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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演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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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演武(二)

殿內霎時靜得可怕!

馮妙蓮的後背升騰起一股冷意——她從未見過小皇帝這般模樣。那雙方才還噙笑的眸子此刻黑沈如墨,裏面似有暗潮湧動,下頜線條緊緊繃著,整個人背身拂袖而立,仿佛一柄將出鞘的利劍。

她忽然意識到——他真的生氣了!

“陛下……”她一只小手不自覺地搖了搖他的衣擺,一雙翦水秋瞳怯生生的望著他。

她實在不知該說什麽!憑良心講,小皇帝看似清冷,相熟後,卻待她極好,也分外照顧她——教她習字,帶她坐禦攆,陪她玩游戲,幫她上藥……她雖說有兩個兄長,卻都不及這位陛下待她溫柔小意!

從這點上說,她是歡喜他的。可這份歡喜,遠沒有到要她舍棄家裏自由自在的日子、為他留下來的地步!畢竟,與這冷冰冰的皇宮相比,昌黎郡王府才是她的安樂窩!

馮妙蓮苦思了小半會兒,似乎編不出像樣的借口搪塞他,幹脆開門見山地道:“這裏畢竟是你家,我也有我的家呀!姑母把我拘在這兒,卻從不問我的意思——她不知道我有多想阿耶阿母麽?”

原來是思親!不是厭惡他!

小皇帝微微舒了口氣,好似春風過境,眼裏的冰淩漸漸化去,一股淡淡的詫異湧上心頭——直到方才忍不住生氣,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竟這般在意她的去留。

他俯身拾起踩在腳底的玉瓶,指尖輕輕摩挲著瓶身上精致的紋路。

捫心自問,馮二娘講得本沒有錯——馮家派誰來,三娘也好,幾娘也罷……於他有甚區別?

說來,他與馮妙蓮相識不過幾日而已!她也就是個……尋常女童罷了!無非可愛些,活潑些,與他相熟後,愛頂嘴些,更依賴他些……

可沒來由地,他就是不想放她離開。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甚至忍不住想——真換個人來,還會和她一樣麽?

他閉上眸子,長眉微蹙,再次對大母深感佩服——不愧是親手養大他的人,知道他專好哪一口!

馮妙蓮見他攥著玉瓶不語,心裏更加忐忑起來——他是她在這個宮裏唯一的夥伴,若她沒能出宮,而他又不理她了,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她歪頭思量再三,殷紅的朱砂痣陷在擰起的眉心裏。半晌,到底咬了咬牙,舉著被磨出紅痕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湊近他,半是討好半是認錯:“我也就是說說而已……至於這麽生氣麽!”

“是朕思慮不周。”終於,他跟著出了聲,語音低緩,帶著幾分歉疚,“你年紀小,驟然離家,難免思念親人。”

馮妙蓮擡眸看他,見他神色緩和,眼睛裏也也不再是冷冰冰的寒潭,才將縮回去的膽子又大了起來:“要不,陛下準我回家幾日?”

拓跋宏失笑,面露無奈:“你是太皇太後接進宮的。這事朕做不得主,需得問過她老人家。”

又做不得主!馮妙蓮失望地低頭,暗暗白了他一眼。

“不過……”他莞爾,“會獵時,昌黎郡王定然在場。朕可以安排你們父女見上一面。”

“阿耶?”聞言,馮妙蓮卻沒有多少欣喜——若叫她按照與家人的感情來排個序,那必然是阿母、大母、弟弟,最後才是那個十天半月也見不到一次的阿耶!

“怎麽?你不想見你父親?”拓跋宏察言觀色,開口試探。

“沒沒,自是想的!”馮妙蓮趕緊謝過他,不管怎麽說,能見上一個是一個!

“只是,我有條件。”小皇帝不做虧本買賣,就見他嘴角噙笑,豎起一根手指,“你得把箭學好,至少在眾人面前不得怯場。否則,太皇太後和你阿耶看了,會面上無光的!”

太皇太後對她滿意,她在宮裏也能過得舒坦些。

“啊?”馮妙蓮苦著臉,左右看了眼自己紅腫的雙手,直覺人生無望得很。

“放心,明日朕正巧得空,陪你一起!”

太上皇帝遇刺需靜養,太皇太後又部署頻頻,帝師兼中書監高允忙得兩頭跑,小皇帝的經學課自然也被迫停了。

他也要來?

“唯唯!”馮妙蓮眼睛一亮——有他在,即便再碰上那個趾高氣揚的六公主,她也不怕啦!

拓跋宏看著她眼底放光的模樣,心底一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勉勵她:“二娘,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無論何時,當如是!”

燭火“劈啪”一聲,映得少女臉頰緋紅。

“唯!”她小聲應和,心裏卻忍不住嘀咕——她哪裏不自強了?是書沒讀?女紅沒做?弓沒拉?還是,字沒練?

“哎?今日不用練字了吧?”她刻意舉著自己滿是藥膏的手,在小皇帝眼前翻了翻,晶瑩的膏藥在跳躍的燭燈下閃爍著熒光。

拓跋宏無奈搖頭,“可以停一次!不過,明日需補上!”

“啊?”馮妙蓮洩氣地坐回榻上,滿臉灰敗。她下定決心,見到阿耶後,定要使出渾身解數,叫他把她救回去——宮裏實在太可怕了!

翌日,馮妙蓮剛隨小皇帝到校場,就聽說壽康宮忽而傳下一道宣諭——椒房高氏,誨子不悛,著禁足三月,俾六宮知戒!

馮妙蓮心裏一咯噔,姑母大概曉得昨天的事,幫她出氣來了!可不知怎的,她卻有些於心不忍——她與六公主鬧口角,關唯唯諾諾的高椒房何事呢?罰的不該是那個出口傷人的跋扈公主麽!

馮妙蓮原本雄赳赳氣昂昂地等著六公主來校場挑釁——今日她背靠小皇帝,定能借力打力,將她好好地報覆回去!

可如今聽說是那老實巴交的高椒房挨了訓,倒叫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了!

“莫走神!”身後傳來小皇帝的低斥。一只半大手掌,繞過她的胳膊,幫她穩住弓子的一端,另一只手則拖著她的右手小臂。

“六妹莽撞,言辭不遜,坑害養母,與你何幹?”他在她的身後輕聲勸慰。

原來他知道了?

馮妙蓮歪頭看了眼他,見他面色沈靜,似沒將這事放在心上,這才跟著心定下來——是了!對不住高椒房的是六公主,又不是她!她為什麽要愧疚?這麽一想,渾身瞬間輕松許多,精力也迅速轉回手上。

她深吸口氣,銀牙暗咬,使出吃奶的勁兒去拉弦,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憋氣之下,眉心的那點朱砂痣愈發紅艷——她已拼盡全力,卻還是只能拉開一點兒!

忽然,她右手指節一緊,臂力陡然大增——小皇帝一手裹著她的,輕而易舉地便將弓弦拉到最大!

“腕擡高。”頭頂傳來小皇帝的聲音,“瞄箭簇,不要只看靶心。”

“放!”

“噗!”

破空聲響,只見羽箭在風中劃出一道彎弧,穩穩地插進了一丈外的箭靶紅心!

馮妙蓮眼睛一亮,不顧手上被弓弦拉出的血痕,激動得跳起來。

“中啦!我射中啦!陛下快看……哈哈……”

望著她手舞足蹈的樣子,拓跋宏無奈搖頭——一石弓、一丈遠,這才哪到哪!她就開心成這樣?

可是,他的嘴角卻浮現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正要開口,卻見校場轅門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原是馮誕與拓跋澄兩個,聽說小皇帝在校場,也循聲而來。

守在門口的雙三念遠遠地見小皇帝朝他點了點頭,趕緊殷勤地將這二位天子伴讀引入場內。

“誰家射箭靶子放這點路?玩兒呢?”

就聽一個大嗓門響起,馮妙蓮的好心情瞬間破滅。她向聲音的源頭瞪去,就見一身扁青胡服的拓跋澄挺著微胖的小肚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她的長兄——馮誕。

拓跋澄原以為校場上只有小皇帝,還想調笑兩句,直到小皇帝沈默著朝邊上讓開一步,其後露出個一身勁裝、手握小弓、對他怒目而視的馮妙蓮來,他才反應過來,原來皇帝在教馮二娘練箭哪!趕緊結巴著改口——“瞧我這記性……誰……誰家剛開始學箭不是這麽放的!”

“是吧!”他轉頭問馮誕,卻用他倆才能聽見的聲音抱怨,“天殺的,你妹妹來也不告訴我!”

馮誕白了他一眼,二娘如今住宮裏,即便在家,也是在昌黎郡王府,他如何能知道她的去處?

小皇帝又耐著性子傳授馮妙蓮不少經驗,讓她在一邊接著練。他則負手踱到兩個夥伴面前。“不是叫你們在家歇幾日,怎麽想起來進宮了?”

這幾天沒課,原以為他們會抓緊時機松快一番。

“陛下仲冬講武,會獵必不可少。臣特來效犬馬之勞!”馮誕半開玩笑半表忠心。

“哦哦!臣也是!”拓跋澄沒他會說話,但意思是一樣的!

小皇帝心裏一暖,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一手一個,重重地拍了拍他倆的肩——而今正是兩宮鬥法的關鍵時候,他這個傀儡被頂上風口浪尖,多少人明哲保身,縮著脖子躲得遠遠的。他們倒好,上趕著往他邊上湊。

雖說裏面定然也有他們家門的意思,但這份情意,他得記著!

日頭漸高,金烏送暖,將幾個半大小子的臉上照得紅通通的。

拓跋澄活動活動手腳,一臉亢奮:“來都來了,陛下,今日怎麽說?”

小皇帝轉頭看了眼馮妙蓮,見她已能顫顫巍巍地開弓拉箭,雖未射中紅心,但進步頗快,後面只需勤加練習,鍛煉臂力,不需他多費心。

少年心性被撩起。拓跋宏閃了閃星眸,下巴朝場中一擡。

“老規矩,叼羊!”

都是才將十歲的小郎君,正是渾身帶勁的時候。之前的騎射課被太上皇帝勒令停了,各個敢怒不敢言,而今終於可以補上了!

就連看似文弱的馮誕亦躍躍欲試:“敢不從命!”

候在角落裏的符承祖趕緊給手下使了眼色,不一會兒,就有黃門牽來三匹毛色清亮、頭窄頸高、靈活彪悍的良駒——清一色的大宛馬!

三個少年一人一匹。馬兒與他們顯然極熟,無需額外投餵,紛紛拿頭上當盧磨蹭少年們的肩膀,一副親昵之態。

馮妙蓮見了,兩眼瞬間放光,趕緊放下手裏的小弓,艷羨地朝他們跑去——她從未見過這麽漂亮的馬兒!

那三匹馬都比她的人高。她左右看了看,眼饞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小皇帝的那匹,卻被他一把攥住。

“這是大宛馬,名喚踏雪,性子有些烈。你跟它不熟,還是朕帶著你!”

馮妙蓮點頭,就著小皇帝的手,顫巍巍地摸了摸踏雪的當盧。那畜生見是皇帝,這才沒有躲開,但還是朝著馮妙蓮哼了一聲響鼻!

“這三匹沒被騸過,不適合女郎騎。二妹妹若喜歡,公主府有幾匹母馬,明日我著人送進來。”

難得,馮誕一口氣對妹妹說這麽多話。

馮妙蓮卻搖頭,“我還是喜歡這種!”母馬跑得哪有公馬快,尤其這幾匹一看就是好馬!

“陛下……”她拿祈求的眼神瞟向小皇帝——她陪他那麽久,送她一匹好馬不過分吧?

沒想到這丫頭竟喜歡性烈的!公馬她不能騎,母馬她看不上。還有一個法子,就是煽一匹給她……

小皇帝猶疑地看了眼符承祖,偏生他摸著鼻子低頭裝死!宮裏的禦馬皆歸他管,而他又是太皇太後的人……

“用我家的吧!”拓跋澄適時打破沈寂,“我家也有一匹大宛馬,煽過的,不比宮裏的差,送給妹妹就是!”

大宛馬市值千金,拓跋澄眼都不眨地就送了出去,出手不可謂不闊綽,這聲“妹妹”也叫得格外親切。

“啊!多謝世子!”馮妙蓮對他方才出言不遜的惱意瞬間煙消雲散,立時眉開眼笑起來,鄭重地朝他行了個漢家的頷首禮。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心的朱砂痣總會額外紅艷幾分,嵌在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格外可愛!

拓跋澄不禁多看了幾眼,再次惱恨——他阿耶那麽多女人,竟一個女兒都生不出來,害他連個像樣的妹妹都沒有,哎!無能死了!

馮誕卻眉頭微蹙,瞥了小皇帝一眼,見他默不作聲,心裏先就咯噔一下。

“你說給就給?回頭任城王罰你,千萬別牽累我們!”他半是戲謔,半是婉拒。大宛馬貴重,是送是煽,連小皇帝都無權擅自做主。他一個諸侯世子,何德何能?

可拓跋澄剛在馮妙蓮面前逞了英雄,正是豪情萬丈的時候。哪裏聽得進馮誕的勸?就見他一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嘿,你真別說!府裏其他馬我做不得主,可這匹是阿耶送我的生辰禮。我愛給誰就是誰的,他還真沒臉管!”

馮誕一拍腦門,得,好言難勸想死的鬼!

“陛下,可以開始了!”雙三念上前稟道。

諸人向校場中心望去,場中已然布置停當,只見一只被割頭去蹄、腰上系著紅彩頭的羯羊被丟在開闊處。

“二娘,”就聽小皇帝淡淡道,“一會兒,站遠些。”

“嗯?為甚?”

拓跋宏卻沒有回答她,徑自翻身上馬。

馮妙蓮歪了歪頭——總覺得小皇帝似乎又生氣了?不過,她還是依言往後退了幾步。

小皇帝確實氣惱——卻不是對她或拓跋澄。他們有什麽錯?一個想要,一個恰好有——馮家又不是還不起,互相討個巧,圖個開心罷了!

錯的是他!白瞎當這個皇帝,卻連自家的一匹千裏馬都無權饋贈!

窩囊!

他咬牙,眸子死死盯著場中那只系著紅絲帶的羯羊,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忍”字決——他素來做得很好,任心口千瘡百孔,面上不動分毫。

馮誕斜眼,暗自觀察了會兒小皇帝,見他面色如常,才略略舒了口氣。

遠處,雙三念手裏的紅旗在空中揚了三圈,忽而落下。

猶如離弦的箭般,三個少年瞬間一躍而出,朝場中的羯羊疾馳而去!

馮妙蓮昂著脖子,興致勃勃地看著三個小郎君揚鞭馳騁——她阿耶平日裏交往的多是些文人雅士,琴棋書畫她見得多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人叼羊呢,能不激動麽!

旌旗獵獵,蹄聲如雷。少年們策馬疾馳,衣袍翻飛間已逼近場中那只系著彩頭的獵物。

拓跋澄一馬當先,仗著速度,俯身便要去撈。馮誕早有準備,手中馬鞭一揚,“啪”地一聲,狠狠抽在拓跋澄的馬臀上。那馬吃痛,前蹄一揚,險些將拓跋澄掀翻在地。

“馮大郎,你要害死我啊!”拓跋澄氣得大叫,馮誕一言不發,只瞥了他一眼,借機抄近道,眼看就要觸到羊身。

就在此時,一道玄色身影如閃電般從側面插來——小皇帝瞬間俯身,右臂舒展如鷹翼,指尖幾乎擦過羊身。

馮誕急中生智,猛地一夾馬腹,坐騎嘶鳴著橫擋在前。

“啊!”馮妙蓮看得心驚肉跳,不自覺地拿小手捂住嘴——她以為叼羊和打馬球差不多,誰知竟有這麽激烈的對抗?

小皇帝卻神色如常,突然一勒韁繩——踏雪瞬間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馮誕的坐騎受驚避讓,瞬間留出道空隙來。

電光火石間,拓跋宏單手控韁,整個人幾乎懸於馬側。陽光下,發辮中的金線劃過一道耀眼的流光,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扣住了一只羊腿。

“啊!善!”馮妙蓮激動得跳起來!太精彩了!

然而,還沒有結束!

卻見拓跋澄不知何時繞到小皇帝斜後方,借著沖勢一把攥住羊的另一條腿!

一時間,兩匹駿馬並駕齊驅,羊身在拉扯中被繃得筆直。

小皇帝斜瞥他一眼,眸光一凜,突然松手。拓跋澄猝不及防,向後仰去,羯羊再次被拋向空中。

馮誕見狀,立刻上前爭奪——到底晚了一步,就見小皇帝一馬當先,勒住踏雪輕巧一躍,羊身穩穩地落回他的懷裏!

“陛下贏啦!”馮妙蓮激動得拍手歡呼,額間的朱砂痣在金光中愈加鮮艷。

小皇帝聞聲回頭,見她笑得燦爛,似也被她感染,方才的濁氣瞬間消散不少!

【作者有話說】

1.不悛(bù quān):不悔改。

2.俾(bǐ):使。

3.大宛(yuān)馬:傳說中的汗血寶馬。

4.當盧:古代系於馬兒頭部的核心飾件,主要位於額革與鼻革交接處,兼具保護與裝飾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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