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相遇（二）
關燈
小
中
大
第44章 相遇（二）
車軲轆麟麟, 碾碎地上一層薄冰。旭日將將升起，天地一瞬大白。
“再快些！”馮誕微微撩起車簾，催促馬夫——陛下已然凍餓三天, 鐵打的身子也要留下病根。
“到底什麽事，叫他連大母也敢忤逆？”馮妙蓮擔憂之餘, 有些好奇——小皇帝不是最能忍嗎？
“你……不知道？”馮誕詫異, 那她在屋外聽的什麽？
“我來的時候, 就聽你說‘陛下忤逆姑母’, 被連關三天……”
馮誕扶額，原是到後半截才來。他瞧著自家妹妹清澈若溪水的眸子, 跟這個虛歲才十二的少女, 實在不知該怎麽解釋。
馮妙蓮見他三緘其口, 以為又是朝堂上那些聽不懂的事, 便沒多問。
“其實，他不做皇帝也好。”馮妙蓮有些感慨，看看其他皇子，要多瀟灑有多瀟灑。
好什麽好！
馮誕看了眼四周, 對她低聲分析：“他是長子，已經在這個位子上，不做皇帝就得去死。他死, 我們也不好過——皇帝之下便是二皇子，他自幼親近母族。姑母若打殺二皇子外家，就是與他結仇，除非姑母長生不老, 否則我們必有給封家陪葬的一天；不打殺呢, 姑母百年後, 二皇子勢必要擡舉他的外家, 打壓我們。怎麽辦都不合適！”
是這麽個事兒啊！馮妙蓮點頭，忽而，又搖頭：“不對呀！這麽淺顯的道理，你和大母都能想到，姑母會想不到？陛下會想不到？”
馮誕苦笑，欲言又止——所以呀，太皇太後迫切希望陛下能誕下子嗣，她好攜幼子重演舊事。
壞就壞在兩個聰明人，都能猜到對方要出什麽招。
從前小皇帝還能隱忍配合，而今，很可能要動他的命了，他自然不肯！在小皇帝看來，只要他還沒有兒子，太皇太後就舍不得廢他，他也能以此為籌碼，為自己爭些什麽。
姑母呢？乾綱獨斷多年，早不許有人觸她的逆鱗。這番囚禁，既是磋磨，亦是宣示——反抗即是背叛。
而他和妹妹，則是太極殿給出的臺階——就看陛下願不願意下來，或者說，怎麽下了。
依然是巍峨的宮門，直插雲霄的雙闕，腦門前的鎏金銅輔首好似兩只張牙舞爪的巨獸利齒。
馮妙蓮一個哆嗦，攏了攏襟口大氅——哎！無論什麽時候來宮裏，她都覺得這地方冷得刺骨。
馮誕在前頭引路，腳步匆匆。他特意挑了條僻靜的宮道，繞過太極殿，直往西邊一處偏僻的宮苑而去。
“陛下就在裏面。”他停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一炷香功夫，我在外面守著。”
馮妙蓮點頭，深吸口氣，推門而入。
一股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這裏原是前朝廢妃所居，久無人至，墻角結著蛛網，窗紙破了大半，冷風嗖嗖地往裏灌。
屋子裏面空蕩蕩的，一絲人氣也無。
馮妙蓮屏著呼吸，輕手輕腳地往裏走。
內室昏暗，半塌的矮榻上，隱約有個人影。
馮妙蓮定睛望去，嚇得一哆嗦——就見一個年輕郎君，頹唐地蜷縮在角落裏，周身只一件玄色單衣！
她的心口猛地一揪。他的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肩膀寬厚許多，昔日尚存稚氣的面龐徹底褪去了圓潤，棱角分明得像刀削斧裁。
只是，他的面容異常憔悴，眼窩深陷，下頜布滿青色的胡茬，發辮淩亂地貼著臉頰。如稚子般，弓著身子，縮在搖搖欲墜的榻上。那雙總是沈靜如古井的眸子，微微睜著，不知在想什麽，若非他聽到動靜後，動了動眼珠子，和活死人沒有區別。
馮妙蓮立時解下身上的皮裘，披在他的身上。
這皮子是穆硯送的，拿狐貍腋下那塊最柔軟的白皮拼接而成。裏面猶帶著她的體溫，叫已經沒多少熱氣的人渾身打了個顫。
他的眸光這才漸漸匯聚到她的身上。
拓跋宏不記得他被關了幾日——幾個月前，太皇太後給他安排宮人侍寢。他卻不欲自己與母親的舊事重演。於是他敷衍著，雖與那些女子同房，卻未行人事。
不料，諸女數月未查出動靜，太皇太後到底起了疑心，竟派人探聽私帷。得知結果後動了真怒，將他直接從興平宮的龍榻拖來此處。
自此，炭火、水米、人煙皆斷絕。堂堂帝王，如一個被剝光了殼的蝦米，蜷縮在一方鬥室裏——自生自滅。
他知道，太皇太後對他動了殺心。自她身體抱恙後，對他愈發忌憚。哪怕他萬事不問，一心讀書，但隨著他日漸長成——活著本身，就是太極殿最大的忌諱。
這事兒，他本也沒奢望避過去，只是想著拖一拖——太皇太後日益老去，而他卻逐漸當年。哪怕他依然是傀儡，但從那些元老的眼裏，他還是看到了愈來愈濃的期盼與尊敬——這個長子來得越晚，於他越有利。
只是沒想到，太皇太後這次，竟這般絕……
平城的深秋已是滴水成冰。日落後，絲絲縷縷的寒氣一點點滲進骨髓，他即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朔氣的摧殘。沒多久，他就昏沈起來，四肢百骸似被車輪碾過一般，連擡手都吃力。清醒的最後一刻，他知道，自己起熱了，之後，便失去了意識……
直到片刻之前，他才幽幽轉醒。陽光帶了點難得的暖意，撒在他冰涼的身子上，叫他隱約有了些微知覺。朔風嗚嗚咽咽地嚎哭，依稀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年的西山。也是在一片溫陽裏，他靠坐在熱乎乎的被窩裏，與妙蓮腳踩著腳，聽她絮叨些有的沒的……
咯吱一聲，屋門似被輕輕推開，朦朧間，一個人影緩緩上前。
他大概真的快死了，居然產生了幻象？
忽而，身上一暖，一件溫暖的皮子落在他的身上，其上還隱隱透著一抹熟悉的清冽梅香。
他混沌的思緒被這抹暖香驟然刺破，渙散的眸光終於匯聚——他快認不出她來了。
三年未見，她已不是記憶中那個稚嫩的女童——眉眼長開了，鵝蛋臉上，嵌著一雙水汪汪的杏仁兒眼，透著熟悉的靈動。晨光裏，肌膚被照成半透的白，似一尊上好的玉像。
她正微微彎著腰，蹙著眉頭觀察自己。
若非身上的暖意騙不了人，他簡直以為入了夢境。他張了張嘴，幹裂的唇撕開一道血口，腥甜的鐵銹味在口中蔓延。
“妙……蓮……？”未等她反應過來，他先被自己的聲音一怔，啞得幾乎不成調來！
一只溫軟的手捂上他的額頭，又迅速松開。
“你起熱了？”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遮掩的怒氣，“他們怎麽敢！”
呵，怎麽不敢，那是太皇太後的令……
一瞬間，他感覺有些自慚形穢——離開宮闈這些年，她顯然被養得極好，也長成了……他夢裏的樣子。而他呢？再見她時，卻是這般光景。
比幼時還落魄！
他很想自嘲地笑笑，卻發現每牽扯一分嘴角，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先別說話！”她打斷他，繼而轉過身去，悶頭窸窸窣窣地一陣，再回身時，手裏多了一個小小的羊皮口袋做的……水囊！
猶如久旱之人遇到甘霖，那來自身體深處的、本已幹涸的渴望，匯聚到舌尖。他想他的眸子一定泛著極不體面的幽光——這是渴到極致的人，望見水源時，本能的掙紮。但他仍強自抑制著，忍著呼吸，不叫自己失控。
他掙紮著，艱難地想要起身。
“哎，別動！”
馮妙蓮見狀，急忙拔開塞子，小心翼翼地將瓶口湊到他的唇邊。清冽微甘的溫涼水緩緩流入他焦渴的咽喉，拓跋宏忍不住急促地吞咽了幾下，幾滴水珠順著他消瘦的下頜滑落，沒入褶皺的衣領。
“慢點呀，”她小聲叮囑，拿袖子擦了擦他的臉，“還有呢。”
半袋子水下肚，仿佛枯木逢春，他混沌的神智清明了幾分。這才見到捧著水囊的她，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白膩的脖頸來——原來，為了避人耳目，她將水囊藏進了貼身的襦衫裏。
這認知叫他心頭莫名一顫，握住壺口的食指忍不住上下摩挲了一下——似乎那上面還殘留著她的餘溫。
她將水囊挪開，又變戲法兒似的，從袖囊裏面掏出兩塊赤豆糕來，塞進他的手心。
“走的急，家裏只剩這個了！”
見拓跋宏癡癡地盯著她，馮妙蓮又推了他一把：“看我幹嘛，快吃呀！阿兄說了，我們只能待一炷香！”
小皇帝這才如夢初醒，將那赤豆糕一口一個，塞進嘴裏，卻因多日未進食，喉管幹澀，嗆住了。
馮妙蓮趕緊將羊皮水袋遞給他，一邊拍著他的後背順氣。
終於，拓跋宏就著水，將嘴裏的糕點咽了下去。
肚子裏有了貨，身上多少恢覆了些氣力。
他忍不住擡頭瞧向她，只覺世間事就是這麽匪夷所思——他們這麽些年沒見，若不是有這遭事，一個帝王，一個臣女，法禮上要避嫌，情理上要疏遠，各自秉著身份，必然要拘著端著，敬著遠著。
哪能像如今這般——他無力遮掩自己的狼狽，她無暇顧及他天子的帽子，他們甚至沒時間寒暄——太極殿只給了他們一炷香的時間。
小皇帝腦子昏沈，卻不糊塗。他的嘴角撇過一抹苦笑，一炷香——這是太皇太後留給他的最後機會！
馮妙蓮沒那麽多幽微心思，她始終記著自己的使命，抓緊時機勸他：“我聽大兄說，你有事情跟姑母對著幹？這不是自討苦吃麽？”
至於到底什麽事？她在屋外聽得隱隱綽綽，並不真切，回頭問兄長，他也三緘其口，支支吾吾地不說清爽。算了，左不過朝堂事，告訴她也聽不懂。
不想，小皇帝聞言，布滿紅血絲的眸子裏忽而閃過一道凜冽的光。
“所以，她叫你來勸我？這種事，竟是這種事……”
最後的體面被撕碎——睡女人不是個事兒，然而，是大權在握時，醉臥美人膝，還是如今日這般，被逼著配種，卻是兩碼事！
他忽而嗤笑起來，身子弓了下去，兩只骨節分明的大掌插進蓬亂如枯草的辮發裏。
“沒想到，連你也……”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嘲弄，不知是笑她，還是自己，“是了，你終究是馮家女，長大了，自然也要聽她的……”
嘿！這叫什麽話！
“我跟阿兄不也是擔心你麽！”誠然，這裏面有為了家門的緣故，但把他換做旁人，她還懶怠跑這一趟呢！
馮妙蓮心底的火蹭蹭往上冒，人也一下子站了起來，聲音裏透著委屈，“大冷的天，我跟阿兄一早趕過來，又是塞水囊，又是藏豆糕的。早知道你這樣想我們，叫你死在這兒好了！”
那水囊雖是羊皮的，到底不及裏衣煊軟，她那一身如上好錦緞般滑嫩的皮子，被磨得通紅一片，至今還火辣辣的疼！
看著拓跋宏那張俊美無儔卻帶著嗤笑的臉，她氣得直打哆嗦，行動間，地上淅淅索索掉落不少粉屑——原是方才藏糕點時落下的。
“咦！”女子愛潔，瞬間，她的註意力暫時轉移到了寬大的袖擺上。兩只廣袖如扇子般上下抖動，猶嫌不夠幹凈。
拓跋宏被那袖角連同生出的香風撲了一臉，原本滿是諷意的眸子不得不跟著閃避，倒叫他惱也不是恨也不是。
他瞧著馮妙蓮手忙腳亂地模樣，好似一只巨大的撲棱蛾子。
“多大的人，怎還是這般……”他啞著嗓子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落魄著，一點沒有皇帝的樣子。她哪裏怕他？就見她拍幹凈袖子，沒好氣地道：“這般什麽？要不是看在小時候你照顧過我的份上，我才懶得多管閑事！”
她嘴上防著狠話，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他幹裂的唇上，臉上驀地一燥——兒時，他於北郊講武，嘴唇亦是幹得不行。車架內，她曾將自己的口脂抹在他的唇上……
那時年紀小，不覺得什麽，而今想來，真是小兒行徑！
小皇帝見她盯著自己的唇看，忍不住拿手摸了摸。
“嘶！”一塊翹皮被刮到，血珠瞬間溢出。
“哎，別摳呀！”馮妙蓮自袖囊裏掏出一方幹凈的帕子，遞給他。
拓跋宏趕緊接過帕子，自己摁著。
二人一時無話。
“二妹妹……”窗外忽而響起馮誕的催促。
馮妙蓮知道，時間差不多了。
“你還是不肯向姑母服軟嗎？”
小皇帝看向她，眸子裏閃過一抹覆雜的神色。
“你知道她要朕做什麽？”
馮妙蓮搖頭：“大兄沒說。”
不知怎的，聽到這句，猶如雲破月出，拓跋宏周身的煞氣驟然一松——“不知道就敢來勸我？”
“不用想也能猜到，那必然是於你有害，卻於姑母有利的事。”
拓跋宏捏著帕子，沒有否認。
馮妙蓮以為，他還在猶豫，重又坐了回去，低聲問他：“可是陛下，不服姑母，你當下就會死，聽姑母的，未來卻可能有轉機。怎麽選，不是很清楚嗎？你從小就聰明，也比旁人能忍，怎麽長大了，反而執拗起來？
還記得我們小時候說過的話不？在你頭頂，只有姑母這一塊大石頭。難道你要為了這一塊遲早要落下去的石頭，而放棄整座大山麽？”
拓跋宏原沒打算為難她，只是——既已走到這步，苦也吃了，命也認了，太極殿總要給他一些補償吧？正好，他有個人要救。雖未曾當面，卻是他母親最後的親人了……
可方才聽了馮妙蓮的話，他有些詫異地凝視著她，眸子裏閃爍不已。他至今覺得馮妙蓮是個與眾不同的女郎。說她聰敏吧，她時常腦子缺根弦似的，背書都要老半天。但說她愚鈍，她卻總能拿最簡單的話，叫人把落下的心氣又提起來。
“再難的事，上下牙一咬，不就過去了？”她一拍手掌，輕輕松松。
難？倒是不難。睡女人麽？拓跋澄在的時候，沒少聽他講床上的葷段子。司寢的女官也親自指導過。
小皇帝苦笑，難的，是睡了之後啊……
他捂著皮衣，眸子低垂，不知在想什麽。
良久，他擡起頭來，眼睛裏恢覆了以往的澄靜，似乎方才的憤懣、掙紮、苦痛，不過是一場幻夢罷了。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依稀瞧見馮誕蔥倩的袍角，緩緩道：“朕怎會忤逆大母？不過是有難言之隱罷了。叫阿誕進來吧，請他幫朕傳句話……”
於是，馮妙蓮回去沒多久，就收到小皇帝被放出的消息。
“你跟他說了什麽，連馮大都勸不動的人，獨獨聽你的？”穆硯今日吃了醋般，話裏話外一股酸味。
馮妙蓮自得的笑了笑——她不過是分析了幾句不聽姑母話的後果，小皇帝就從善如流地答應了，就說不是很難麽！哎，也不知大兄之前怎麽勸的？
翌日，馮誕送來消息，朝廷還頒了一道令，削爵徙邊的襄城王韓頹被特赦還鄉。
說辭麽，竟是小皇帝夢中有女子夜夜於他耳邊啼哭，言之鑿鑿——悔不該生他，至娘家血脈斷絕，詛他有子必天殘，有女必地缺。小皇帝這才對宮人心生懼意……
夢中事，真假難辨。小皇帝外家的事，不可能一直捂著。好在李家已除，覆水難收。至於韓頹，已是老態龍鐘，能活幾年？赦便赦了。
太和宮裏，太皇太後頭戴抹額（自病愈後，她便落下頭風的毛病，一到天冷就要命），朱筆劃過帛書——小皇帝既要全這份血脈之思，給他就是！等將來皇長子在手，他還能翻出天去？
【作者有話說】
1.韓頹：太和四年正月戊午（480年2月17日），拓跋宏生母李氏的外公襄城王韓頹削爵徙邊。
2.上一章結尾和作話略做修改，補了兩百字。
3.實在被罵怕了，學會刪評後舒服多了。哪怕沒人看，我也要把這個故事講完，權當練筆。
4.太和改制前期資料太少，大家有史實補充的都甩給我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車軲轆麟麟, 碾碎地上一層薄冰。旭日將將升起，天地一瞬大白。
“再快些！”馮誕微微撩起車簾，催促馬夫——陛下已然凍餓三天, 鐵打的身子也要留下病根。
“到底什麽事，叫他連大母也敢忤逆？”馮妙蓮擔憂之餘, 有些好奇——小皇帝不是最能忍嗎？
“你……不知道？”馮誕詫異, 那她在屋外聽的什麽？
“我來的時候, 就聽你說‘陛下忤逆姑母’, 被連關三天……”
馮誕扶額，原是到後半截才來。他瞧著自家妹妹清澈若溪水的眸子, 跟這個虛歲才十二的少女, 實在不知該怎麽解釋。
馮妙蓮見他三緘其口, 以為又是朝堂上那些聽不懂的事, 便沒多問。
“其實，他不做皇帝也好。”馮妙蓮有些感慨，看看其他皇子，要多瀟灑有多瀟灑。
好什麽好！
馮誕看了眼四周, 對她低聲分析：“他是長子，已經在這個位子上，不做皇帝就得去死。他死, 我們也不好過——皇帝之下便是二皇子，他自幼親近母族。姑母若打殺二皇子外家，就是與他結仇，除非姑母長生不老, 否則我們必有給封家陪葬的一天；不打殺呢, 姑母百年後, 二皇子勢必要擡舉他的外家, 打壓我們。怎麽辦都不合適！”
是這麽個事兒啊！馮妙蓮點頭，忽而，又搖頭：“不對呀！這麽淺顯的道理，你和大母都能想到，姑母會想不到？陛下會想不到？”
馮誕苦笑，欲言又止——所以呀，太皇太後迫切希望陛下能誕下子嗣，她好攜幼子重演舊事。
壞就壞在兩個聰明人，都能猜到對方要出什麽招。
從前小皇帝還能隱忍配合，而今，很可能要動他的命了，他自然不肯！在小皇帝看來，只要他還沒有兒子，太皇太後就舍不得廢他，他也能以此為籌碼，為自己爭些什麽。
姑母呢？乾綱獨斷多年，早不許有人觸她的逆鱗。這番囚禁，既是磋磨，亦是宣示——反抗即是背叛。
而他和妹妹，則是太極殿給出的臺階——就看陛下願不願意下來，或者說，怎麽下了。
依然是巍峨的宮門，直插雲霄的雙闕，腦門前的鎏金銅輔首好似兩只張牙舞爪的巨獸利齒。
馮妙蓮一個哆嗦，攏了攏襟口大氅——哎！無論什麽時候來宮裏，她都覺得這地方冷得刺骨。
馮誕在前頭引路，腳步匆匆。他特意挑了條僻靜的宮道，繞過太極殿，直往西邊一處偏僻的宮苑而去。
“陛下就在裏面。”他停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一炷香功夫，我在外面守著。”
馮妙蓮點頭，深吸口氣，推門而入。
一股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這裏原是前朝廢妃所居，久無人至，墻角結著蛛網，窗紙破了大半，冷風嗖嗖地往裏灌。
屋子裏面空蕩蕩的，一絲人氣也無。
馮妙蓮屏著呼吸，輕手輕腳地往裏走。
內室昏暗，半塌的矮榻上，隱約有個人影。
馮妙蓮定睛望去，嚇得一哆嗦——就見一個年輕郎君，頹唐地蜷縮在角落裏，周身只一件玄色單衣！
她的心口猛地一揪。他的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肩膀寬厚許多，昔日尚存稚氣的面龐徹底褪去了圓潤，棱角分明得像刀削斧裁。
只是，他的面容異常憔悴，眼窩深陷，下頜布滿青色的胡茬，發辮淩亂地貼著臉頰。如稚子般，弓著身子，縮在搖搖欲墜的榻上。那雙總是沈靜如古井的眸子，微微睜著，不知在想什麽，若非他聽到動靜後，動了動眼珠子，和活死人沒有區別。
馮妙蓮立時解下身上的皮裘，披在他的身上。
這皮子是穆硯送的，拿狐貍腋下那塊最柔軟的白皮拼接而成。裏面猶帶著她的體溫，叫已經沒多少熱氣的人渾身打了個顫。
他的眸光這才漸漸匯聚到她的身上。
拓跋宏不記得他被關了幾日——幾個月前，太皇太後給他安排宮人侍寢。他卻不欲自己與母親的舊事重演。於是他敷衍著，雖與那些女子同房，卻未行人事。
不料，諸女數月未查出動靜，太皇太後到底起了疑心，竟派人探聽私帷。得知結果後動了真怒，將他直接從興平宮的龍榻拖來此處。
自此，炭火、水米、人煙皆斷絕。堂堂帝王，如一個被剝光了殼的蝦米，蜷縮在一方鬥室裏——自生自滅。
他知道，太皇太後對他動了殺心。自她身體抱恙後，對他愈發忌憚。哪怕他萬事不問，一心讀書，但隨著他日漸長成——活著本身，就是太極殿最大的忌諱。
這事兒，他本也沒奢望避過去，只是想著拖一拖——太皇太後日益老去，而他卻逐漸當年。哪怕他依然是傀儡，但從那些元老的眼裏，他還是看到了愈來愈濃的期盼與尊敬——這個長子來得越晚，於他越有利。
只是沒想到，太皇太後這次，竟這般絕……
平城的深秋已是滴水成冰。日落後，絲絲縷縷的寒氣一點點滲進骨髓，他即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朔氣的摧殘。沒多久，他就昏沈起來，四肢百骸似被車輪碾過一般，連擡手都吃力。清醒的最後一刻，他知道，自己起熱了，之後，便失去了意識……
直到片刻之前，他才幽幽轉醒。陽光帶了點難得的暖意，撒在他冰涼的身子上，叫他隱約有了些微知覺。朔風嗚嗚咽咽地嚎哭，依稀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年的西山。也是在一片溫陽裏，他靠坐在熱乎乎的被窩裏，與妙蓮腳踩著腳，聽她絮叨些有的沒的……
咯吱一聲，屋門似被輕輕推開，朦朧間，一個人影緩緩上前。
他大概真的快死了，居然產生了幻象？
忽而，身上一暖，一件溫暖的皮子落在他的身上，其上還隱隱透著一抹熟悉的清冽梅香。
他混沌的思緒被這抹暖香驟然刺破，渙散的眸光終於匯聚——他快認不出她來了。
三年未見，她已不是記憶中那個稚嫩的女童——眉眼長開了，鵝蛋臉上，嵌著一雙水汪汪的杏仁兒眼，透著熟悉的靈動。晨光裏，肌膚被照成半透的白，似一尊上好的玉像。
她正微微彎著腰，蹙著眉頭觀察自己。
若非身上的暖意騙不了人，他簡直以為入了夢境。他張了張嘴，幹裂的唇撕開一道血口，腥甜的鐵銹味在口中蔓延。
“妙……蓮……？”未等她反應過來，他先被自己的聲音一怔，啞得幾乎不成調來！
一只溫軟的手捂上他的額頭，又迅速松開。
“你起熱了？”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遮掩的怒氣，“他們怎麽敢！”
呵，怎麽不敢，那是太皇太後的令……
一瞬間，他感覺有些自慚形穢——離開宮闈這些年，她顯然被養得極好，也長成了……他夢裏的樣子。而他呢？再見她時，卻是這般光景。
比幼時還落魄！
他很想自嘲地笑笑，卻發現每牽扯一分嘴角，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先別說話！”她打斷他，繼而轉過身去，悶頭窸窸窣窣地一陣，再回身時，手裏多了一個小小的羊皮口袋做的……水囊！
猶如久旱之人遇到甘霖，那來自身體深處的、本已幹涸的渴望，匯聚到舌尖。他想他的眸子一定泛著極不體面的幽光——這是渴到極致的人，望見水源時，本能的掙紮。但他仍強自抑制著，忍著呼吸，不叫自己失控。
他掙紮著，艱難地想要起身。
“哎，別動！”
馮妙蓮見狀，急忙拔開塞子，小心翼翼地將瓶口湊到他的唇邊。清冽微甘的溫涼水緩緩流入他焦渴的咽喉，拓跋宏忍不住急促地吞咽了幾下，幾滴水珠順著他消瘦的下頜滑落，沒入褶皺的衣領。
“慢點呀，”她小聲叮囑，拿袖子擦了擦他的臉，“還有呢。”
半袋子水下肚，仿佛枯木逢春，他混沌的神智清明了幾分。這才見到捧著水囊的她，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白膩的脖頸來——原來，為了避人耳目，她將水囊藏進了貼身的襦衫裏。
這認知叫他心頭莫名一顫，握住壺口的食指忍不住上下摩挲了一下——似乎那上面還殘留著她的餘溫。
她將水囊挪開，又變戲法兒似的，從袖囊裏面掏出兩塊赤豆糕來，塞進他的手心。
“走的急，家裏只剩這個了！”
見拓跋宏癡癡地盯著她，馮妙蓮又推了他一把：“看我幹嘛，快吃呀！阿兄說了，我們只能待一炷香！”
小皇帝這才如夢初醒，將那赤豆糕一口一個，塞進嘴裏，卻因多日未進食，喉管幹澀，嗆住了。
馮妙蓮趕緊將羊皮水袋遞給他，一邊拍著他的後背順氣。
終於，拓跋宏就著水，將嘴裏的糕點咽了下去。
肚子裏有了貨，身上多少恢覆了些氣力。
他忍不住擡頭瞧向她，只覺世間事就是這麽匪夷所思——他們這麽些年沒見，若不是有這遭事，一個帝王，一個臣女，法禮上要避嫌，情理上要疏遠，各自秉著身份，必然要拘著端著，敬著遠著。
哪能像如今這般——他無力遮掩自己的狼狽，她無暇顧及他天子的帽子，他們甚至沒時間寒暄——太極殿只給了他們一炷香的時間。
小皇帝腦子昏沈，卻不糊塗。他的嘴角撇過一抹苦笑，一炷香——這是太皇太後留給他的最後機會！
馮妙蓮沒那麽多幽微心思，她始終記著自己的使命，抓緊時機勸他：“我聽大兄說，你有事情跟姑母對著幹？這不是自討苦吃麽？”
至於到底什麽事？她在屋外聽得隱隱綽綽，並不真切，回頭問兄長，他也三緘其口，支支吾吾地不說清爽。算了，左不過朝堂事，告訴她也聽不懂。
不想，小皇帝聞言，布滿紅血絲的眸子裏忽而閃過一道凜冽的光。
“所以，她叫你來勸我？這種事，竟是這種事……”
最後的體面被撕碎——睡女人不是個事兒，然而，是大權在握時，醉臥美人膝，還是如今日這般，被逼著配種，卻是兩碼事！
他忽而嗤笑起來，身子弓了下去，兩只骨節分明的大掌插進蓬亂如枯草的辮發裏。
“沒想到，連你也……”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嘲弄，不知是笑她，還是自己，“是了，你終究是馮家女，長大了，自然也要聽她的……”
嘿！這叫什麽話！
“我跟阿兄不也是擔心你麽！”誠然，這裏面有為了家門的緣故，但把他換做旁人，她還懶怠跑這一趟呢！
馮妙蓮心底的火蹭蹭往上冒，人也一下子站了起來，聲音裏透著委屈，“大冷的天，我跟阿兄一早趕過來，又是塞水囊，又是藏豆糕的。早知道你這樣想我們，叫你死在這兒好了！”
那水囊雖是羊皮的，到底不及裏衣煊軟，她那一身如上好錦緞般滑嫩的皮子，被磨得通紅一片，至今還火辣辣的疼！
看著拓跋宏那張俊美無儔卻帶著嗤笑的臉，她氣得直打哆嗦，行動間，地上淅淅索索掉落不少粉屑——原是方才藏糕點時落下的。
“咦！”女子愛潔，瞬間，她的註意力暫時轉移到了寬大的袖擺上。兩只廣袖如扇子般上下抖動，猶嫌不夠幹凈。
拓跋宏被那袖角連同生出的香風撲了一臉，原本滿是諷意的眸子不得不跟著閃避，倒叫他惱也不是恨也不是。
他瞧著馮妙蓮手忙腳亂地模樣，好似一只巨大的撲棱蛾子。
“多大的人，怎還是這般……”他啞著嗓子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落魄著，一點沒有皇帝的樣子。她哪裏怕他？就見她拍幹凈袖子，沒好氣地道：“這般什麽？要不是看在小時候你照顧過我的份上，我才懶得多管閑事！”
她嘴上防著狠話，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他幹裂的唇上，臉上驀地一燥——兒時，他於北郊講武，嘴唇亦是幹得不行。車架內，她曾將自己的口脂抹在他的唇上……
那時年紀小，不覺得什麽，而今想來，真是小兒行徑！
小皇帝見她盯著自己的唇看，忍不住拿手摸了摸。
“嘶！”一塊翹皮被刮到，血珠瞬間溢出。
“哎，別摳呀！”馮妙蓮自袖囊裏掏出一方幹凈的帕子，遞給他。
拓跋宏趕緊接過帕子，自己摁著。
二人一時無話。
“二妹妹……”窗外忽而響起馮誕的催促。
馮妙蓮知道，時間差不多了。
“你還是不肯向姑母服軟嗎？”
小皇帝看向她，眸子裏閃過一抹覆雜的神色。
“你知道她要朕做什麽？”
馮妙蓮搖頭：“大兄沒說。”
不知怎的，聽到這句，猶如雲破月出，拓跋宏周身的煞氣驟然一松——“不知道就敢來勸我？”
“不用想也能猜到，那必然是於你有害，卻於姑母有利的事。”
拓跋宏捏著帕子，沒有否認。
馮妙蓮以為，他還在猶豫，重又坐了回去，低聲問他：“可是陛下，不服姑母，你當下就會死，聽姑母的，未來卻可能有轉機。怎麽選，不是很清楚嗎？你從小就聰明，也比旁人能忍，怎麽長大了，反而執拗起來？
還記得我們小時候說過的話不？在你頭頂，只有姑母這一塊大石頭。難道你要為了這一塊遲早要落下去的石頭，而放棄整座大山麽？”
拓跋宏原沒打算為難她，只是——既已走到這步，苦也吃了，命也認了，太極殿總要給他一些補償吧？正好，他有個人要救。雖未曾當面，卻是他母親最後的親人了……
可方才聽了馮妙蓮的話，他有些詫異地凝視著她，眸子裏閃爍不已。他至今覺得馮妙蓮是個與眾不同的女郎。說她聰敏吧，她時常腦子缺根弦似的，背書都要老半天。但說她愚鈍，她卻總能拿最簡單的話，叫人把落下的心氣又提起來。
“再難的事，上下牙一咬，不就過去了？”她一拍手掌，輕輕松松。
難？倒是不難。睡女人麽？拓跋澄在的時候，沒少聽他講床上的葷段子。司寢的女官也親自指導過。
小皇帝苦笑，難的，是睡了之後啊……
他捂著皮衣，眸子低垂，不知在想什麽。
良久，他擡起頭來，眼睛裏恢覆了以往的澄靜，似乎方才的憤懣、掙紮、苦痛，不過是一場幻夢罷了。
他的目光轉向窗外，依稀瞧見馮誕蔥倩的袍角，緩緩道：“朕怎會忤逆大母？不過是有難言之隱罷了。叫阿誕進來吧，請他幫朕傳句話……”
於是，馮妙蓮回去沒多久，就收到小皇帝被放出的消息。
“你跟他說了什麽，連馮大都勸不動的人，獨獨聽你的？”穆硯今日吃了醋般，話裏話外一股酸味。
馮妙蓮自得的笑了笑——她不過是分析了幾句不聽姑母話的後果，小皇帝就從善如流地答應了，就說不是很難麽！哎，也不知大兄之前怎麽勸的？
翌日，馮誕送來消息，朝廷還頒了一道令，削爵徙邊的襄城王韓頹被特赦還鄉。
說辭麽，竟是小皇帝夢中有女子夜夜於他耳邊啼哭，言之鑿鑿——悔不該生他，至娘家血脈斷絕，詛他有子必天殘，有女必地缺。小皇帝這才對宮人心生懼意……
夢中事，真假難辨。小皇帝外家的事，不可能一直捂著。好在李家已除，覆水難收。至於韓頹，已是老態龍鐘，能活幾年？赦便赦了。
太和宮裏，太皇太後頭戴抹額（自病愈後，她便落下頭風的毛病，一到天冷就要命），朱筆劃過帛書——小皇帝既要全這份血脈之思，給他就是！等將來皇長子在手，他還能翻出天去？
【作者有話說】
1.韓頹：太和四年正月戊午（480年2月17日），拓跋宏生母李氏的外公襄城王韓頹削爵徙邊。
2.上一章結尾和作話略做修改，補了兩百字。
3.實在被罵怕了，學會刪評後舒服多了。哪怕沒人看，我也要把這個故事講完，權當練筆。
4.太和改制前期資料太少，大家有史實補充的都甩給我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