 陛下絕非孟浪急色之輩。

誠信卻篤定,“金女史入院時,阿蘭就跟在身後,瞧得真真切切。”

男人抹著下巴胡茬不語, 許久感慨:“馮家的富貴且長著呢!”

“那女人……怎生知道自家侄女能成?”

“這種事,殊途同歸,我阿耶如何送二弟進去的?朝夕久了, 阿貓阿狗尚且有幾分真情,何況人呢?”男人將誠信攏在懷裏,親了親她的鬢邊。

話到此節,誠信忍不住感慨, “當年, 你阿耶把你們兄弟換一換多好!”

她真心替自家情郎可惜——老京兆王拓跋子推在世時, 把長子安排進太上皇的直閣, 次子送進宮學作伴讀,後又入禁衛。雖說左右逢源,萬無一失,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太上皇帝薨逝,情郎的仕途也就此斷送。

男人無奈搖頭——既是伴當,自然要玩到一起。二弟在年齡上與陛下相仿,換做他是阿耶,也會這麽安排……

“陳年往事,休要再提!”他扶了扶她鬢上歪斜的金釵,接口道,“何況,我若早跟了這位陛下,而今必是陪著他潛龍在淵,日日謹小慎微,如何找你瀟灑?”

這話叫誠信紅了眼——這麽多年,她未嫁人,他就一直這麽守著。她過日子大手大腳,他便大開自家府庫,為她填補虧空。說不得,這次跑官,也是為了她。

“哎?你說,我把他心上人照顧得這麽妥當……見面三分情,不若借著今晚,給你倆搭個線……”

男人當即搖頭,“他有他的班子,我此時才來,能得幾分好?何況……”

後面的話他沒講,誠信卻了然——他二弟已簡在帝心,他不會、也不能擋了胞弟的青雲路。

男人拍了拍誠信的手,安慰道:“莫操心,我與司馬家二郎頗投契,已請他代為轉圜。”又看了眼天色,催她快去前面,叮囑:“陛下是個有主見的,馮二娘卻好說話,攏住她也是一樣的。太極殿既給了你機緣,莫要辜負!”

另一廂,在小皇帝耐心的按摩下,馮妙蓮頭上的肉包雖未消腫,到底沒方才那麽痛了。她就著琉璃窗照了照,如珠似玉的美人臉上獨獨被一只鼓包毀了。

哎呀,快成南極仙翁啦!她有些後悔,早知道方才不逗他了。

適時,雙三念通傳,“昌黎郡王世子已至,長公主問何時開宴。”

馮妙蓮一驚,捂著腦袋問他:“我阿兄也來?”

“燕宣王故事,怎能沒有馮家人?”小皇帝將水煮蛋丟回盤中,笑盈盈道,“只是你大兄素來得大母愛重,一應庶務須臾離不得,不似朕閑雲野鶴,說走就走罷了。”

這話酸味十足,若非馮妙蓮見識過他與姑母的關系,實在以為做孫子的被外人奪了寵愛,爭風吃醋呢。

不過馮誕來了也有好處,她暗戳戳舒了口氣——小皇帝心思莫測、喜怒難辨,她周旋到現在,委實累了。

“啊,不早說!”馮妙蓮瞪他一眼,就著半開的槅窗探出頭去,果然見馮誕正抄著手,眼觀鼻鼻觀心地候在院門口,木楞楞地盯著足下三分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筵席就擺在花廳旁的迎萱堂。

小皇帝自是東向坐,長公主、馮誕左右次之,馮妙蓮頂著額頭上的鼓包,自覺地陪在馮誕下首。

誠信的目光掠過馮妙蓮時,在她的腦門上停了停,眸子裏滿是訝異——方才還好好的,不過半日光景,怎麽變成這般?她狐疑地瞧了眼上首,卻見小皇帝神色如常,跟沒事人一樣。

她不禁對馮妙蓮生出一股同情來——沒想到侄兒年歲不大,花活卻多,可憐馮家女郎被折騰成什麽樣子?哎,作孽!

至於馮誕,只不動聲色地瞥了眼自家妹妹——他見識過馮妙蓮與小皇帝之間沒大沒小的相處方式,倆人鬧成怎樣都不稀奇。

因是佛門清凈地,這頓便飯並無舞樂佐興。

堂上四人,有倆是天家姑侄,另外兩個是嫡親兄妹,故而沒有男女分席。可這般雜糅在一處——姑侄不熟,兄妹不親,這頓有酒無肉的“齋飯”吃得簡直折磨。

小皇帝借著飲酒,瞥了眼堂下的馮妙蓮,忽而想起她幼時曾對他抱怨的話——他自來高坐正堂主位,而她呢,無論何時何地,只有甘陪末座的份。

除非……他默默地飲下杯中物,盼著這一日早些到來。

“聽聞世子大喜在即?”誠信對馮誕很是客氣——按博陵長公主那頭算,他是自己表弟,卻很快就要娶她的侄女,這輩分,亂得很。

馮誕當即恭謹地起身為公主壽。

“時候定了?”她順口問。

“是,六月中親迎。屆期,伏願公主賜駕臨禮。”

“固所願也!”誠信欣然應下,又打趣道,“老身元正前聽聞兩家方下小定,不想這麽快就能吃上喜酒了!”

素來沈穩的馮誕臉色有些微紅。

堂上的小皇帝難得促狹地隔空點了點他,對誠信道:“姑母不知,朕與大母皆舍不得三妹妹,原意多留兩年。架不住郡王急著抱孫,竟求到大母跟前。無法,再好的妹妹也只得便宜了他!”

這話不盡實在,馮誕面上更加紅潤,仿佛下一刻能掐出血來,求救地朝上首拱了拱手。小皇帝見好就收,不再添油加醋。

誠信聽罷,與小皇帝很是調笑了一番。

君臣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表演行雲流水,尷尬地氣氛瞬間破冰。

馮妙蓮低頭戳著碗中糙米,思緒卻飄得老遠。她記得母親在信中提起過,分明是崔昭儀極看重這門親事,早早遣族人遞話,言語間頗有催促之意。怎麽如今反成馮家一頭熱?

她悄悄擡眸,瞥見長兄雖跟著陪笑,耳根都紅透了,握著酒杯的指節微微發白——她與嫡兄不親,甚至私心裏,希望帕交三公主早些進門,好震懾公主府的寵妾烏地延。可見到自家兄長那不知是真是假的窘態,她又有幾分同病相憐——在場攏共四人,小皇帝與長公主沒話找話,可不就只能拿兄長和她開涮?瞧著吧,下一個準是她!

馮妙蓮暗戳戳地朝上首翻了個白眼——不意正與小皇帝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就見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眼神銳利得很,仿佛早已看穿她那點腹誹。她心下一驚,老老實實垂頭撥弄碗中物什。

席間一時又靜默下來,只聞窗外風過樹梢的沙沙聲。

誠信作為東道,自然見不得冷場,眼珠一轉,指著桌上堆疊得高高的貢桔道:

“之前二娘說想吃蜜桔,老身這裏能得幾個?而今陛下捎來好些,怎不見用?”

哦?妙蓮喜歡吃桔子?小皇帝目光灼灼地轉向她,嘴角笑意更甚——貢桔難得,即便他這個皇帝,不過分到一筐而已,盡數被他帶了來,不想誤打誤撞,投了她的好。

侍酒的雙三念一眼瞧出陛下眸中暗藏的表功之色,跟小孩子似的!可馮二娘呢?卻木楞楞的,一點上桿爬的意思都沒有,連他都忍不住為她著急!

馮妙蓮不知上面人的心思,此時的她正暗暗叫苦——她確實最愛吃甜桔,可最近不知怎麽了,手腳總會發涼,小腹處也隱隱有些墜痛,好似隨時要鬧肚子,害得她不敢貪嘴貪涼。

不過長公主盛情難卻,小皇帝又興致勃勃地等著她,她只好綻開笑容,捧場道:“原想省到飯後用,不料被殿下識破啦。”說著當場拿蔥削的指尖剝了一個,塞一瓣入喉。

酸甜冰涼的汁水劃過唇齒,叫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擡眼卻見小皇帝仍眼巴巴地盯著她,眸中滿是詢問。

她趕緊朝他點頭,做了一個“善”的口型,這才見他借著飲酒彎了唇角,眼裏盡是得色。

堂上,誠信狀似無意地問起南邊的仗來。

借著酒勁,小皇帝的話頭漸漸多起來,自家武將多出自太極殿,他不好品評,不過蕭齊那頭,可以說的就多了,也不怕傳到誰耳朵裏——密探來報,南邊皇帝不中用了,新帝繼位在即,大概褚司徒輔政,可傳聞褚淵身子骨也不硬朗,未必能長久……

誠信了然——新舊交替,正是南下摘桃子的好時候,修路果真迫在眉睫!

馮妙顧不得堂上聊什麽,所有感觀都聚集在一處,手微微撫上小腹——那陣墜痛又開始了,起初只是隱隱的牽拉感,到後來竟似有一只手,在她的小腹處生拉硬拽,疼得人直冒冷汗。

她悄摸摸瞟了眼堂上,小皇帝與長公主聊得正歡,馮誕亦豎著耳朵傾聽,場面比方才熱鬧許多。她分得清好賴——這些日子多得長公主照拂,眼見她與小皇帝熱絡起來,這個時候,她怎好打斷?

馮妙蓮只好微微蜷起身子,一只胳膊借著吃酒架在案上,另一只手緊緊揪著小腹,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誠信正欲緩緩圖之,把話頭往路政上帶,為情郎打探點虛實。不料,小皇帝忽而眸子一凜,關切地向下首望去。

她只好跟著停下,順著陛下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馮妙蓮正俯趴在桌上,頭撇向另一邊,雖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這不勝之態,分明身子不適。

她心頭一驚,這可是陛下的心頭好!

誠信趕緊直起身子,關切地問:“二娘?可是哪裏不舒服?”

馮妙蓮未及答話,小皇帝已霍然起身,正要挪步,卻見馮誕亦快步離席,趕到庶妹身側。

小皇帝只好訕訕地坐了回去,還不忘朝雙三念使了個眼色。雙三念會意,趕緊出去找金粟來侍奉,又傳隨行的侍禦師。

馮誕見妹妹面色蒼白,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方才還紅潤的嘴唇如今已失了血色。他心中一緊,俯身握住她冰涼的手,語聲關切:“怎麽了?何處不適?”

馮妙蓮搖頭,模棱兩可道:“許是著涼了,有些鬧肚子!”

誠信眼皮子一跳,捂著胸口,心慌起來——莫不是今日酒菜不合適?不能吧,馮二娘在她這兒住了那麽久,沒聽說有忌口的呀!

適時金粟入內,馮妙蓮如遇救星,紅著臉朝堂上的小皇帝與長公主告罪,在金粟地攙扶下退了下去。

一路上,她捂著肚子面紅耳赤——怎生今天鬧肚子?這麽丟人的事都叫她撞上了,難道是因為她中午在小法師面前,對佛祖出言不遜,遭報應啦?

哎,諸天神佛在上,千萬別跟她一個小女子計較啊!

她沖進東圊(qīng)坐了好一陣,卻半點動靜也無,只好捂著肚子回房躺著。還好被窩早被湯婆子捂暖,馮妙蓮一邊念誦佛號,一邊擁著溫熱的錦衾蜷著,過了不知多久,那陣鈍痛才漸漸緩和下來。

她暗地裏舒了口氣——果然,神仙是詆毀不得的,往後可不敢亂嚼舌根啦!

隨著痛意消退,暖意混和著困倦襲來——馮妙蓮自午時至今,又是譯經,又是應付天子,又是陪侍晚宴,到現在早已身心俱疲。她翻了個身,正欲睡去,昏沈間,忽覺身下一股暖流傾瀉而出。

她心頭一震,瞬間睜大眸子——那是什麽?她動了動腿,身下又有一股暖流溢出。

她她她……尿床了?

可那感覺,分明與解手不同——她那裏完全使不上力氣,亦控制不住這股熱流,只能清醒地任它從自己的身體裏溢出。

是錯覺嗎?她僵在榻上,不敢動彈,片刻後,待那陣暖流暫時消失,她才遲疑地直起身子,顫著手,掀開錦被一角——淺杏色的褥單上,赫然洇開大片暗紅,隨之而來的,是刺鼻的血腥氣。

血!血……

馮妙蓮腦中“嗡”地一聲炸開——她流血啦?

本該心慌的人,陡然想起年前幾天,阿母曾神秘地與她交代過——女子在十二三歲上,便會來癸水,就像大潮那般,每月會有幾天往外流血,在這段日子裏,務必要註意保暖,不得吃生冷的東西,更不能飲酒。

原來,她不是鬧肚子,而是……來月信啦!

馮妙蓮強迫自己鎮靜下來,聯想前因後果——她今天喝了冷酒,又吃了桔子,難怪肚子會不舒服哪!可阿母也沒說這玩意兒疼起來要人命啊!

她的兩頰忽而燙起來,因記得阿母還說過,女子來葵水後意味著真正長成——可以定親了!

想到這兒,她既惶惑,又燥熱,渾身的血液似乎要燒起來——這月信有法術不成?她前一刻還是孩子,不過是那裏流出血來,便能一夜長大,如阿母般嫁人了?

她對定親、成婚、嫁人、生子這些字眼並不陌生。她阿耶妾室眾多,每隔幾個月,家裏就會辦場喜事,有時是新人進門,有時是得寵的妾室生子……雖大多數時候各房關起門來過日子,但飲宴時,總有那麽幾個秉性輕浮的庶母會聚一起聊些私密事,她不巧聽過些。

想到她以後,也要嫁給某個郎君,與他躺在一張床上,做這樣那樣的事,身上就一陣酥軟——也不知那些庶母講的,幾分真幾分假?怎麽有的說舒服,有的卻說惡心?

猛然間,身下又是一陣滾燙,這次量更大些,沿著濕漉漉的大腿根部一路蜿蜒。

她的思路也順著那暈開的血水蔓延——娶她的郎君會是誰呢?

七情一起,六欲叢生。

不自禁的,她的腦中此起彼伏地翻湧出幾抹身影來……都是她認識的,卻毫無章法——大表哥,硯臺,拓跋澄,甚而,小法師……她將身邊看得順眼的年輕郎君一個個比對過去,明明越想越臊,羞得不行,仍擋不住還要想!直到腦中忽而劃過小皇帝那雙不怒自威的淩厲眼神,她才恍若冷水潑面,陡然驚醒——要死了,他怎麽也在裏面?

馮妙蓮捂住心口。她不止一次聽阿母與大母私下發愁——姑母有意叫她入宮侍奉皇帝呢!

呸!她才不要呢!

小皇帝人雖不錯,可性子陰晴不定,又愛教訓人——做玩伴可以,當丈夫……未免無趣了些?

更要命的是,那宮裏不管是姑母的太極殿還是小皇帝的興平宮,都一副死氣沈沈之態。她光是偶爾覲見都覺得喘不過氣來,遑論日日待在此間了。

尤其那些宮人,各個如泥胎木塑般,說話不敢大聲,走路得夾著步子,連哭笑都不得自由,左一條宮規,右一條女訓,把人卡得死死的——她才不要跟她們一樣!

萬不能進宮!

哎!怎麽這個時候來月事了?

她下定決心賭一把——能拖一刻是一刻,說不定時日久了,小皇帝自己有想要娶的人?或是下面的妹妹大了,姑母就跳過她了?

可她的裏衣、被褥皆臟了,要如何瞞天過海?

馮妙蓮靈光乍現,當即起身,挑了件厚實的軟綢小衣,折巴一氣墊在下面,又從廂籠裏尋了件幹凈的寢衣換上。

她小心翼翼地對著妝奩上的銅鏡前前後後打量一番——唔,應當看不出來!

正要回身撤掉臟了的褥子,身後忽然傳來遲疑的聲音:“二娘……在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1.圊(qīng):漢代起流行,意為“清潔”,因廁所多建於房屋東側也稱“東圊”。

2.司馬家二郎:指司馬懿,其父司馬金龍很得馮太後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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