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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演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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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演武(五)

適時,帷簾被撩開一角,馮妙蓮探進一個腦袋來,見小皇帝雖光著背部,可關鍵處拿錦被虛蓋著,這才松了口氣。

“你怎麽進來了?”拓跋宏面上一燥,趕緊扯了扯身上的錦被,不想牽動背部傷口,忍不住“嘶”了一聲。

“哎?別亂動呀!”馮妙蓮幹脆閃進來摁住他,“我閉著眼睛就是了!”

拓跋宏向她看去,見她果然閉上了眸子,頭也歪向一邊,露出一段雪白若凝脂的脖頸。

“朕沒事,你不必緊張。”小皇帝以為她是擔心他。

卻見馮妙蓮搖頭,“不是這個事兒。”

小皇帝疑惑地望向她。

她忽而睜了眼,有些猶豫地瞥了瞥侍禦師。

侍禦師老成精的人物,也無意摻和進小孩子的秘密裏,麻溜地拎了醫箱告退。

“好了,說吧?”小皇帝身上疼痛稍緩,也有精力兼顧她了。

馮妙蓮難得謹慎地左右瞄了瞄,見沒有旁人,這才重又閉上眼睛,摸索到他的榻邊坐著。

“我方才見到……”她將雙蒙與雙三念說悄悄話的事一五一十地透露給小皇帝。

話講完,半晌沒動靜。馮妙蓮忍不住悄悄地睜開一只眼,卻見小皇帝正昂著頭,神色莫測地望著她,琥珀色的瞳仁似琉璃珠子般,明晦不定。

“二娘,”小皇帝帶著一絲探究,“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她微微一楞,點點頭,旋即搖頭——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明白。

拓跋宏按著腰上的被子,艱難地坐起來。

馮妙蓮趕緊又閉上眼睛轉過身去。

“你進宮突然,大概沒人跟你講過這些。”小皇帝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馮妙蓮脊背一僵,耳朵卻豎了起來。下意識地,她知道小皇帝接下來的話,一定非常重要!

“雙三念本是雙蒙的義子,這件事,在宮裏不是秘密。還有白整,曾是我父皇的內侍,也是人盡皆知。”

“哦!”馮妙蓮點頭,原來她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小皇帝都門兒清,那就沒什麽了。她想當然地舒了口氣。

“但是,”小皇帝話鋒一轉,聲音也忽而壓低,“此事於你,卻有兩樁警示。”

馮妙蓮柳眉一蹙,歪了歪腦袋,這跟她有什麽關系?

“其一,眾人皆知的事,獨你不知,可想過因由?”

“啊?”馮妙蓮腦袋如被雷捶,是啊!這事,居然沒人告訴她?別人也就罷了,金粟姑姑呢?她為什麽不說!

“其二,有些事,讓別人知曉前,得先琢磨,對自己有沒有用,會不會損害自身,再選擇說或者不說!”

馮妙蓮恍然大悟,“所以,金粟姑姑不對我講這些,是因為對她既沒用,也沒好處?”

小皇帝嘴角微彎,孺子可教。

“所以,”她想了想,頭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纏上腰帶尾端的銀鈴鐺,“我也不該跟你講這事?”

拓跋宏沒有吱聲,算是默認。

“可是!”馮妙蓮轉頭看向他,杏仁眼兒裏清澈見底,好似高懸的明鏡,照得小皇帝有一瞬的自慚形穢——“你告訴我這些,對你既沒用,也沒好處,不還是說給我聽了?”

拓跋宏啞然。是啊!他瘋了麽?跟她講這些?

馮二娘那麽依賴他,什麽話都同他講,連她姑姑宮裏的內侍與自己身邊人交好都告訴他,多好的事兒!他明明可以利用這份天真,輕而易舉地為自己張目,惠而不費,他為何要阻止!

他覺得自己真是被一鞭子打壞了腦袋,或者——她是他前世的冤家債主吧?這一世什麽都不用做,光往他眼面前一站,便讓他頭昏腦聵,連說話做事都不合常理起來!

馮妙蓮眉眼彎彎,替他“總結”:“可見,還是咱倆頂頂要好呀!”

小皇帝一捏眉心——好什麽好!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什麽處境?他什麽處境!

馮妙蓮見他神色變幻,以為他被問住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笑來,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圓溜溜的腦袋湊過來,非得跟他確認:“是不是嘛?”

小皇帝白她一眼,一口氣上不來。幹脆俯趴回去,轉過頭,厘著自己的思路,不再管她。

平心靜氣後,他不禁懷疑起自己來——方才語重心長的告誡,可是收買人心的手段?他能收服白整與雙三念,攏住一個傻兮兮的馮二娘還不是手到擒來?

可他騙不了自己——方才,他罕見地拋卻機心,只為單純地告誡她,宮廷有自己的法則,萬事自保為先!

顯然,她也沒能意會他的“好心”!

比如此刻,小皇帝四肢大敞半趴在榻上,上半身和腿上都敷著黑漆漆的藥膏,不能挪動,只關鍵處蓋著一方軟翠的錦被,活像……

“噗嗤!”雖知不對,馮妙蓮還是忍不住拿小手捂住嘴,脖子縮在肩膀裏一抖一抖地戰栗。

拓跋宏聞聲轉過頭來,詫異地看向她。她是在……忍笑?

“你這樣,好像一只大烏龜啊!”終於,她一吐真言。

混賬!

拓跋宏養氣多年,一朝破功!他牙關緊咬,真是多餘跟她廢話!就該任她糊裏糊塗地待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宮闈裏,被人整到渣都不剩!

可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了月牙兒,眉心的朱砂愈發紅艷,銀鈴般的笑聲在殿內回蕩,連帶著腰間的鈴鐺也叮叮當當地打著節奏。

她一樂就停不下來,前俯後仰,肆無忌憚,連眼淚都沁了出來。

拓跋宏額角青筋直跳,眉眼含怒——沒有哪個男子願意被人說成是烏龜王八,哪怕他如今還不滿十歲!

他本想狠狠地呵斥她,可不知怎的,瞧著她眼含秋水、臉頰泛紅的模樣,那股火氣竟莫名消了大半——她身上似有一種魔力,輕易就能讓身邊的人,染上她的快意。

他看著她舒展的眉眼,忽而想起自己在她這麽大的時候,已然不是這樣!

猶記得披上龍袍那日,他在兩宮的註視下,登上至高的寶座。那山呼的“萬歲”,跪拜的臣工,沈重的金印,無不令他心潮澎湃,卻在瞥到父皇和大母如利劍般的目光時偃旗息鼓——他握緊龍椅上的扶手,忽而明白,坐上王位是一回事,能不能活到明天是另一回事兒。

自那之後,他便成了兩宮纏鬥的筏子,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幾時能像馮妙蓮這般自在?

小皇帝突然艷羨起來——這就是傻人有傻福麽?

“其實,我曉得噠!”被對方定義為“傻子”的馮妙蓮終於笑夠了,停了下來,拿小手撫了撫心口,微微喘著粗氣,臉上難得正色起來,眸子裏閃過一絲狡黠。

“我只是想你宮裏能清靜些,這才給你提個醒兒。其他麽,你的,或是姑母的,我看不懂,也問不了。”

拓跋宏心口一跳,琥珀色的眸子驟然一凜——這又決計不是傻子能說出的話!他直直盯著她,想看清楚她純凈的眸子裏,到底是真的懵懂,還是大智若愚?

馮妙蓮不躲不避,淘氣地將臉俯得更低,差點貼上他的,讓他看個夠,娃娃臉上還噙著一絲甜甜的笑,眼珠子也滑稽地逗了起來。

“陛下,我們玩大眼瞪小眼麽?”

“你正經點!”小皇帝伸出一根手指,頂著她的小腦袋推遠些,眼神如刀,說出的話毫不留情——“馮二娘,我不管你心裏怎麽打算的,朕宮裏的事,輪不到你瞎操心!”

馮妙蓮被他的戾氣所懾,嚇得往後坐了坐。他怎麽突然壞起來了?好沒道理!

“可是,這個宮裏,除了我,還有誰跟你好?就像你照顧我一樣,我也想你過得快活點呀!”

馮妙蓮氣鼓鼓地撅著嘴——她幫他,他居然不領情?

拓跋宏心口一震,指尖驟然收緊,攥住了錦被一角。

他自幼長在深宮,聽慣了阿諛奉承,見慣了捧高踩低,從未有人這般直白地告訴他——“我想你過得快活點”!

這話太簡單,也太鋒利,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進他層層包裹的心防。

他再度擡眸,只見那雙翦水秋瞳裏,明媚之下藏著一絲憐憫,燈樹灼灼,襯得她額間的朱砂愈發鮮艷,眉目間竟仿似籠上了一層佛光。

小皇帝忍不住蹙眉,冷聲道:“二娘……你在可憐朕?”

什麽?馮妙蓮懷疑自己耳朵壞了!

“除了兩宮就數你最大。”馮妙蓮杏仁眼兒瞪得跟銅鈴似的,驚奇地看向他,“誰見你不得低頭?你管這叫可憐?”

拓跋宏一楞,沒想到她是這樣看的。多少次,他獨居書屋,縱覽史書中的本紀,如他這般幼沖登位而得善終的,寥寥無幾;如他這般生父壯齡就被迫遜位、由嫡祖母掌權的,更是絕無僅有!

他一度自怨自艾,自傷自憐,為他平白死去的母親,為這荒誕不經的世道,為惶惶不可測的將來,更為這無力更改的命運!

直到馮妙蓮出現,義正言辭地告訴他——他跟“可憐”二字不沾邊兒!

“那麽多人,你只用對姑姑和太上皇帝服軟。我呢?還記得初見你那天,姑母二話不說就要我對你行陛見大禮。哎?你知道我跪得多難受不?”

拓跋宏眼眸微閃,看著她純凈的眸子,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跪著的滋味?他如何不知!

那年,他初初繼位,因一件小事沒能聽從太皇太後安排,就被敕令罰跪一夜。青石地磚的寒意滲進骨髓,膝蓋疼得失去知覺……那時他便明白——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無權的尊嚴!

不過有一點她沒說錯——他習慣了別人對他頂禮膜拜,也確實不用對兩宮以外的人折腰。

“你跪朕,委屈了?”他語氣淡淡,卻帶著幾分試探。他有些擔心,馮二娘對他的觀感,會不會就如他對兩宮?

馮妙蓮撇撇嘴:“那倒沒有。我開蒙第一天,魏大母就教我讀‘天地君親師’——你在所有人裏排第一個!還在我阿耶前頭哪!跪你不是應該的麽!”

話是這麽說,可她摩挲著自己的銀鈴鐺,聲音越來越低,明顯帶著一絲委屈,“就是膝蓋疼得緊!我在家裏,除了年節祭祖,從來不要行大禮的!”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跟小大人似的,半是開解,半是抱怨:“你活在兩宮之下就喊可憐了,那我們這些活在你之下的,叫什麽?可憐蟲麽?”

拓跋宏忽而怔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這麽多年,他似乎只顧著仰頭提防山巔的巨石,卻忽略了自己原就站在山頂!

他喉頭滾動,聲音有些發澀。

馮妙蓮的話令他醍醐灌頂。一時間,多年的自怨自艾,自愛自憐竟都沒了站腳。

“照你的說法,朕簡直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不然呢!”馮妙蓮歪頭,一臉理所當然。

她掰著手指數落起來,“陛下看啊——你能吃最好的禦膳,穿最華美的綢緞,生病有侍禦師守著,教導你功課的都是崔大家這樣厲害的人物,還有一堆宮人侍衛圍著你……別人可沒這福分!”

小皇帝眸光微動,卻緩緩搖了搖頭,反駁她:“朕看似坐擁四海,卻連賞你一匹禦馬都做不得主。”

甚至還不如拓跋澄呢!

“朕,沒權。”他有些挫敗地道。

“陛下急什麽?咱不是還小麽!”她再次低下頭,懸在他的腦袋上方,俯視著他,眼神清透,宛若水玉。

“書上那段話怎麽講來著?”

她擰眉苦思了半晌,突然一拍手,文縐縐地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拓跋宏眉梢微挑,有些詫異——《詩》還沒通讀的人,居然知道《孟子》!合著那位魏大母,是跳著教的?

……

月沈如水,一星如鬥。

鬧哄哄的興平宮隨著馮妙蓮的離去,終於沈寂下來。

槅窗半開著,小皇帝俯趴於榻,壓在透進來的月光上,毫無睡意。他反覆咀嚼著方才馮妙蓮的“高論”,只覺胸中塊壘漸消。

如她所言,他已立於萬萬人之上,擁有無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尊榮。他所缺的,只是時間淬煉成的積威——難忍?無非一個“熬”字!

琥珀色的眸子在月下轉過一抹流光——若這點耐性沒有,如何對得起逝去的阿母?以及這幅先人留下的河山?

他側過頭,盯著窗外無暇的月色,忽而笑了——太皇太後大概不知,她送了一個怎樣的寶貝予他……

夤夜,昌黎郡王府。

朔風呼嘯,拍得廊下宮燈左右搖曳,晃碎了一地月光。

明明滅滅中,馮熙一身兔毛緞廣袖素袍,沈靜地端坐上首。

手邊濃茶熱氣未消,適才長子馮誕來過,講起次女想家的事。

他本沒當回事兒。女孩子麽,驟然離家,思親不是正常的?找日子接回來住兩天,或是請魏母進宮安撫一二,不就成了?

偏生這話叫常氏聽了去,竟一哭二鬧三上吊地,非鬧著他設法把二娘要回來。還把魏母請了來——這不是讓他為難麽!

馮太後雖是他親妹,但他們兄妹自小沒長在一處,談不上多親厚。漫說去要人,他一見到這個手段了得的妹子心裏就發怵!太皇太後呢,怕也不大看得上他這個哥哥。若非馮家人才雕零,這漫天榮華還真不一定落到他頭上!

他擰擰眉心,暗自瞅了瞅默不作聲、閉目養神的魏母,又狠狠瞪了眼侍奉在側的常氏。

常氏難得沒有小意逢迎,拿帕子擦擦眼角,冷冷瞥他一眼,站到魏大母那頭去了。

馮熙只覺心頭憋悶,一口老血上不去也下不來——反了反了,魏母怪他也就罷了,而今連常氏都敢跟他叫板,這家裏是越發沒得規矩了!

“太後的意思,如今多事之秋,待演武過後,就放二娘回來住幾日。”養母的面子不能不給,他軟下聲來,耐心解釋。

“然後呢?”常氏攥著帕子追問,“再把我兒送去那不見天日的地方?”

“慎言!”不等馮熙發話,雕著綠玉枝的鄉杖先點了點地,魏母眸光一凜,斜她一眼。

常氏趕緊噤聲,壓了壓濕漉漉的眼角,又把自己恨上一遍——當初,大娘與樂安王世子定親後,大姑姐親自登門,有意為她家幼子穆硯求娶妙蓮。

是她!彼時與烏地延鬥法,名利遮了眼,豬油蒙了心,竟嫌穆家小兒子承不了爵,怕自家女兒將來被烏地延的孩子壓一頭,楞是歪纏著郎主,沒同意……

現在想來,竟是她一時意氣,親手將孩子推進了虎狼窩裏!

猶記得突然接到懿旨那夜,她抱著女兒哭了半宿。妙蓮卻懵懂地拍著她的後背,安慰她:“阿母,我不過是去宮裏陪姑母幾天,很快就能回來!”

常氏心裏一酸,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多好的閨女哇,卻被她這個阿母耽誤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馮熙看了都忍不住心軟,上去撫了撫她的肩。

魏母不為所動,雙手拄著拐杖,心平氣和地勸她:“二娘既享了馮家榮華,便要有家門擔當。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宮裏再難,比得過當初遭難的時候?”

她頓了頓,接著道:“何況,二娘才多大?太後只是宣她進宮伴駕,又不是現時就入天子後宮。將來的事兒,誰說得準?你這樣胡攪蠻纏,才叫自亂陣腳!”

就是說,還有轉機?常氏眸子一亮,趕緊拿帕子抹幹凈眼淚,見好就收,沒敢再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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