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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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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見(二)

小皇帝離開後,馮妙蓮在壽康宮用了哺食。可太皇太後明顯心氣不順,馮妙蓮年紀雖小,卻知道看人臉色——這頓飯吃的格外安靜,也索然無味。

未幾,陸續又有宮人來稟事。

“天晚了,下去歇著吧!”馮太後意興闌珊地朝她揮揮手。

馮妙蓮一怔,小小的臉蛋眉頭蹙成一團——天都黑了,她不該回家嗎?

未等她反應過來,之前負責照應她的女官金粟已一把將她抱起,朝上首行了一禮,徑自帶她出了主殿。

一到外面,刻骨的寒意便籠了上來。好在她身上罩著一張密實的狐皮大氅,懷裏還揣著紅銅暖爐,只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露在外面。

她看見她們行走在長長的回廊上,拐了又拐,卻沒有停下的意思。

“阿粟姑姑!”她的一雙手臂摟著金粟的脖子,小聲喚道。

“可不敢當!”金粟嚇了一跳,輕聲糾正道,“貴女的姑母是太皇太後,您喚婢子阿粟就是!”

“阿粟,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她想阿母,也想魏大母——自從阿母生了弟弟後,她就被送到魏大母那裏。大母待她極好,每晚睡前都與她講古,之前說到前涼國主張茂智擒惡霸賈驀,後面的事還沒聽完哪!

“這……”金粟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王媼前些日子命她們將壽康宮的偏院臨漪閣收拾出來,給小貴女住,旁的什麽都沒說。

金粟的腳步微微一頓,低頭望著懷中粉雕玉琢的人兒,安慰道:“宮裏不好嗎?太皇太後既接了您來,必是疼您的。”

馮妙蓮聞言,小嘴一癟——疼什麽呀!她長這麽大,也就去歲正旦隨魏大母進宮時,才見過這位姑母一回——昨日她家忽而收到姑母召令,要她今日進宮。她阿母和魏大母是紅著眼眶送她上的車。

她鼻子一酸,眼珠子也有些澀澀的,但她記得家裏的囑咐——在宮裏萬不能哭,會給家裏招災。於是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意憋了回去,小臉往金粟肩頭埋了埋。

穿過幾道回廊,一處小巧的院落出現在眼前,門口的屋檐下掛著一排八角宮燈,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橘光。

“這是臨漪閣,”金粟抱著她跨過院門,“貴女今後便住這裏。”

馮妙蓮隨眾人進了院子,眼前豁然開朗,原是個臨湖的小閣樓。

“居然有湖?”

“這是濯龍池,”金粟向她介紹,“太武帝那會兒仿照洛陽宮城興建的。”

馮妙蓮點點頭,借著月色,舉目望去,見湖上有曲橋連接兩岸。對面燈火輝煌,掩映著的宮室似比壽康宮還要大些。

她好奇地問:“對面也有人住?”

金粟淺笑:“自然!那是興平宮,陛下的禦所。”

馮妙蓮聽罷,原先因思家而郁郁的愁眉瞬間舒展許多——小皇帝住得離她這麽近?她不禁有些雀躍,許是年齡相近的緣故,雖只見了他一面,可她私心裏,已把他當作自己在這宮裏的夥伴了!

外面寒涼,金粟拉著她進了屋內。炭火燒得正旺,幾個宮女正在收拾箱籠,見她進來,紛紛行禮。

馮妙蓮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居所——比她在家裏的大許多,一樓是起居的廳堂,二樓是臥室。

陳設倒是尋常——她家是她阿母掌事,其他院子不知道,她阿母和魏大母的屋裏,用度都是極好的。反觀宮裏,原以為會高明些,現在看來,竟不及家裏來的精致。

當然,她還小,自不會有人告訴她馮太後開源節流的要旨。

百寶架上倒是擺了不少小孩子的玩意兒,布大蟲、泥叫叫、陶陶球……有不少是她愛玩的,可她總覺得少了什麽——是了,冷清!

別看一屋子人,卻各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跟沒有生氣的木頭人似的。

似乎滿屋子會說話的,就她跟金粟兩個。可就算是金粟,也是問一句答一句,絕不多話的。

馮妙蓮從架子上挑了一只五彩的雞毛毽,叫金粟陪她玩。可金粟並不擅長這個,總也接不住。她一個人踢了會兒,實在無趣。

她百無聊賴地推開二樓的槅窗,只見月明星稀,北風裹著雪茬,自她的臉頰刮過去。她托著腮,望著那輪撒亮的明月,心早已飄回了昌黎郡王府——也不知魏大母在做甚?有沒有想她?阿母是不是在哄阿弟睡覺?弟弟有沒有哭鬧?還有她的屋子裏,素雪有沒有看住貍奴,別讓它偷吃魚缸裏的錦鯉?

哎,還是想家啊!

跟做夢似的,今日卯時不到,阿母就將她拉起來,紅著眼抹著淚,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到了宮裏派來的軺車上。魏大母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叮囑了她不少宮裏的規矩,無非是要聽話,不得頂撞兩宮和陛下;若實在有事,又不好請太皇太後做主,可以白日裏去章德殿尋她的嫡兄馮誕拿主意……

她那時沒多想,還以為就是來宮裏轉一圈,晚上就能回去哪!對她們的嘮叨也是左耳進右耳出,也不知自己記得對不對?

馮妙蓮有些懊惱,又有些黯然。聽金粟的意思,她不僅今日回不去,明日、後日甚至更久,可能都回不了家!

許是北風辣眼睛,她再次覺得眼眶發澀,哎!好想哭來!

她努力擡頭向遠處望去,不讓淚珠滾落下來。恰見到湖對面一條明火執仗的隊伍由遠及近,宛如金蛇般,游進了對面的宮室裏。

她忽而想起金粟的話來,那是小皇帝的住處。他……回來了?

她睜大眼睛望向湖對面——興平宮占地頗廣,比自己所在的樓閣還要高,不知小皇帝住哪一間屋子?可知道這裏有個她?

不知為何,只要想到對面還有一個與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和她一樣,父母皆不在身邊,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她的心裏就好受許多——似乎苦難有了人分享,也就不那麽難受了!

那邊廂,拓跋宏甫一踏進內室,就聽長秋卿白整低聲稟報道:“馮二娘住進了湖對過的臨漪閣。”

拓跋宏微微仰頭,任貼身黃門雙三念解開大氅,眼裏卻沒什麽波動——這有什麽稀奇?他早猜到了。

不止他,太上皇帝也料到這事……

“聽說,馮氏女入宮了?”

兩個時辰前,北苑,太上皇帝一邊彎弓搭箭,一邊詢問他。

“是!”兩宮面前,他素來沒有秘密。

“哼!”太上皇帝嗤笑,一箭飛出,百步外,一頭半人高的雄鹿應聲而倒。

去拾撿獵物的小黃門扯著尖細地嗓門,諂媚地朝這裏高聲稟報:“上殺!”

“那老婦急瘋了吧,六七歲大的女娃,也敢丟出來現眼。”太上皇帝將長弓杵在地上,一手叉腰,轉頭對他道,“你瞧好,她必然要把馮氏女放你的眼皮子底下養著——總以為人人都是她和先帝呢,呵!”

拓跋宏臉上微燥。大父與太皇太後的舊事他聽說過,相傳也是在他這個年紀,二人遇上的。

“且忍一忍,待明年,為父親自與你挑些好的來!我拓拔家的兒郎非得在她馮家女身上吊死不成!”

鮮卑人素來早婚,十歲納婦、十二歲當阿耶的比比皆是。

太上皇帝一拍他的肩膀,眸子裏閃過一道精光,連語聲都帶了幾分戲謔:“幼女有甚好看,是胸大還是屁股厚?老婦終歸是老婦,哪裏曉得男人歡喜什麽?”

拓拔宏低頭訥訥。既未應是,也未反對。

太上皇帝不大高興,乜斜著眸子,掃了長子一眼——他素來不中意這個養在太皇太後膝下的老大,總覺得他悶不吭聲的,不知在憋什麽陰招。也對,那老毒婦養的,能是什麽好苗子?相比長子,他更喜歡老二拓拔禧,直率坦蕩,勇武不羈,像他!

他也曾動過易儲的念頭,甚而想過將皇位傳給素有賢名的皇叔——京兆王。由他去跟那老婦打頭陣。可惜,滿朝文武紛紛死諫——不僅太後黨不同意,連他自己這一方的很多元老都斥他胡鬧。

無法,只能先這麽著。太上皇帝咬牙——待他把那老毒婦徹底架空,再來收拾眼前這個傀儡不遲!

可惜,他眼裏的狠勁沒收得住,一五一十俱落在了旁邊的小皇帝眼裏……

水氣蒸騰,熱浪氤氳。

憶及白日,不知是熱的還是燥的,拓跋宏素日清冷的眸子裏瞬間染了層鬼火。

“啪!”他一拍水面,濺起的漣漪掠過他刀刻斧裁般的側顏——政由寧氏,祭則寡人!這皇帝當的……

各個想往他身邊塞女人,當他什麽?種馬麽!

他低頭,望著水中兀自蕩漾的自己,破碎飄搖,如同隨時被棄的破布玩偶,眼裏忽而蒙上層水霧——比起女人來,他更想要……母親!

想起李夫人,拓跋宏的心底倏地一柔,周身的戾氣也盡數散去。他閉上眸子,母親溫柔的歌聲似又飄了回來,將他周身團團裹住——他好似又回到了阿母滿是梅香的懷裏……鬼使神差地,他的眼前忽而浮現出一個女娃來,嬌俏的小臉上有顆艷麗的朱砂痣……他猶記得她目送他離去時的眼神,可憐又無助,讓他忍不住跟著揪心。

拓跋宏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知道太皇太後的心思——馮家自北燕覆亡後便人丁單薄。以至於他父皇的後宮,竟沒有一個馮家女。到他這輩,好不容易有個年紀對得上的女郎,可不就見縫插針地安排進來了?

他雖不滿太皇太後的算計,但對那馮家的二娘,卻實在厭惡不起來。看那女童懵懵懂懂的樣子,哪知道這裏是什麽去處?

作孽!

月上中天,拓跋宏透過半開的槅窗,望向臨漪閣的方向。她就住在那裏?

也不知睡了沒?

驟然離開父母,會想家麽?

他忽而想起什麽,轉頭問雙三念:“馮二娘可曾用過膳?”

雙三念一楞,老實道:“奴不知。”

小皇帝心裏有數。太皇太後必是留了飯的,但依著壽康宮的憋悶勁兒……怕是沒人吃得下。

“你去尚食局取些點心,再到臨漪閣看看。若她還沒睡,就賞給她。”他頓了頓,想起太皇太後那裏的蜜棗,又補充道,“要甜的。”

雙三念暗自詫異,小皇帝素來不是多事的性子,怎麽今日竟對這個僅一面之緣的小女郎噓寒問暖起來?卻不敢多問,躬身退下,自去行事不提。

臨漪閣內,馮妙蓮正抱著膝蓋坐在床榻上,怔怔地望著案頭的燭火發呆。昏黃的燭光將她的剪影倒印在床帳上,飄飄搖搖,影影綽綽。她卻撐著眼皮毫無睡意——她有些認床,也有些……餓。

金粟見狀,端來一盞溫熱的粟米粥——夜間不宜多食,否則會不克化。

可小孩子哪裏喜歡這個?馮妙蓮搖頭推脫:“不想吃。”

忽而,樓下傳來一陣躁動。金粟忙放下漆盞,前去探看。剛到樓梯口,就見雙三念領著幾個小黃門站在堂中。原是他見閣中燭火未滅,料定馮氏女還未就寢,便帶著點心進來了。

“陛下賜給貴女的。”雙三念殷勤地奉上一個食盒來。

金粟一驚,沒想到素來清冷的小皇帝會來這出,正要代為謝恩,卻聽樓上“咚咚”地一陣腳步聲——馮妙蓮竟赤著腳跑了下來。

“給我的?”她眼睛亮晶晶的,一掃方才的萎靡。

雙三念擡頭,就見馮家女娃一身桃粉寢衣,烏發披散,白嫩的小臉上,圓溜的杏仁眼兒水盈盈的,活像個玉娃娃。

他忙低下頭,應聲:“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馮妙蓮迫不及待地上前打開食盒,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六味點心:琥珀膏、玉蘭片、瓊花卷……俱是小孩子愛吃的甜食。

“咦?他怎麽知道我歡喜什麽?”她拈起一塊金葉酥咬了一口,嗯!外脆裏嫩,她卷起舌頭,含著一抹糖霜,任那甜味兒在舌尖緩緩化開,瞇起眼睛點頭——宮裏其他的物事可能不及家裏,可這庖人的手藝卻是頂頂好的!

雙三念笑著圓場:“陛下說,女郎大多愛吃甜的。”

這樣啊!她忽然想起什麽,轉身跑上樓,不一會兒抱著個巴掌大的小東西下來:“勞您將這個帶給陛下!”

金粟見了,不由好笑。那不是貴女準備抱著入睡的布老虎麽!聽貴女說,這是她女紅課上親手做的。

雙三念起初有些猶豫——按宮規,私相授受是大忌。可眼前這小女郎才幾歲?還沒到男女大防的年紀哪!再者,太皇太後打什麽主意,懂的都懂。他若攔著,才叫癡呢!

“奴……試試。”他嘴角噙笑,弓著身子接過布老虎,匆匆回了宮。

將到亥時,拓跋宏卻無甚睡意,正就著半人高的燈樹溫書,手裏的《春秋》將將翻了幾頁,忽見雙三念手裏捧著個金線紅緞的布老虎回來,挑眉道:“這是?”

“貴女回贈陛下的……”雙三念如實稟報。

“哦?”拓跋宏狐疑地接過那只小老虎,只見它針腳粗疏、憨態可掬的虎頭上還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碩大的“妙”字,端的滑稽可愛——和它的主人一個樣兒!

他盯著那布老虎看了看,忽而放下手中的朱筆,伸手戳了戳虎頭,軟乎乎的觸感讓他想起之前女娃拽著自己下擺的那只小手來。

他忍俊不禁地想,她就是用那雙手做出的這玩意兒?

“留著吧。”他輕聲道,嘴角不自覺地擒了一絲笑意——說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禮物哪!

當夜,臨漪閣的紗燈籠著杏色絹罩,暖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雪地上印出幾枝疏落的梅影。馮妙蓮揉著圓滾滾的肚子,終於沈沈地睡了過去。

湖對岸,興平宮裏的青銅燈樹則要冷峻得多,暗金色的幽光恰似少年帝王未曾示人的鋒芒。而拓跋宏的案頭,除了堆成山的書卷,破天荒地還擺了只醜不拉幾的布老虎。虎頭上,金線繡成的“妙” 字在月光下泛著點點熒光。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北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掠過冰封的湖面,在青石欄柱間發出嘶吼般的狂哮。濯龍池兩岸的宮燈在風中淩亂搖曳,昏黃的光暈投在厚厚的冰面上,像兩團遙遠的星河,各自守望。

同一輪滿月下,昌黎郡王府,離主屋不遠的一處偏院裏,魏大母抱著貍奴,仰頭望著清朗的夜空,眉峰聚壑,略顯混沌的眼珠裏盛滿憂思——太皇太後不顧她的阻攔,一心要行文成帝舊事。小皇帝如何想,她不得而知。可她家妙蓮,自小便不是受人擺布的性子,只怕日後……

哎!怪只怪三十年前,馮家被太武帝抄沒得太狠!而今,滿門女孩裏,與小皇帝一般大小的,就那麽幾個——大娘與小皇帝年齡最近,可惜樣貌平庸,為人木訥,難當大任;三娘只比二娘小一歲,卻生來體弱,從來藥不離身;四娘才將滿月,且她那鮮卑生母連漢話都說不溜,將來能好到哪裏去?

挑來揀去,可不就只有二娘合適了?

可她清楚,這所謂的“合適”不過是外人一廂情願地臆測罷了。幾個女孩裏,妙蓮看似乖巧,實則桀驁;看似服管,實則最不耐規制。

她搖頭,來日,若二娘果真不願意,也不知她祭出這把老骨頭,能不能攔下那位姑奶奶的雷霆震怒——給妙蓮,掙出條生路來!

【作者有話說】

1.上殺:打獵時,箭從獵物的腰部進入,直接刺穿心臟將獵物殺死。

2.政由寧氏,祭則寡人。出自《左傳》,形容權力被權臣掌控,君主僅剩象征性地位。

3.馮太後出自北燕王室——長樂馮氏。北燕滅亡後,逃到北魏的馮家後裔只有馮朗(馮太後父親)和馮邈(馮太後叔父)兩支。太武帝時,馮朗因事被賜死,馮邈一家逃到柔然不知所蹤。馮太後被收進掖庭為奴,在其姑母馮昭儀的照應下,入了文成帝拓跋濬的後宮。她兄長馮熙則被家仆魏母救去了長安附近。直到馮太後在後宮立穩腳跟,才重新找回這個哥哥。想來,馮熙成親是比較遲的。所以馮太後在獻文帝時沒有送女入宮,不是不想,而是家裏壓根沒有。直到孝文帝時,才一連送了幾個馮家侄女進宮,鞏固家族勢力。

4.白整(444~503年),一名張整,字菩提。北魏時期宦官大臣。孝文帝元宏繼位後,授太官令、中常侍,封雲陽縣男。累遷大長秋,委以六宮之事。歷任六朝,頗有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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