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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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在烏蘭諾亞的賢者們提出方案後,眾人便四散而去,準備執行。

然而,離開議事廳時,安西爾故意慢了一步,走在了最後。安第斯和伊諾森對視一眼,也放慢腳步,三人在走廊之上站定,第一次面對面交流。

聖子銀白色的長發,在廊柱的陰影下顯得暗淡了幾分,那張精致完美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柔悲憫的微笑,可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裏卻像是淬了冰,其中惡意幾乎刺得人遍體生寒,他站在走廊上,站在金箔裝飾的壁畫和燭臺旁,開口嘲諷:

“真是好運啊,二位。”

伊諾森的聲音很冷,綠眼睛裏同樣是毫不掩飾的厭惡:“我以為,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

安西爾笑了笑,像是一位寬容的長輩在面對不懂事的孩子:“怎麽會呢,伊諾森·凡卡。你我之間,可算是老相識了。”

“那還真是榮幸。”伊諾森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安第斯伸出手,輕輕按在伊諾森的手臂上,示意他冷靜。然後他擡起那雙暗沈的紅色眼睛,看向安西爾,語氣平淡:“聖子殿下還有什麽指教?”

安西爾的目光在他那雙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或者說,嫉妒,讓他的表情幾乎都扭曲了一瞬間。

但很快,他就恢覆了那副溫和的模樣:

“指教談不上。”他微微偏頭,銀白色的發絲從肩上滑落,“只是有些話,想單獨和二位說說。”

“...說。”安第斯聲音很冷。

安西爾往前走了幾步,目光投向走廊盡頭的彩窗。陽光透過那斑斕的玻璃灑進來,將他的白袍染成五顏六色,像是教堂裏那些聖徒的畫像。

“這一路上,你們可真是辛苦了。”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種奇怪的感慨,“從柯雷托到諾姆鎮,從迷霧森林到梅圖斯,再到烏蘭諾亞、北國、查羅……我聽說,你們甚至還去了一趟秩序之城?想必,那日突兀出現的猩紅人影,便是秩序的遺留吧。嘖,真是精彩的人生。”

“你到底想說什麽?”伊諾森不耐煩地打斷他。這人是變態嗎,調查他們這麽仔細?

安西爾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僵,隨即又柔和下來。他轉過頭,看著伊諾森,那雙碧藍色的眼睛清澈見底,仿佛能倒映出整個世界:

“我想說的是——你們,真是幸運啊。”

“幸運?”伊諾森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幾乎要冷笑出聲。

“是的,幸運。”安西爾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語氣,“你們有神明的眷顧,有同伴的相助,有無數人犧牲自己來鋪就你們的道路。我可是看到了,你們走到哪裏,哪裏就會誕生悲劇,光明王都的混亂、烏蘭諾亞的起/義、北國的爭端、女巫之森的背離……他們成就了你們,不是嗎?”

那一瞬間,安第斯感到伊諾森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安西爾。”安第斯按住伊諾森,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淡,“你到底在說什麽?”

安西爾笑了笑:“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事實?”伊諾森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打斷安西爾,綠眼睛裏像是有火焰在燃燒,“這是什麽事實?你的汙蔑簡直可笑!”

“你以你惡毒的心臟揣測他人——哈,真正的事實,是你下令通緝無辜之人,是你覆活了罪該萬死的劊子手,事實是你縱容教廷的腐敗和暴行,卻在這大言不慚地談論‘幸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驚得兩側的壁畫都仿佛在顫抖。

然而,安西爾卻很平靜,他看著伊諾森,嘴角的微笑垮了下來,終於帶上不加掩飾的嘲諷:“....呵。”

“真是年輕,真是愚蠢。”

在伊諾森要發怒時,安西爾打斷他,往前走幾步,張開雙臂,聲調揚起:“年輕到以為這世上所有事情都能用對錯來衡量,年輕到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就能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

他轉過身,看著伊諾森,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裏竟然浮現出一絲憐憫:

“可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伊諾森·凡卡。”

“無辜?阻礙道路,即是罪孽;腐敗?沒有腐敗,又怎樣讓人心聚集起來?暴行——哈,這就更不用說了,只有拳頭足夠大,說話的聲音才能被人聽見。”

“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夠努力,而是你註定無能為力。就像,有些時候,你不得不做出選擇——是犧牲一個人,還是犧牲十個人?是讓這座城市陷入戰火,還是讓那座村莊燃為灰燼?”

他的聲音低沈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以為我不知道什麽是正義?你以為我不向往那個‘沒有黑暗的世界’?可那只是幻想,伊諾森,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幻想!”

“所以呢?就要如你一樣,黨同伐異,枉殺無辜?”伊諾森的聲音因憤怒而發顫,激動之下,聖咒書已在他身側緩緩浮現。

安西爾笑了一聲,表情幾乎有些扭曲:“你沒有在我這個位置上坐過,你不會明白——哈,我忘了,你如今已是戰神的走狗,已無緣得到光明的垂青,自然也沒有機會成為聖子!”

....事到如今,他還是在執著於聖子之位代表的權力?伊諾森忽地感覺有些暈眩,意識到這一場爭論毫無意義,甚至顯得可笑。

權力已經腐朽了他的內心,蛀空的孔洞裏只裝得下自己的喜惡。多麽令人憤慨,多麽....

“....可憐。”

他這樣想著,也這樣說了,碧綠的雙眸顫抖,再擡起,憤怒、而悲憫地直視向安西爾。

——同樣的視線,相異的憐憫。

安西爾想張口嗤笑,卻忽地感到刺痛。

綠眼睛——綠眼睛。

他的喉嚨忽地啞了聲。

...哈,又是這樣的視線,又是這樣的眼睛。那時候的那人,也是這樣地看著他,憤怒到極致,失望到徹底。她說:安西爾,你越來越像你的父親了。高高在上,好整以暇,仿佛他還有別的路可走,然而事實卻是,只有他在滿身泥濘、苦苦掙紮。

....安西爾猛地推開伊諾森,他的表情一瞬間扭曲到極致,聲音驟然拔高,雙目通紅:“閉嘴!”

“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哈,伊諾森·凡卡!你知道我救過多少人嗎?這十幾年來,我是教堂最偉大的光明法師!被我的治愈術治愈的,數不勝數;你的幼稚善舉,與我所造福的信徒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你有什麽資格討伐我?”

走廊裏的燭火不安地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鬼魅般在墻壁上搖曳,倒影著安西爾的歇斯底裏。

“你如此幸運,無論天賦、同伴甚至神明,都站在你那邊。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你坐過我的位置嗎?你承擔過我的責任嗎?你知道每天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有多少只手想把你拉下來嗎?你以為我願意每天戴著這張假笑的面具,在那些人面前裝模作樣?可是我不這樣做,我早就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伊諾森靜靜地看著他。

“所以,你就選擇了吃別人。”他說,並非疑問,而是陳述。

安西爾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反駁,最後卻什麽都沒說出來。仿佛如夢初醒,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強行收住情緒,猛地轉頭,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凱莉!”

陰影中,自始至終毫無存在感的女騎士走了出來。她一直在那裏,絲毫沒有人註意到。但她一直在那裏。

“帶他們走!”安西爾幾乎有點氣急敗壞。

說著,他越過二人,快步離開,幾乎像是落荒而逃。

望著他甚至有些狼狽的背影,伊諾森的怒火一點點平覆。安第斯輕輕搭上他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還不到時候。”

伊諾森嗯了一聲。他們一同轉身,看向身後的女騎士。

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見到這位安西爾的左膀右臂。

這位中年女人並不十分強壯,褐色頭發,黑色眼睛,臉上帶著歲月的痕跡,此刻摘下頭盔,露出那缺乏打理的過耳短發,和帶著些許疲憊的面容,開口時,聲音微低,顯現出一種慣於沈默的沙啞:

“二位的住所已經安排好,請隨我來。”

即使對光明教堂的觀感極差,安第斯也無意在這樣的地方為難他人。二人不再說話,跟著凱莉,走出走廊,走向某個方向,然後,忽地聽女騎士低聲道:

“...抱歉。”

安第斯微微偏頭。凱莉在他們身側緩緩站定,綠色的眼睛看向二人,幾乎帶著一絲...難過的神情:“抱歉,二位。我替聖子殿下,向你們、和你們的同伴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

伊諾森本來平覆下來的火氣又再度上湧:“一句甚至不是來自始作俑者的道歉,就能將一切一筆勾銷?”

安第斯也看著她,皺起眉頭:

“女士,”他客氣道,“你想表達什麽?”

面對並不友善的反應,凱莉並沒有生氣,而是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

她頓了頓,最終還是選擇單膝跪下,行了一個騎士禮:“二位,我無意為教堂開脫,也不是為誰狡辯。只是,地底巨樹的危機在前,我更希望各位能和平相處。”

“這怕是有些難度。”安第斯冷淡道。

凱莉的頭垂得更低。忽地,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擡起頭,看向安第斯:“安第斯...先生。我記得,你曾經是格裏芬的養子,對麽?”

她不說還好,一提到這個,安第斯神色也不太好看了。不過,凱莉很快接上下半句話,讓他好歹是冷靜下來:

“您當年燒毀的審訊室,如今已經不覆存在,格裏芬也已湮滅為塵土。但,如果您想見到故人,”她頓了一下,“也許可以隨我來。”

故人?安第斯皺了皺眉。他在王都,還有什麽故人?

凱莉站起身來。她換了一個方向,帶二人前往教堂更深的地方。

他們就這麽沈默地穿過走廊,穿過拱門,穿過教堂側面。周圍的修女和神甫越來越少,建築也從恢弘逐漸變得老舊,墻面上的壁畫剝落,露出一塊塊灰白的石磚。

最後,他們穿過灌木,走過僅供一人通過的小徑,來到了教堂後方的一處空地。

那是一片荒地,沒有任何裝飾。沒有聖像,沒有彩窗,只有幾棵枯死的槐樹,和一片被鏟平的泥土地。

而那片泥土地上,立著幾十塊墓碑。

它們排列得整整齊齊,有大有小,有新有舊。有些碑上刻著名字,有些則什麽都沒有,只是一塊光禿禿的石頭。

墓碑前放著已經枯萎的花束,還有幾支燃盡的蠟燭,石頭上殘留著暗沈的蠟痕。

安第斯意識到什麽。他走近一塊墓碑,看著上面刻著的名字,一時沒有說話。

伊諾森在他身側,喃喃自語,將那墓碑上的名字念出:

“阿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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