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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西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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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西山(五)

二人說了會兒話, 穆泰就派人來催。金粟來這之前也與馮妙蓮打過招呼——咱們現今住陛下樓上,哪有叫主君等著咱們回去熄燈的道理?

好在穆硯與馮妙蓮都不是沒數的人——穆硯確認過馮妙蓮無恙,馮妙蓮也吃到了定心丸, 二人聊兩句就散了。

小皇帝呢?一直肅著臉半臥在榻上看書,見她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 這才微不可查地呼出口濁氣, 沒說什麽, 朝她揮揮手, 各自歇息不提。

……

這個年,於馮家而言, 格外清靜。馮熙早早便閉門謝客, 除了姻親穆家, 與別家幾無來往。連穆真都感慨, 這位小舅子最叫太皇太後放心的一點,大概就是聽話!

兩宮不和已有多年,太皇太後突然攜天子隱於西山,以馮家為首的後黨亦龜縮不出。朝廷瞬間落入太上皇帝之手, 連正旦朝會都由他來主持。

要說近日平城中最為得意的,非駙馬萬安國莫屬。他自小被其母高陽公主送入宮中,成為拓拔弘的伴讀。拓拔弘繼位後, 對其寵幸有加,有一回竟直接賞賜巨萬,供他修建宅邸。

可惜好景不長,拓拔弘在位沒幾年, 就被太皇太後拉下馬, 避居崇光宮, 做了所謂的太上皇帝。雖說仍握有不少權柄, 但畢竟受馮太後一黨掣肘。萬安國作為崇光宮一系的寵臣,亦處處被馮太後一脈打壓。

而今,隨著太上皇帝再度臨朝,他這位“從龍”之臣亦跟著水漲船高。

盡管大部分鮮卑老姓和漢人世家仍在觀望,但依然有不少眼頭淺又想投機的人家,趁著京中洗牌,想掐尖冒頭。

於是,這幾日,萬駙馬的府門外多的是排隊等候謁見的人家。

人怕出名豬怕壯。這等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盛景,自然也惹得不少人垂涎。

太上皇帝身邊有個新晉的寵臣奚買奴,是冀州刺史奚拔的幼子,紈絝一個,文武不通,卻有一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口才,及一手蔔卦的本事,又兼信奉佛道,滿嘴經文佛偈。拓跋弘重新掌權後,對他頗信重,新封其為神部長。

這日,奚買奴陪太上皇帝坐而論道半日,好不容易卸了差事出宮,正欲找三五酒友松快松快,忽而被一輛七香車攔住了去路。

他正要呵斥,卻見一只盈盈素手撩開車簾,一峨眉粉黛的佳人正捂嘴而笑。而美人身邊,則端坐著一個著鮮卑胡袍、高大威武卻不失風流的郎君。

他怔了怔,這男子好生面善呀!

就聽對方言笑晏晏地自報家門:“某步六孤睿,倘蒙先生清光一晤,願備濁酒三樽……”

步六孤是鮮卑勳臣八姓之首,地位尊崇,就是萬家都比不上。步六孤睿更是司徒步六孤麗之子,襲爵平原王。

這麽一個眼高於頂的人物,居然會刻意結交他?

奚買臣既感惶惑,又覺亢奮。猶疑間,那車上的美艷女郎嬌嗔一句:“知音難覓,素聞奚府君精通雅樂,尤擅胡笳。奴有心請教,望府君切莫推辭。”

步六孤睿親自延請,又有美人相邀,盛情難卻,奚買奴卻之不恭:“敢不從命!”

……

萬駙馬雖愛財,但也自矜身份,總想在太上皇帝與天下人面前博一個品評人才的佳名。一天下來,竟只肯考校三五人物,常有人花大價錢走半天後門,仍摸不著邊。萬府門口常被等候在外的人圍得水洩不通。

然而沒隔幾日,萬家門口排隊的人忽而少了些。起初誰也沒在意。又過了幾天,門口的隊伍少得更多。待到了元正前幾日,萬家府門前就只剩寥寥數人啦!

萬安國這才覺出不對勁來,派管事的出去打聽,始知那些來求他辦事的人家,大多被太上皇帝的新寵——神部長兼太常卿奚買奴給截了去!

若說滿朝文武,萬駙馬最厭惡誰,那必然是這家夥!堂堂刺史之子,凈幹些神神叨叨的勾當。近日,這個據說能溝通天地的神棍,竟借著占蔔之機,引卦舉薦,倒也推上去不少人。

萬安國收到消息,牙後跟緊咬,忍不住“呸”了一聲——什麽阿貓阿狗,也敢從他手裏奪食!可現下太上皇帝沈迷佛道,對奚買奴正在興頭上,他也不好去硬頂,只能先憋著這股窩囊氣……

馮妙蓮這個正旦只好在西山過了。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這麽久,也是第一次在外面過年。

穆硯之前還能三不五時地來探望她,可臨近年關時,穆泰卻點了他協助步六孤睿去京中辦差。於是馮妙蓮連訴苦的人都沒了。

她明面沒說什麽,夜深人靜時,心裏常空落落的。小小的人兒,縮成一團,抱著被子,牙齒咬著被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打濕了枕巾——以往這個時候,阿母和大母都會忙著準備椒柏酒和桃湯,還會請儺戲班子來府裏舞上一天。兄弟姊妹不管熟不熟,都會聚在一處,吃吃喝喝,笑笑鬧鬧,守歲到子夜,一年就過去了。

如今,家裏是不是已經都布置好了?兄弟姊妹是不是都依偎在他們的阿母身邊看戲?阿母和魏大母是不是也在想她?

晚上睡不好,白日自然無精打采。放到課業上,便是李沖布置的詩文背得結結巴巴的,小皇帝規定的大字也寫得敷衍。

小皇帝罰了她一回。

馮妙蓮懨懨的,罕見的沒有反駁,而是老老實實地認罰,可憐兮兮的,連鬧騰的勁都沒了。

他察覺她的異樣,卻不知何故。

直到金粟故作期艾地向天子稟報:“貴女近日總也睡不踏實,許是年關將至,想家呢?”

小皇帝這才後知後覺——他沒有家,故而早已養成隨遇而安的性子。只要能活著,受罪也使得。可妙蓮卻是她阿母和大母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嬌嬌兒,頭一次在外面過年,能不失落?

竟沒想到這節,他一拍腦門,怪他!

於是這夜,馮妙蓮正埋頭練字呢,卻見小皇帝負著手踱進來。

她以為他又是來催作業的,難免一陣緊張:“還……還差兩張……”

乖巧得叫人心疼。

拓跋宏眸光轉柔,清淩淩的眼珠子好似蒙上一層水汽。他清清嗓子,翻了翻她的幾張大字,點頭讚許:“這幾日進益很大,餘下那兩張就不用寫了,聊做獎勵。”

馮妙蓮不敢置信地擡頭,杏仁眼兒裏滿是狐疑:“真的?”

小皇帝那麽嚴肅的人,今日轉性啦?

“自然!”拓跋宏溫聲道:“正旦前後三日,朝廷尚且封印,你我歇歇何妨?”

“你你你也不學啦?”她眼睛瞪大。

“自然,李先生都放假了。”他攤開手掌,慨然而笑。

馮妙蓮只覺一切太不真實,小皇帝簡直跟變了個人似的——他素來手不釋卷,就是鞭傷最重的那幾日,也不忘用功。這麽個神仙人物,也有躲懶的時候?

小皇帝見她目瞪口呆的模樣,不覺既好氣又好笑。

“朕平素……雖嚴格了些,但又不是不講道理。”

他將她手裏的筆奪過,擱在筆山上,轉而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來這兒有段時日了,還沒有逛過吧?”他轉頭,嘴角噙笑,“明日大母定要我們守歲,不好走動。趁今夜,朕帶你到處看看。”

馮妙蓮驚詫地望向他,覺得他今天跟往常很不一樣——一反常態的殷勤。那只牽著她的半大手掌幹燥溫暖,帶著安撫的力量。

“走!”

她還沒反應過來,身上就被金粟披了件大氅,頭上也戴了頂鹿皮風帽,繼而被小皇帝拉出了門。

溫泉宮除三座主殿外,泉池邊上還有一溜亭臺軒榭。附近遍栽梅樹,如今臘梅開得正盛。

拓跋宏拉著馮妙蓮穿過回廊,往梅林深處走去。接近晦月,空中只有隱隱一道月暈,隱在層層雲後。但周邊亭燎灼灼,映得整座園子亮堂堂的,如同火紅的琉璃雕塑。泉池蒸騰的熱氣與凜冽的梅香交織在一起,讓人一時分不清是冬是春。

“你看。”小皇帝忽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

馮妙蓮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幾株老梅的枝椏間,不知被誰系上了數十盞小巧的絹燈。那燈做得極精巧,不過拳頭大小,有的呈梅花狀,有的做成如意樣式,在夜色中泛著溫暖的橘光。

“這是……”她驚訝地轉頭看他。

拓跋宏面上淡定,眼裏卻難得露出些許少年人的羞澀:“聽金粟說你想家,朕便想著,西山請不來儺戲,但總要有點過年的樣子。”

他話音未落,梅林深處隱有人聲——雙三念正領著幾個小黃門在梅樹下的石桌上布置什麽。

馮妙蓮湊近一看,竟是椒柏酒和桃湯,還有幾碟精致的點心。

“陛下吩咐的,都備齊了。”雙三念躬身回話。

小皇帝親自斟了一盞桃湯遞給她:“嘗嘗看,比之你家的如何。”

馮妙蓮接過漆盞,低頭抿了一口,一股甘甜在舌尖化開——唔,比家裏的還好喝!

一碗下肚,她只覺五臟六腑都回暖過來,指間也有了溫度。再擡首,也有興致打量周遭。

只見溫泉當中建有涼亭。亭中,一架木制的秋千正在風中搖蕩。

那秋千架新上了一層清漆,在一旁亭燎的映照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馮妙蓮的眼睛霎時亮了,像驟然點起的星子。

小皇帝察覺她的目光,唇角微揚。

他率先穿過曲折的廊橋,走到秋千邊,伸手試著推了兩下,看它還算牢靠,這才回頭朝她做了一個“來”的手勢。

他要推她?

馮妙蓮楞了一下,隨即莞爾,提起裙擺,一蹦一跳地躥過去。

她坐到秋千凳上,雙手剛握住兩側的繩索,便覺背後傳來一股沈穩的力道——是他輕輕推了一把。

秋千蕩起,帶著她倏然離地。凜風裹挾著溫泉的暖意拂過面頰,吹起她鬢邊的碎發,梅枝間的絹燈化作流螢般的光帶,掠過眼前。一下,又一下。

小皇帝的力道循序漸進,起初勁小,之後越推越用力,馮妙蓮也越蕩越高。於是周遭都動了起來,眼面前燈火通明的主殿也不再那麽遙不可攀,她甚至在最高處,隱隱見到裏面走動的人影。

“再高點兒!”她喊。每當她蕩到至高處,便有一種飛起來的錯覺,於是那些來自人間的煩惱——那些無奈的憋悶與思家的哀怨全部都甩了出去!

“快些呀!”她還不滿意。對身後的小皇帝大聲發布號令,也不管背後推她的是不是人間至尊——是他主動要帶她玩的,就得哄著她!

馮妙蓮起初還抿著唇,後來忍不住輕笑出聲,到最後,竟放聲大笑起來,銀鈴般的聲音驚動了梅梢的積雪,簌簌落下幾點。

拓跋宏在她身後,聽著這張揚的笑聲,看著那抹在空中劃出弧線的裙裾,臉上也跟著充滿笑意,渾然不在意她的頤指氣使。

他二人並未刻意遮掩動靜。那比樂曲還動人的笑鬧聲,穿過泉池,順著彎彎折折的廊道,一路游進主殿裏。

拈著白子的手指頓了頓。

“妙蓮實在可愛。漫說陛下,朕也忍不住歡喜。”

太皇太後眼眸微垂,感嘆中夾雜著一絲道不明的唏噓。只有侍立一旁的長秋卿抱嶷知道,二十年前,馮太後也曾在那道秋千上,發出如此清越的笑聲。那時推秋千的,還是先帝……

馮誕唯唯,歪頭看了眼半開的槅窗,孤月隱在雲後,朦朦朧朧,半明半昧。

這幾日,他被拘在主殿,助馮太後理事。馮太後有意栽培這個侄兒,與人議論時,從不避忌他。他對這位姑母治下的手段,亦有了更多認識。這幾日,可謂感觸頗深。

馮太後對他們——皇帝、二妹妹,包括他,俱是人情夾雜著利益。他們既是大局裏各司其職的棋子,亦是她羽翼庇護下振翅欲飛的雛鳥。

他原以為此來西山定然危機重重,不想姑母早已排兵布陣,大開大合的陽謀下,細處亦蛛網暗結。而真正的戰場,竟不在西山,卻在那看似平靜的朝堂之內。

他眼神微暗,太皇太後即將收網,這恐怕也是陛下過的最後一個安穩年了!

梅林裏,大起大落的秋千漸漸緩了下來。

馮妙蓮意猶未盡,回頭時眼底還漾著未收的笑意:“哎?怎麽停了?”

拓跋宏負手立在秋千旁,目光掠過她額頭上的細汗,溫聲道:“再瘋下去,怕要受涼。”

“才不會……啊切!”話音未落,她就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拓跋宏眉梢微挑,一副“看吧?朕說什麽來著?”的神情。

馮妙蓮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正想描補兩句,身後忽而一暗——太皇太後宮裏熄燈了。

二人俱是一凜,連呼吸都變得清淺起來。

“我們回去?”馮妙蓮小聲問。

拓跋宏不動聲色地瞟了眼她身後的主殿,點了點頭。

隨著主樓熄燈,方才還亮如白晝的絹燈相繼被滅,只餘亭燎依然灼灼。

小皇帝牽著馮妙蓮的手,沿著溫泉池邊往回走。

“我那裏有一盒安神香,”他緩緩道,“方才已叫金粟點了。今夜應當可以好眠。”

原來他都知道!

馮妙蓮垂下眸子。

“陛下,”她鼓足勇氣,低聲道,“我挺歡喜你的。”

這話猶如驚雷,炸得小皇帝面紅耳赤。他盯著才齊到自己肩膀高的女童,一向沈穩的人,說話也結巴起來:“你……你才多大,瞎說什麽?”

馮妙蓮渾然未覺他的尷尬與臉紅。只是自顧自地往下道:“可是,比起陛下來,我更歡喜家裏。”

聽到這一句,小皇帝才沈靜下來。他挑了挑眉,意識到她還有下文。

果然,馮妙蓮接著道:

“所以,陛下能不能答應我,”她仰起臉,月光下那雙杏仁眼裏盛滿了懇求,“等這裏的事情結束了,就讓我回家去?我實在不喜歡宮裏的日子。”

拓跋宏怔住了。

他望著她凍得微紅的小臉,想起這些日子她強打精神背書習字的模樣,想起金粟描述的她夜裏偷偷啜泣時可憐的抽噎,又想起方才秋千上那短暫卻真實的歡愉……

她沒有撒嬌,沒有抱怨,只是如此坦蕩而直白地提出她的請求。她想遠離宮廷,回到生她養她的家裏。此前,她也提過類似的話,卻從未像今日這般——鄭重而明確。

這請求簡單得讓他心頭一緊——回家,本是每個孩子最尋常的願望,於她卻是需要向上位者小心懇求的“恩典”。

更讓人心酸的是,這份“恩典”,他這個同為傀儡的帝王,給不了!

他的臉上掛了一抹無奈的苦笑:“妙蓮,你進不進宮,不是朕能……”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的話,低下頭,輕輕踢開腳邊的一顆小石子,看著它咕嚕嚕滾進溫泉池裏,發出“噗通”一聲輕響。

“陛下說過的,如今做不得主。我就是……忍不住問一問。”

“沒事兒!忍忍就好,有什麽的!”她故作輕松,語調裏分明透著一絲失望與被迫的自洽。

然而,小皇帝知道,這話既是給她自己聽的,亦是講給他的。

他沈默地望著她。月光下,她的側臉還帶著點嬰兒肥,睫毛上沾著未幹的淚珠。

他擡手,欲拭去她頰邊的淚痕。

“可是陛下,”她卻忽然轉頭,眼睛亮得驚人,“如果有一天,你能做主了,可以放我回去嗎?”

小皇帝駭然。

這一刻,他從她眼中看到的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她在向他——這個同樣身不由己的囚徒,兼名義上的帝王——索要一個關於未來的約定……

【作者有話說】

1.魏晉時期,新年人們會飲椒柏酒祛病、桃湯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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