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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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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三天後。

隨著地底巨樹的本體被重新鎮壓,王都街道上只留下一些枯萎的枝葉。清理工作還在繼續,聖騎士們將那些藤蔓殘骸一車車運出城外燒毀,各國的使臣大多已經離開,只留下少數人協助善後。

中心廣場上的民眾已經各自回家,街道上的店鋪陸續重新開張,整個城市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逐漸蘇醒,雖然疲憊,卻終於有了活氣。

艾爾·蓋倫站在教堂後方的墓園裏,看著那些被重新擦拭過的墓碑。

他的眼下帶著濃重的烏青,看起來像幾天沒合眼。事實上,作為目前教堂裏為數不多的高階聖騎士,他最近一直忙得腳不沾地,一直在協調人手、處理雜務,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

但即使如此,當他察覺到有某種邪惡的氣息出現在王都教堂的後方時,還是馬不停蹄趕來。

出乎意料,當他來到現場,看到的並不是預料中的地底巨樹餘孽、或者別的不懷好意之人,而是,一個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有著少見的紅發,穿著素色的長裙。她站在墓園入口,手中抱著一束白色的花,正安靜地凝望著墓園裏的某塊墓碑。

艾爾·蓋倫謹慎地走近,發現那上面的名字是“阿妮絲”。

察覺到旁人到來,女人微微轉身,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不帶什麽惡意,但卻又有某種審視,令艾爾·蓋倫眼皮微跳,脫口而出:

“葉蓮娜...?”

——之前,在邊際村,他和盧妮卡便迎戰了這位女巫和女巫之森的引路人。當時他們立場相悖,彼此都是下了死手,盧妮卡更是揚言要殺掉她們。如今,對方前來此地,難道是為了覆仇.....

然而,葉蓮娜只是移開目光,看向眼前的墓碑。

阿妮絲的墓碑前,不知何時已經有了一束鮮花,比她到來的更早。雖然知曉,那個綠眼睛的女孩多年前就在邊際村化為灰燼,但此刻,面對這僅剩名字的衣冠冢,依然有人懷念她。

於是,葉蓮娜淡淡地道:“這束花,是你放的麽?”

上面有著淡淡的光明元素力,和眼前的聖騎士如出一轍。

艾爾·蓋倫臉色微微一變。

他頓了頓,最後道:“伊諾森拜托我放的。他說,這位阿妮絲....算是我們共同的血脈親人。”

不過,他當時尚且不知曉,這位阿妮絲竟和邊際村有所關聯。

葉蓮娜一時沒有說話。

命運多麽弄人啊,當初在月下兵戈相對時,又誰曾想過,他們會在同一座墓碑前重逢呢?

事到如今,隨著那場大戰結束,往日的立場早已破碎重構。隨著伊諾森繼任聖子,安第斯回歸查羅,光明教堂得到了大換血,女巫之森也逐漸走入大眾的視野,不再人人喊打。

釀就一切悲劇的安西爾、薇拉、地底巨樹,都隨著火與光深埋地下,連帶著那些註定被人遺忘的真相和仇恨一起,失去了意義。

.....她是為覆仇而來到王都的,可如今,她又能向誰覆仇呢。

葉蓮娜看著那塊石碑,沈默了很久,久到艾爾·蓋倫有點坐立不安,想要開口揣測她的態度。

話語剛開了個頭,就被葉蓮娜沙啞地打斷。她說:“我想留在這裏。”

“....什麽?”

“守墓。”葉蓮娜說,“我可以幫你們看守這裏,打掃、清理、防止有人破壞。”

艾爾·蓋倫楞楞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是女巫。夜晚對我來說,比白天更清醒。”

女巫說著,走到墓碑旁,將手中的花束放下。她的手指輕輕搭在墓碑上,仿佛年少時搭著友人的肩膀,那時候,她們還能一同歡笑,如今,笑聲遠去,只留沈默。

可比起曾經的滿腔怨恨,如今的沈默,又怎麽不算是更好些的結局呢。

艾爾·蓋倫看著她,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確定了對方的身份,他便轉身,離開了墓園。

光明教堂百廢待興。他需要做的還有很多。

-

另一側。

伊諾森站在光明教堂的議事廳裏,看著那張巨大的弧形長桌,和桌上那些散落的文件。曾經的混亂和喧囂已經平息,陽光從彩窗裏照進來,將那些鍍金的壁飾映得流光溢彩,卻讓他的綠眼睛顯得愈發沈靜。

他身上,穿著聖子的白袍。

在與地底巨樹的決戰結束後,所有的功過也得到了清算。在一場遲來的審判中,安西爾的罪孽和付出,都被條條狀列,在光明教堂所有人、王都所有民眾前,坦然公開的展示,最後,以他那悲壯的、大義的犧牲,作為收尾。

而伊諾森,由於貢獻突出,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被選為新的聖子。在各地張貼的通緝令,最終都換成了聖子更換的布告,即使免不了流言蜚語,伊諾森也相信,總有一天,會讓他們看到改變。

至於,光明教皇和光明神.....

事實上,光明神將聖子作為容器的行為,所有神都心知肚明。對於神靈來說,犧牲小部分人,拯救大部分人,的確是正確的行徑。然而,伊諾森卻不認同,戰爭之神安第斯也不認同。

因此,在一次協商談判後,光明神做出承諾,不再延續這個傳統。說這話時,紅袍長發的秩序之神正在一旁,微笑著看著對方,頗有點意味深長——那眼神實在可怕,就算是和祂站在同一立場的伊諾森,都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此外,由於如今地底巨樹已被鎮壓,光明神也不再分身乏術,這邊意味著,光明聖教的教皇,可以重新活躍於世。可是,即使如此,光明神還是表示,願意退居幕後,將一切都交給伊諾森。

因此,昨日,在無人加冕、無人祝賀的情況下,伊諾森穿上那身白袍,走入教堂。修女、神甫和眾生,連帶著壁畫上的幻象,因此彎腰行禮,低聲喚他“聖子殿下”。

簡單得近乎草率,可伊諾森並不在意這些。

在繼任聖子後,他便開始沒日沒夜地工作,把那些籠絡和試探的貴族權臣拒之門外,除了——

“還在看?”

安第斯從門外走進來,手中端著一杯熱茶。戰爭的神明,此刻收斂他的所有灼熱,暗紅色的雙眸,此刻帶著無奈與溫和。

伊諾森接過茶,抿了一口,將杯子放在桌上,沒有看他,眼睛還緊緊盯著那些文書:“是啊,教廷整頓,是個大工程。不合理的教規、腐敗作惡的神職....我需要重建光明教堂的信譽。”

“這不容易。”

“我知道。”伊諾森嘆了口氣,“但總要有人做。”

安第斯看著他,片刻後,輕輕笑了一下。

伊諾森聽著他笑,便擡起頭來,對上他的眸光,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笑什麽?”

“沒什麽。”安第斯笑著移開目光,“只是覺得,你比我想象的,更像個聖子。”

“...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總感覺像諷刺。”

“不是諷刺。只是....有點感慨。”

兩人拌嘴完,齊齊沈默了幾秒。

他們都意識到,這樣平常的相處,已經許久不見。久到難以想象是出自一位聖子和一位神明,更像是很久以前的,一位暴躁的神甫、溫和的女巫。

好在,戰爭結束,他們都能慢慢拾回失去的東西。

半晌,伊諾森再次開口,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

“....你什麽時候回查羅?”

“明天。”安第斯說,輕輕嘆了口氣,“那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雖說,查羅已不用再擔心外部勢力的打壓——畢竟,如今光明帝國、梅圖斯、北國和烏蘭諾亞的統治者,都和他們是盟友——但這三百年間積累的沈屙頑疾,還需要慢慢清除,緩緩覆蘇。

安第斯匯報著近況:“羅莎妮婭準備常駐在那裏了,帶著失去了秘密魔法的拉文一起。他們覺得戰爭奇物非常有意思....未來,也許我們真的能實現,人可以不依靠神的願望吧。”

到那一天,人們不需要苦苦等待黎明到來,而是可以自己燃起火光。

“....是啊。我一直相信。”伊諾森慢慢地應了一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飄向窗外。

陽光正好,一對白鴿子從教堂的尖頂飛過,成雙成對,落下幾片羽毛,將他的心緒也撥亂一瞬,眼睫微顫。

安第斯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到那一對鴿子,忽地似乎讀懂了伊諾森的意思,輕笑了一下,帶著一點無奈:

“等我更深一步掌握權柄,就能憑借信徒的所在,遠距離傳送了。”

“到那時候,你呼喚我的名字,我就能聽見。——我便會來到你身邊。”

“....讓光明聖子來做你的信徒,你也真是膽大包天。”

伊諾森嘀咕道,但沒有說拒絕的話。

——也默認了,自己的確會思念他。

安第斯溫柔地註視了一會伊諾森,久到伊諾森都有點不自在、耳尖微紅的地步,然後才大發慈悲移開目光,嘆了口氣,提起另一件事:

“此外,還有另外一個好消息——塞萬在夢境深處,找到了沈睡的葛蘿麗婭,她還算幸運,沒受什麽傷,但估計要很久才能醒來。”

伊諾森立刻驚訝地擡起頭:“是嗎?那太好了....”雖然他和這位小女巫只有一面之緣,但既然對方是安第斯的家人朋友,當然還是不希望對方出事的。

安第斯的眸光有些如釋重負:“是啊,幸好她沒事....塞萬還說,在葛蘿麗婭身邊,她似乎差距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氣息,也許,夢境行者埃洛伊,並沒有完全消亡。”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二人對視一眼,然後,陷入沈默。

教堂的鐘聲響起,窗外,白鴿飛往遠處,飛過人群、飛過眾生。

那些人裏,有著正在教堂裏忙碌的聖騎士艾爾·蓋倫、有在光明王宮內行色匆匆的貴族小姐菲娜、有在墓園內掃著落葉的女巫葉蓮娜,和已經坐上回程的馬車、臉色蒼白地拉起車簾往外看的梅圖斯國王洛斯。

女巫之森內,格莉莎打磨著自己許久不用的弓箭,思考在森林中狩獵的可能性;遙遠的南大陸,深色皮膚的人們將武器運入遺落的古城,一旁的羅莎妮婭正幹勁十足地向雷婭介紹著自己研發的新型奇物,那奇特的造型令薩卡雙目發光。

在他們相隔幾百裏的地方,奎斯特正大咧咧地攔著拉文的肩膀,大聲笑道瞎了沒事啊,正好不用被那些秘密折磨。而更遠的地方,索恩和澤菲羅斯回到那冰雪覆蓋的北國,對視一眼,再略有不自在地移開目光。

“....安第斯。”

議事廳內,伊諾森發問:“你說,地底的力量只是被鎮壓。如果哪一天,它們再卷土重來,該怎麽辦?”

戰爭的神明想了一會兒。

“那應該是許久許久以後吧。也許,那個時代的人們,面對危機,會交出不一樣的答卷,也說不定呢。”

他們相視一笑。

——生命自會找到出路。

每一次,都會向前走一點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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