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西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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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西山（一）
接近年關, 平城愈發嚴寒。地上積雪越凍越厚，即便灑了草木灰，也架不住車馬打滑。
冬日本不宜挪動, 然而太皇太後執意西行。太上皇帝不管存著什麽心思，面上只能假作恭敬地、拖著還未痊愈的身子, 攜滿朝文武, 在城門處相送。
太後西行前, 最膽戰心驚地, 莫過於京畿諸縣的縣令——年關本就難過，哪年冬天不死上一片？哪年沒點災民流竄乞活？可往常天家端坐明堂, 底下的風吹不到上面。即便有報災的奏書呈上, 親眼所見與冷冰冰的數字卻是兩碼事。
就在這時, 諸縣令得了一道口諭, 和一筆神秘的賞錢。於是，京郊附近的生民忽而發現，往常元正前後必要搜刮一波的雜稅少了，各路府君居然大方地叫人支了鍋, 一日一舍，給饑寒無著者吊了一口熱氣。
有意無意間，到處有人宣說太皇太後慈悲, 拿私帑買口糧補貼庶眾。一時間，馮太後在民間聲望大漲，所過之處，常有扶老攜幼者夾道跪拜, 連剛回宮的太上皇帝也有所耳聞。
“咳咳……”拓拔弘拿下捂嘴的帕子, 卻見其中隱隱一抹黑血, 不禁蹙眉——這箭毒當真霸道, 小半月過去，仍未能肅清。
法秀不動聲色地接過他手裏的帕子，將一顆京紅的藥丸遞了上去。
拓跋弘就著茶水咽了——這藥確有奇效，進肚子不過片刻，五臟六腑便火辣辣的，四肢也帶勁，一掃之前的軟綿無力。
“太興如何了？”
法秀搖頭。京兆王以長子拓拔太興突發風癥、需靜養為由，閉門謝客。
拓拔弘冷哼一聲——京兆王這個老狐貍，連個徒有虛名的老婦都怕？什麽女菩薩？民間吹噓的那點浮名能比得上投靠他的武將！
罷了，宗室諸侯多矣，沒他拓拔子推還不能成事了？笑話！
……
湯泉宮尚在武州山以西，中途必經靈巖寺。
時值隆冬，白日本就金貴，拓跋宏原以為太皇太後會徑直趕往西山，誰知鳳駕行至半道，竟轉向去了山路深處的靈巖佛窟。
這原是計劃之外的事，就連護衛左右的四直武官也驚詫不已。靈巖寺的住持更是受寵若驚，大開方便之門，迎天家祖孫入內。
佛窟沈寂，只聞風過枯枝的瑟瑟簌簌。
太皇太後命侍從留於山腳，自己攜天子與馮家兄妹踩著剛被清理出的山道，拾階而上，踏入窟洞。
這一待，便是大半日。
馮太後獨坐於高大的佛像前，閉眸冥想，外間的日光自身後漫射進來，將她的臉籠於陰影之中。她的雙手並未合十，只是自然地置於雙膝之上，不似在祈福，倒似與故人對話。
小皇帝坐於她的側邊，馮家兄妹則靜靜地跪於他們身後。
日角偏移，昏暗的佛窟內，長明燈微光搖曳，窟外，隱約能聽見山腳誦經的木魚聲。
小皇帝轉頭就能見到太皇太後保養得宜的側顏。她今日與往常很是不同——周身的淩厲之氣被刻意掩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水的柔情，和一股捉摸不透的哀涼。
他有些詫異——自他有記憶起，太皇太後便是孤寂端肅、雷厲風行的，賞罰分明到不近人情。他叩拜太皇太後時，常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尊無情的神祇。
“烏雷……”
小皇帝隱隱聽到一聲低低地呢喃，不禁一楞——那不是先帝的乳名麽？
就見她閉著眸子，嘴角微微彎起，似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可不久，又眉頭緊鎖，眼尾抖動，嘴唇也抿成一條直線，似有磅礴的悲意跟著襲來……
拓跋宏想起宮裏老人的傳言——太皇太後與先帝自幼一起長大，感情甚篤。先帝突然駕崩，彼時還是皇後的她哀毀欲絕，靈前焚燒禦用衣物時，甚至欲躍入火堆自焚，追隨先帝於地下……
他的心裏泛起一絲薄冰似的困惑：同樣是她，追憶先帝時小意溫柔，面對先帝的子孫——譬如太上皇帝，譬如他，卻冷靜得近乎凜冽，權衡利弊，殺伐果決，從不手軟！
他第一次對這個名義上的祖母產生好奇——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深情還是涼薄？慈悲還是狠毒？她的心裏到底藏著怎樣的深淵與明火？
正出神，忽聽身後一聲輕微的窸窣，轉頭就見馮妙蓮兩眼一閉，倒在了馮誕懷裏！
她今日披著一件雪狐大氅，俏臉埋在半長的風毛中，小肚子隨著呼吸勻稱地起落——竟是真的睡了過去！
馮誕有些哭笑不得，手足無措地調整著手臂的姿勢，僵硬地把這個其實沒多熟的妹妹改為抱在懷裏。一擡頭，便見到小皇帝投來一道神鬼莫測的目光，微微楞了楞，繼而朝他擠出一抹苦笑來。
拓跋宏卻心頭微微一顫，眼神下意識地落到睡得正香的馮妙蓮身上：
太皇太後幼時也如她這般玉雪可愛吧？在先帝面前時，也像她在自己身邊這樣嗎？
他收回視線，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那麽，妙蓮長大以後，會不會也如她的姑母一般？愛起來若烈火焚身，算計起來亦毫不留情？
身後傳來一聲輕淺的囈語，似鴻毛，似漂萍，蕩在他的心尖尖兒上。
他想起她對那幅輿圖不屑一顧、卻亮著眼睛拋著紅寶珍珠的得意樣子，實在無法將這樣憨甜的女童與眼面前這位敦肅沈寂的太皇太後重合到一起去……
千人千面。龍生九子，尚且各有不同。誰說姑侄就一定相像了？
若說馮妙蓮是一塊璞玉，那麽他才是那個雕玉的匠人。玉不琢不成器，他不會做先帝，她也決計不會成為下一個大母！
馮太後忽而取下手腕上的硨磲念珠，撚著珠子小聲誦起經來，似在為先帝祈福。
拓跋宏的目光覆又轉向那道不可逾越的背影。太皇太後的肩脊挺得筆直，仿佛承載著無形的重負，卻又在搖曳的燈影裏透出一抹奇異的溫柔。他心中那點因馮妙蓮而起的波瀾，漸漸沈靜下去，化作一種更為幽微的審視與欽佩——太皇太後雖待他嚴苛，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的見識與手段，確實不輸世上任何一個男子。
也是今日路遇府君施粥，百姓山呼萬歲、紛紛向她虔誠叩拜，聯想到她前番給王睿的大手筆賞賜，他才後知後覺，原來那些銀錢大都被花在了這兒。這也令他對這位嫡祖母的胸襟更加敬服——任上面怎麽爭，民不能亂，國更不能亂！
可笑他昨日還無知地模仿大母，兒戲般給妙蓮頒賞，真是高下立現……
不知過了多久，太皇太後緩緩睜開眼，周身流轉的哀戚與溫情霎時褪得幹凈。一雙鳳眸恢覆了平日的清明與銳利，如同被拭去塵埃的寒冰，冷冽地映照著佛像慈悲的輪廓，仿佛方才的溫柔，只是她偶然累極時，打的一個小盹。
她並未回頭，卻似背後生了眼睛，淡淡地開口，聲音在空闊的窟洞裏回響：“時辰不早了，啟程吧。”
馮誕見勢，趕緊一捏妹妹挺翹的小鼻子。
馮妙蓮立時被擾醒，迷糊間，見到上方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從下巴看過去的馮誕！她張嘴就要出聲。
馮誕則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妹妹的驚呼，給了她一個冷厲的眼神，好似一抔涼水，倒頭澆在她的臉上。
馮妙蓮這才憶起——她方才正跟在太皇太後身邊禮佛哪！許是昨夜沒睡好，今日又起得太早，她起初還能撐一撐，越到後面眼皮越重……呀！差點犯錯！她立時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朝馮誕笑了笑，坐正回去。
下山時，北風更加凜冽。馮妙蓮跟在兩位至尊後面，特意夠著脖子，拿眼神逡巡一圈，發現山下的一眾僧侶中，並沒有高識的身影，心裏些微有點失落——小法師果真去佛國啦！哎！若是由他唪經該多好？他的嗓音可比那住持好聽多啦……
經過一天地跋涉，一行人終於在暮色四合前，抵達西山。
湯泉宮圍著山谷一處天然的泉眼而建，由三座獨立殿閣組成，中間有廊道相連，隨山勢起伏。
這次隨扈的臣僚並不多，除了馮家兄妹及四直武官，便是李沖、王睿、穆泰等幾個太皇太後的心腹，任城王反而被留在了京城。
其中，穆泰領了越騎、射聲二營，先一步入山布置，直將不大的西山圍成鐵桶一般。
穆硯作為越騎營掛名的輔國校尉，亦在其中。
穆泰知道弟弟素來與馮二娘交好，只是與他的父母不同，他並沒有刻意阻攔——一來麽，自是心疼幼弟，他從小到大，就這麽個要好的玩伴，強行拆了實在不落忍。二來，穆硯才多大？男孩子麽，遲早出來建功立業，彼時天高海闊，妻妾成群，兒時過家家的交情，大了自然就淡了。
他只是叮囑他：“近日不太平，下值後不許亂跑。真出了岔子，姨母也不饒你！”
穆硯暗暗白了他哥一眼，西山攏共幾個山頭？他能往哪裏跑？他最多就是……去逗逗二囡罷了！
分配宮室的時候，馮太後特意將侄子留於主殿內，反而叫馮妙蓮跟小皇帝，住到隔壁去。
拓跋宏大概猜到會是如此，並無異議，牽著已經困得不行的馮妙蓮回了自己住處。
兩座殿閣相隔不遠，中間有廊道相連，是以並未傳肩輿。雙三念與金粟一左一右，為兩個小主人打燈引路。
馮妙蓮半閉著眼睛，任小皇帝牽著她的手往前走。腦子迷糊著，說話也不經大腦：“陛下，我們把大兄也叫來吧！”
“為甚？”小皇帝放緩腳步，回頭看向她。
“大母說，我大兄身邊比陛下安全！”
“……”
拓跋宏臉色轉陰。
打燈的金粟手一抖，臉上焦急得不行——真想把小女郎搖醒啊！
拓跋宏卻沈默著，繼續牽著她往前走——她說的是實話麽！想起白日在靈巖寺，他還擔憂馮妙蓮將來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太皇太後，他不覺自嘲，真是杞人憂天啊——他倆有沒有未來還未可知哪！
小皇帝所在的殿閣有兩層。他將馮妙蓮安置在了樓上，自己住一樓去了。
湯泉宮的第一夜，便在如此微妙的氛圍中安然度過。
翌日，馮妙蓮難得一早就精神抖擻地醒來——昨日她沾枕即眠，旅途的顛簸盡數化作了沈沈的睡意，如今養精蓄銳後的她，渾身來勁兒。
整棟樓靜悄悄的。殿內炭火燒得極暖，熏籠裏飄著清淺的安神香。
金粟正躺在外間的長榻上打盹。
馮妙蓮徑直繞過她，打開了窗子。清冽的北風瞬間沖入室內，她打了個寒噤，趕緊將窗子拉起來些，透過不大的縫隙，向外探去，入目是一座不高的雪山，山頂架著木樓，其上隱約有兵士站哨。
昨夜來得太晚，她迷迷糊糊的，都沒來得及好好欣賞這裏。
她微微探頭，向下望去，只見樓下有一大片池子，周圍雪水堆得老高，池中卻並未上凍，相反，還咕嚕嚕地往外冒著熱氣——哇！那必是一處溫泉。
難怪叫湯泉宮呢！
她又觀察了一番，只見左側有一幢三層樓高的主殿，周圍戒備森嚴，比自己這處尤甚，心知那裏便是太皇太後的住處了。
她想到什麽，有些不高興地撇撇嘴，忽見一個風度翩翩的年輕文士向那主樓走去，在殿閣門口，還微微理了理衣襟。兩邊的禁衛卻對他視而不見，連通傳都沒有，任他這麽大搖大擺地進去了。
她擡頭看看天色，不禁疑惑——這麽早，就有人來找姑母議事了？
“貴女，”金粟不知何時醒了，手上舉著一件鬥篷，蓋在馮妙蓮身上，輕聲道，“仔細風大！”
聲音這麽輕做什麽？
“陛下呢？”她好奇地問。
金粟淺笑：“聽動靜，約摸還沒醒哪！”
呀？馮妙蓮眼睛一亮——小皇帝天天起得比雞鳴還早，難得瞧見他躲懶的時候！她得看看去！
樓下，小皇帝確實還在酣眠。他昨日雖身心俱疲，心頭卻盤桓著白日種種——太上皇帝送別時那充滿算計的眼神，太皇太後佛窟中的哀戚與清醒，以及那無形中壓在他肩頭的、未來朝廷的局勢……這些都如巨獸張開的爪牙般，撕扯著他的身心！
人一旦散了神，便很難入眠。他昨日輾轉反側良久，才終於在天將亮時，沈沈睡過去。
馮妙蓮躡手躡腳地下得樓去。一樓有個碩大的正廳，兩側一邊是臥室，一邊是書房。
雙三念正坐在胡床上打盹——昨夜小皇帝沒睡好，連帶著他也提心吊膽了很久。
忽而聽到動靜，卻是披著羊皮鬥篷的馮妙蓮。
他一下子回了神，趕緊跳起來迎上去，低聲道：“女郎醒了？陛下昨夜沒睡好，這會兒還沒起身哪！”
“唔，我去叫他。”她毫不見外地往裏走。
雙三念還要再攔，卻被金粟拽了拽袖子。他會意，聯想到昨日見到的——小皇帝給馮妙蓮紮辮子的那幕，猶疑了一瞬，到底腳底一轉，從善如流地讓到了一邊。
這棟殿閣二樓才是主臥，卻被小皇帝讓給了她。一樓的這處寢室占地只有她那兒的一半。
屋裏簾幕低垂，柔和的天光被隱在層層的帷障之後。朦朧中，隱約可見榻上一個人影。
馮妙蓮躡手躡腳地過去，撩開一側紗簾，果然見到睡得正熟的小皇帝。
這是她除了弟弟外，第一次觀察一個男孩子睡著的樣子。她彎下身，有些新奇地凝視著他——小皇帝的臉在睡夢中褪去了平日的莊肅，顯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似乎夢裏也在思量著什麽要緊事。與弟弟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不同，他即便睡得深沈，也是端端正正地平躺在榻上，兩只手從被側伸出，在腹部交握。
怎麽會有人，連睡覺都這麽一絲不茍呢？
馮妙蓮卻似得了趣味——就見她亮著眸子，屏住呼吸，湊得更近些，繼而伸出一根手指，極輕巧卻又頑皮地碰了碰他的睫毛。
她就喜歡看他被打攪、面具被掰碎、規矩節奏被打亂的樣子！
拓跋宏在混沌中，忽覺眼下有一陣細微的癢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馮妙蓮趕緊縮回手，心虛地等了等，見他並未醒來，只是無意識地動了動，將半邊臉頰往柔軟的錦被裏埋了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稚氣。
馮妙蓮蹲在榻邊，雙手托著腮，看得入了神。她想起昨日在佛窟，他看向太皇太後時那覆雜又敬畏的眼神，又想起他給自己編辮子時笨拙卻認真的樣子。這個平日裏總是板著臉、一舉一動都要合乎禮法的皇帝，原來睡著的時候，也是這般規矩得可怕！
許是她離得太近，令習慣獨臥的小皇帝本能地警覺起來。就聽他的呼吸節奏微微變了，眼皮顫動幾下，緩緩睜開。初醒的迷茫只持續了一瞬，很快就恢覆了清明，甚而，帶上一絲警惕。
直到看清眼前的人兒，眸中那抹淩厲才驟然一緩，轉而被震驚與疑惑取代——“妙蓮，唔，你怎麽來了？”
【作者有話說】
1.法秀，北魏僧人，太和五年（481年）利用彌勒信仰聚集信眾，聯合不同社會階層的參與者發動叛亂，暴露了寺院經濟侵占民財、僧尼濫度等社會矛盾，史稱“法秀之亂”。（之前是我打錯人名啦！高識的師兄兼表兄應該叫法秀，不是法智！更正一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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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年關, 平城愈發嚴寒。地上積雪越凍越厚，即便灑了草木灰，也架不住車馬打滑。
冬日本不宜挪動, 然而太皇太後執意西行。太上皇帝不管存著什麽心思，面上只能假作恭敬地、拖著還未痊愈的身子, 攜滿朝文武, 在城門處相送。
太後西行前, 最膽戰心驚地, 莫過於京畿諸縣的縣令——年關本就難過，哪年冬天不死上一片？哪年沒點災民流竄乞活？可往常天家端坐明堂, 底下的風吹不到上面。即便有報災的奏書呈上, 親眼所見與冷冰冰的數字卻是兩碼事。
就在這時, 諸縣令得了一道口諭, 和一筆神秘的賞錢。於是，京郊附近的生民忽而發現，往常元正前後必要搜刮一波的雜稅少了，各路府君居然大方地叫人支了鍋, 一日一舍，給饑寒無著者吊了一口熱氣。
有意無意間，到處有人宣說太皇太後慈悲, 拿私帑買口糧補貼庶眾。一時間，馮太後在民間聲望大漲，所過之處，常有扶老攜幼者夾道跪拜, 連剛回宮的太上皇帝也有所耳聞。
“咳咳……”拓拔弘拿下捂嘴的帕子, 卻見其中隱隱一抹黑血, 不禁蹙眉——這箭毒當真霸道, 小半月過去，仍未能肅清。
法秀不動聲色地接過他手裏的帕子，將一顆京紅的藥丸遞了上去。
拓跋弘就著茶水咽了——這藥確有奇效，進肚子不過片刻，五臟六腑便火辣辣的，四肢也帶勁，一掃之前的軟綿無力。
“太興如何了？”
法秀搖頭。京兆王以長子拓拔太興突發風癥、需靜養為由，閉門謝客。
拓拔弘冷哼一聲——京兆王這個老狐貍，連個徒有虛名的老婦都怕？什麽女菩薩？民間吹噓的那點浮名能比得上投靠他的武將！
罷了，宗室諸侯多矣，沒他拓拔子推還不能成事了？笑話！
……
湯泉宮尚在武州山以西，中途必經靈巖寺。
時值隆冬，白日本就金貴，拓跋宏原以為太皇太後會徑直趕往西山，誰知鳳駕行至半道，竟轉向去了山路深處的靈巖佛窟。
這原是計劃之外的事，就連護衛左右的四直武官也驚詫不已。靈巖寺的住持更是受寵若驚，大開方便之門，迎天家祖孫入內。
佛窟沈寂，只聞風過枯枝的瑟瑟簌簌。
太皇太後命侍從留於山腳，自己攜天子與馮家兄妹踩著剛被清理出的山道，拾階而上，踏入窟洞。
這一待，便是大半日。
馮太後獨坐於高大的佛像前，閉眸冥想，外間的日光自身後漫射進來，將她的臉籠於陰影之中。她的雙手並未合十，只是自然地置於雙膝之上，不似在祈福，倒似與故人對話。
小皇帝坐於她的側邊，馮家兄妹則靜靜地跪於他們身後。
日角偏移，昏暗的佛窟內，長明燈微光搖曳，窟外，隱約能聽見山腳誦經的木魚聲。
小皇帝轉頭就能見到太皇太後保養得宜的側顏。她今日與往常很是不同——周身的淩厲之氣被刻意掩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水的柔情，和一股捉摸不透的哀涼。
他有些詫異——自他有記憶起，太皇太後便是孤寂端肅、雷厲風行的，賞罰分明到不近人情。他叩拜太皇太後時，常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尊無情的神祇。
“烏雷……”
小皇帝隱隱聽到一聲低低地呢喃，不禁一楞——那不是先帝的乳名麽？
就見她閉著眸子，嘴角微微彎起，似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可不久，又眉頭緊鎖，眼尾抖動，嘴唇也抿成一條直線，似有磅礴的悲意跟著襲來……
拓跋宏想起宮裏老人的傳言——太皇太後與先帝自幼一起長大，感情甚篤。先帝突然駕崩，彼時還是皇後的她哀毀欲絕，靈前焚燒禦用衣物時，甚至欲躍入火堆自焚，追隨先帝於地下……
他的心裏泛起一絲薄冰似的困惑：同樣是她，追憶先帝時小意溫柔，面對先帝的子孫——譬如太上皇帝，譬如他，卻冷靜得近乎凜冽，權衡利弊，殺伐果決，從不手軟！
他第一次對這個名義上的祖母產生好奇——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深情還是涼薄？慈悲還是狠毒？她的心裏到底藏著怎樣的深淵與明火？
正出神，忽聽身後一聲輕微的窸窣，轉頭就見馮妙蓮兩眼一閉，倒在了馮誕懷裏！
她今日披著一件雪狐大氅，俏臉埋在半長的風毛中，小肚子隨著呼吸勻稱地起落——竟是真的睡了過去！
馮誕有些哭笑不得，手足無措地調整著手臂的姿勢，僵硬地把這個其實沒多熟的妹妹改為抱在懷裏。一擡頭，便見到小皇帝投來一道神鬼莫測的目光，微微楞了楞，繼而朝他擠出一抹苦笑來。
拓跋宏卻心頭微微一顫，眼神下意識地落到睡得正香的馮妙蓮身上：
太皇太後幼時也如她這般玉雪可愛吧？在先帝面前時，也像她在自己身邊這樣嗎？
他收回視線，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那麽，妙蓮長大以後，會不會也如她的姑母一般？愛起來若烈火焚身，算計起來亦毫不留情？
身後傳來一聲輕淺的囈語，似鴻毛，似漂萍，蕩在他的心尖尖兒上。
他想起她對那幅輿圖不屑一顧、卻亮著眼睛拋著紅寶珍珠的得意樣子，實在無法將這樣憨甜的女童與眼面前這位敦肅沈寂的太皇太後重合到一起去……
千人千面。龍生九子，尚且各有不同。誰說姑侄就一定相像了？
若說馮妙蓮是一塊璞玉，那麽他才是那個雕玉的匠人。玉不琢不成器，他不會做先帝，她也決計不會成為下一個大母！
馮太後忽而取下手腕上的硨磲念珠，撚著珠子小聲誦起經來，似在為先帝祈福。
拓跋宏的目光覆又轉向那道不可逾越的背影。太皇太後的肩脊挺得筆直，仿佛承載著無形的重負，卻又在搖曳的燈影裏透出一抹奇異的溫柔。他心中那點因馮妙蓮而起的波瀾，漸漸沈靜下去，化作一種更為幽微的審視與欽佩——太皇太後雖待他嚴苛，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的見識與手段，確實不輸世上任何一個男子。
也是今日路遇府君施粥，百姓山呼萬歲、紛紛向她虔誠叩拜，聯想到她前番給王睿的大手筆賞賜，他才後知後覺，原來那些銀錢大都被花在了這兒。這也令他對這位嫡祖母的胸襟更加敬服——任上面怎麽爭，民不能亂，國更不能亂！
可笑他昨日還無知地模仿大母，兒戲般給妙蓮頒賞，真是高下立現……
不知過了多久，太皇太後緩緩睜開眼，周身流轉的哀戚與溫情霎時褪得幹凈。一雙鳳眸恢覆了平日的清明與銳利，如同被拭去塵埃的寒冰，冷冽地映照著佛像慈悲的輪廓，仿佛方才的溫柔，只是她偶然累極時，打的一個小盹。
她並未回頭，卻似背後生了眼睛，淡淡地開口，聲音在空闊的窟洞裏回響：“時辰不早了，啟程吧。”
馮誕見勢，趕緊一捏妹妹挺翹的小鼻子。
馮妙蓮立時被擾醒，迷糊間，見到上方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從下巴看過去的馮誕！她張嘴就要出聲。
馮誕則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妹妹的驚呼，給了她一個冷厲的眼神，好似一抔涼水，倒頭澆在她的臉上。
馮妙蓮這才憶起——她方才正跟在太皇太後身邊禮佛哪！許是昨夜沒睡好，今日又起得太早，她起初還能撐一撐，越到後面眼皮越重……呀！差點犯錯！她立時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朝馮誕笑了笑，坐正回去。
下山時，北風更加凜冽。馮妙蓮跟在兩位至尊後面，特意夠著脖子，拿眼神逡巡一圈，發現山下的一眾僧侶中，並沒有高識的身影，心裏些微有點失落——小法師果真去佛國啦！哎！若是由他唪經該多好？他的嗓音可比那住持好聽多啦……
經過一天地跋涉，一行人終於在暮色四合前，抵達西山。
湯泉宮圍著山谷一處天然的泉眼而建，由三座獨立殿閣組成，中間有廊道相連，隨山勢起伏。
這次隨扈的臣僚並不多，除了馮家兄妹及四直武官，便是李沖、王睿、穆泰等幾個太皇太後的心腹，任城王反而被留在了京城。
其中，穆泰領了越騎、射聲二營，先一步入山布置，直將不大的西山圍成鐵桶一般。
穆硯作為越騎營掛名的輔國校尉，亦在其中。
穆泰知道弟弟素來與馮二娘交好，只是與他的父母不同，他並沒有刻意阻攔——一來麽，自是心疼幼弟，他從小到大，就這麽個要好的玩伴，強行拆了實在不落忍。二來，穆硯才多大？男孩子麽，遲早出來建功立業，彼時天高海闊，妻妾成群，兒時過家家的交情，大了自然就淡了。
他只是叮囑他：“近日不太平，下值後不許亂跑。真出了岔子，姨母也不饒你！”
穆硯暗暗白了他哥一眼，西山攏共幾個山頭？他能往哪裏跑？他最多就是……去逗逗二囡罷了！
分配宮室的時候，馮太後特意將侄子留於主殿內，反而叫馮妙蓮跟小皇帝，住到隔壁去。
拓跋宏大概猜到會是如此，並無異議，牽著已經困得不行的馮妙蓮回了自己住處。
兩座殿閣相隔不遠，中間有廊道相連，是以並未傳肩輿。雙三念與金粟一左一右，為兩個小主人打燈引路。
馮妙蓮半閉著眼睛，任小皇帝牽著她的手往前走。腦子迷糊著，說話也不經大腦：“陛下，我們把大兄也叫來吧！”
“為甚？”小皇帝放緩腳步，回頭看向她。
“大母說，我大兄身邊比陛下安全！”
“……”
拓跋宏臉色轉陰。
打燈的金粟手一抖，臉上焦急得不行——真想把小女郎搖醒啊！
拓跋宏卻沈默著，繼續牽著她往前走——她說的是實話麽！想起白日在靈巖寺，他還擔憂馮妙蓮將來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太皇太後，他不覺自嘲，真是杞人憂天啊——他倆有沒有未來還未可知哪！
小皇帝所在的殿閣有兩層。他將馮妙蓮安置在了樓上，自己住一樓去了。
湯泉宮的第一夜，便在如此微妙的氛圍中安然度過。
翌日，馮妙蓮難得一早就精神抖擻地醒來——昨日她沾枕即眠，旅途的顛簸盡數化作了沈沈的睡意，如今養精蓄銳後的她，渾身來勁兒。
整棟樓靜悄悄的。殿內炭火燒得極暖，熏籠裏飄著清淺的安神香。
金粟正躺在外間的長榻上打盹。
馮妙蓮徑直繞過她，打開了窗子。清冽的北風瞬間沖入室內，她打了個寒噤，趕緊將窗子拉起來些，透過不大的縫隙，向外探去，入目是一座不高的雪山，山頂架著木樓，其上隱約有兵士站哨。
昨夜來得太晚，她迷迷糊糊的，都沒來得及好好欣賞這裏。
她微微探頭，向下望去，只見樓下有一大片池子，周圍雪水堆得老高，池中卻並未上凍，相反，還咕嚕嚕地往外冒著熱氣——哇！那必是一處溫泉。
難怪叫湯泉宮呢！
她又觀察了一番，只見左側有一幢三層樓高的主殿，周圍戒備森嚴，比自己這處尤甚，心知那裏便是太皇太後的住處了。
她想到什麽，有些不高興地撇撇嘴，忽見一個風度翩翩的年輕文士向那主樓走去，在殿閣門口，還微微理了理衣襟。兩邊的禁衛卻對他視而不見，連通傳都沒有，任他這麽大搖大擺地進去了。
她擡頭看看天色，不禁疑惑——這麽早，就有人來找姑母議事了？
“貴女，”金粟不知何時醒了，手上舉著一件鬥篷，蓋在馮妙蓮身上，輕聲道，“仔細風大！”
聲音這麽輕做什麽？
“陛下呢？”她好奇地問。
金粟淺笑：“聽動靜，約摸還沒醒哪！”
呀？馮妙蓮眼睛一亮——小皇帝天天起得比雞鳴還早，難得瞧見他躲懶的時候！她得看看去！
樓下，小皇帝確實還在酣眠。他昨日雖身心俱疲，心頭卻盤桓著白日種種——太上皇帝送別時那充滿算計的眼神，太皇太後佛窟中的哀戚與清醒，以及那無形中壓在他肩頭的、未來朝廷的局勢……這些都如巨獸張開的爪牙般，撕扯著他的身心！
人一旦散了神，便很難入眠。他昨日輾轉反側良久，才終於在天將亮時，沈沈睡過去。
馮妙蓮躡手躡腳地下得樓去。一樓有個碩大的正廳，兩側一邊是臥室，一邊是書房。
雙三念正坐在胡床上打盹——昨夜小皇帝沒睡好，連帶著他也提心吊膽了很久。
忽而聽到動靜，卻是披著羊皮鬥篷的馮妙蓮。
他一下子回了神，趕緊跳起來迎上去，低聲道：“女郎醒了？陛下昨夜沒睡好，這會兒還沒起身哪！”
“唔，我去叫他。”她毫不見外地往裏走。
雙三念還要再攔，卻被金粟拽了拽袖子。他會意，聯想到昨日見到的——小皇帝給馮妙蓮紮辮子的那幕，猶疑了一瞬，到底腳底一轉，從善如流地讓到了一邊。
這棟殿閣二樓才是主臥，卻被小皇帝讓給了她。一樓的這處寢室占地只有她那兒的一半。
屋裏簾幕低垂，柔和的天光被隱在層層的帷障之後。朦朧中，隱約可見榻上一個人影。
馮妙蓮躡手躡腳地過去，撩開一側紗簾，果然見到睡得正熟的小皇帝。
這是她除了弟弟外，第一次觀察一個男孩子睡著的樣子。她彎下身，有些新奇地凝視著他——小皇帝的臉在睡夢中褪去了平日的莊肅，顯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似乎夢裏也在思量著什麽要緊事。與弟弟四仰八叉的呼呼大睡不同，他即便睡得深沈，也是端端正正地平躺在榻上，兩只手從被側伸出，在腹部交握。
怎麽會有人，連睡覺都這麽一絲不茍呢？
馮妙蓮卻似得了趣味——就見她亮著眸子，屏住呼吸，湊得更近些，繼而伸出一根手指，極輕巧卻又頑皮地碰了碰他的睫毛。
她就喜歡看他被打攪、面具被掰碎、規矩節奏被打亂的樣子！
拓跋宏在混沌中，忽覺眼下有一陣細微的癢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馮妙蓮趕緊縮回手，心虛地等了等，見他並未醒來，只是無意識地動了動，將半邊臉頰往柔軟的錦被裏埋了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稚氣。
馮妙蓮蹲在榻邊，雙手托著腮，看得入了神。她想起昨日在佛窟，他看向太皇太後時那覆雜又敬畏的眼神，又想起他給自己編辮子時笨拙卻認真的樣子。這個平日裏總是板著臉、一舉一動都要合乎禮法的皇帝，原來睡著的時候，也是這般規矩得可怕！
許是她離得太近，令習慣獨臥的小皇帝本能地警覺起來。就聽他的呼吸節奏微微變了，眼皮顫動幾下，緩緩睜開。初醒的迷茫只持續了一瞬，很快就恢覆了清明，甚而，帶上一絲警惕。
直到看清眼前的人兒，眸中那抹淩厲才驟然一緩，轉而被震驚與疑惑取代——“妙蓮，唔，你怎麽來了？”
【作者有話說】
1.法秀，北魏僧人，太和五年（481年）利用彌勒信仰聚集信眾，聯合不同社會階層的參與者發動叛亂，暴露了寺院經濟侵占民財、僧尼濫度等社會矛盾，史稱“法秀之亂”。（之前是我打錯人名啦！高識的師兄兼表兄應該叫法秀，不是法智！更正一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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