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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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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

在三日之後,太陽終於再一次在查羅的土地上升起。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後,那輪猩紅的血月緩緩沈入地平線以下,只留下鮮血橫流、屍橫遍野的大地,以及其上仍頑強站立的人們。

獸潮隨著黑夜一同驚惶的褪去,就如這數百年間的每一個黎明。安第斯並沒有第一時間去了解傷亡情況,他此刻有最重要的事情去做——

那些如墨的黑夜、如血的月光,此刻正在往某處奔逃。

那裏是薇拉的所在。

揪住那一片夜色並不費什麽力氣,在接連召喚了兩次血月後,薇拉早已是強弩之末。當安第斯和伊諾森踏入那片月光下時,看到的是薇拉慘白的面容。她捂著胸口心臟的部位,美麗的臉龐因痛苦而扭曲。

安第斯聽到心跳的聲音,從她的胸膛震顫,就如某種情緒要沖撞而出,又好似某種生命即將瀕死。

“......呵,呵呵。”

在月光下,薇拉突兀的冷笑出聲。她將垂至臉頰前的金發別回耳後,這動作已沒有曾經的游刃有餘,只剩狼狽:“安第斯,你真是瘋了。”

“將權柄分給那些無知的、愚蠢的、渺小的人類,那些沒有天賦的耗材...你瘋了。”她的嘴角扭曲地上揚,鮮紅的眼睛裏充斥著不明緣由的快意,還有難以置信的憤怒:

“十年,百年,他們就會用你賜予的力量揭竿而起。他們會忤逆你,推翻你,殺死你,將你這神明踩到腳底下!哈...可笑,可笑!你這個瘋子!”

安第斯看著她,箭已在弦上,這次再不可能失手。

神與人間的力量差距如有鴻溝。

也許是他那漠然的表情刺激了薇拉,這女人變得更為歇斯底裏:“夠了,不許、不許用那種眼神看我!你有什麽資格?你這個偽神、小人、瘋子,你憑什麽成為神明?憑什麽和祂成為一樣的存在,憑什麽,明明我更有——”

她的話吐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一根金色的長釘從天而降,穿透她的後背,把她死死釘在地上,就如匍匐。一聲悶哼,鮮血在傷口溢出,就如血花蔓延。

伊諾森面無表情地合上聖咒書。他不願意再聽這個女人詆毀安第斯。

安第斯只是看著她。

“你犯下諸多罪孽,只為接近你的女神,”他頓了頓,想起那位女神曾經也是他的女神,不由得心緒覆雜:“但很遺憾,在你得償所願之前,是我們的審判先到來。”

趴在地上的薇拉發出一些含糊的氣音,尖銳的指甲在地上劃出深深的痕跡。安第斯無法分辨她說了什麽,也不願分辨,只是漠然地道:“再見,薇拉。你的罪孽到此為止。”

你的願望也在此終結。

安第斯指尖微動,就要拉弦放箭。然而,就在這時,他卻忽地意識到什麽,突然收了攻勢,轉而伸手,將伊諾森拉著後退了一步。

伊諾森頓時緊張起來,之前放跑過一次薇拉,讓他實在是對此產生了執念。然而安第斯卻搖了搖頭,看向天空:

那裏殘留著查羅此刻的最後一片夜色,其上的血月卻不知何時,開始悄然變化。

猩紅的圓盤,緩緩扭曲,收縮,凝聚,最終——化作一只巨大的眼球。緋紅的眼白,暗紅的瞳孔,冷漠地俯瞰著大地,就和幾天前在北國誓言城上空出現的那只一模一樣,就連茍延殘喘的薇拉的囁嚅,都仿佛清晰了幾分:

她說:

“女神,女神...降臨吧,來見我吧。”

——以她的靈魂為祭品。

伊諾森意識到什麽,他看向安第斯:“獻祭儀式?”

這位一直病態地愛戀著自己神明的女人,在最後許下了最原始也最徒勞的願望。她的渴望是那樣響亮,她的欲/望是那樣鮮明,甚至讓權柄回應,讓月光降下。

一位十三階的女巫,獻祭換來的,會是什麽?...除了神明再無其他。安第斯收了弓箭,轉而手中浮現一團暗紅色的火,時刻準備迎戰,即使對方可能是他在過去二十餘年信仰的那位神明:

“伊諾森,站到我身後。”

伊諾森握緊了手中的聖咒書,頓了頓,最終還是照做。

在這蜷縮一隅的黑夜中,月亮的女神降臨了,如祂最強大的信徒所願。當一聲輕柔的腳步響起時,薇拉幾乎是欣喜若狂地擡起頭,滿臉的狂喜卻在看到對方身影時定格:

“...是你?”

她的聲音因痛苦而沙啞,因震驚而尖銳。

來者穿著陳舊的深色長裙,過耳的銀色卷發擋住雙眸,發絲縫隙間透出幽深幾近黑色的紫。她的面容帶著缺乏血色的蒼白,以及一種仿佛剛睡醒般的疲累,看向安第斯時,幾近面無表情:

“是我。安第斯,放下你的那團火,我現在可打不贏這個。”

是塞萬。【懶惰】首席,女神的代行者。

不,不止是代行者。安第斯眸色微深,並未放下戒備:“我想,一位十三階的女巫耗盡生命和靈魂召喚來的,應該不止是一位八階的代行者。”

塞萬垂了垂眸。她還未說話,地上的薇拉便歇斯底裏地開口:“不,不對,為什麽是你?女神呢?女神呢?你把女神藏到哪裏去了?!為什麽出現的是你?為什麽這氣息,這氣息——”

她的話語卡在喉中。

“...這就是女神的氣息。”

——獻祭儀式成功了。月亮女神應約而來。

事實上,愛麗絲也成功了,女神的確將視線投向了她們。

——只因,塞萬便是月亮女神。

眾人愕然。然而,愕然的焦點,那位塞萬卻沒有看薇拉,這位將她召喚而來的信徒,仿佛她自始至終就不存在那樣。她只是垂下眼眸,眼神空洞,身後那巨大的血紅眼球也躲進雲後,只有伊諾森忍不住開口:

“所以,塞萬,‘代行者’——你就是月亮女神的化身?”

與之前早就認識塞萬的安第斯不同,他對塞萬的觀感一直都不好,因此此刻也能順理成章地質問出聲:“所以,之前你一直在欺騙我們,從第一面開始——”

“不,”塞萬打斷了他,輕微地皺起了眉,卻又很快放下,仿佛做出這似人的表情是再困難不過的事情:“你誤會了。我沒有欺騙你們。”

“我並非月亮女神,或者,並非你們認識的那個月亮女神。準確來說,我只不過是,幾個月前,因為神明的隕落,而被迫接過爛攤子的一個可憐信徒罷了。”

“...隕落?”

安第斯和薇拉同時開口。一個是震驚,一個是絕望。

塞萬點點頭。她伸出手,揮一揮,天空中的異象就如塗鴉一般褪去,最後的黑夜也離開了查羅。她似乎並沒有自己拋下了一個重磅消息的覺悟,語氣依舊平靜而飄忽,然而,所有聽者無不為之愕然:

“是的,祂隕落了。這並不是無跡可尋的事情。”

怎麽會?安第斯下意識想要反駁,然而,塞萬卻依舊平靜地陳述:“安第斯,你知道的,神的力量由信仰決定。事實上,在光明聖教這麽久的圍剿之下,月亮女神的信仰早就岌岌可危。”

“雖然說,月亮女神強大,可從信徒數量來看,真是這樣嗎?事到如今,甚至有許多人不知道女巫這種神眷者的存在。你瞧,那些罪孽深重、能為祂獻祭最多靈魂的,必然最為惹眼,因此早已被清剿殆盡,只剩下薇拉;那些弱小的,如女巫之森的那些,又因為可以依靠安第斯你的‘審判’之毒延續生命,對祂更是沒有貢獻。”

塞萬的聲音很平靜:“祂是那樣好強,不願露出自己的任何窘迫,幾乎把所有人都騙了過去。可如今,這片大地上的隱者數量甚至比女巫更多,身為女巫信仰之神的月亮女神,狀態又會好到哪裏去呢?”

“不,不可能!”

薇拉在地上瘋狂地尖叫起來,她的生命正在流逝,可安第斯卻聽到了最急促的心跳聲,那來自於她動搖的內心:“女神是強大的,完美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神明!祂是黑夜的化身,是所有事物的主宰....我,我一直在向祂靠近,一直在向祂尋求....”

話語到後面,甚至帶上顫抖的絕望。可是沒有人理會她。

塞萬只是看著安第斯:“連安第斯你都對祂的教義產生了懷疑,祂又要怎樣以信仰維持自己的存在呢。”

安第斯恍惚意識到,這一路上,他對月亮女神的態度和觀點,的確產生了極大的變化。

在薇拉的尖叫之中,塞萬恍若未聞,面色如常:“...在烏蘭諾亞那位研究草藥的賢者死後,[草藥]的權柄被地底巨樹奪走。這樣一來,[月亮]的信仰不斷動搖,[黑夜]的危險不再可怕,最強大的[罪孽]又在另一個人身上顯現...”

她終於低頭看向地上的薇拉,然而,只是一眼,仿佛只是隨口提到,接著便移回視線。

“女神不願接受自己的弱小,於是她犯下了【懶惰】的罪孽——祂選擇了把剩餘的力量盡數交給我,讓我來面對這地底巨樹和眾神環伺的爛攤子,而自己,則陷入無夢的安眠——”

“也就是隕落。”

“.....”

安第斯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荒謬。”伊諾森皺眉道,打破這片沈默:“一位神明的隕落,豈會如此兒戲?前任戰神隕落至今,祂的意志還在影響查羅的大地,而如今女巫們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你有什麽證據說明月亮女神已經離開?”

塞萬將視線轉向她:“我並沒有說‘月亮女神’這位神已經離開,只是你們之前認識的那個月亮女神的確已經不在了。現在,我繼承了[月亮]的權柄,但很顯然,我並沒有很好的消化和接納,只能做到維持現狀。”

“這些日子來,女巫們的祈禱毫無回應,便是證據;當然,如果你想,我也可以現在就回應你們,就如我出現在這裏。”

何等荒唐,一位神明竟做出如此任性的行為,讓安第斯一時失語。可無論是塞萬此刻身上的氣息,還是她所說之事的印證,都無一不告訴他這便是真相:那位以罪孽為本質的神靈,在最後耍賴般犯下了最後的罪孽。

任性、懶惰,拒絕責任,一走了之。

和查羅這些苦苦掙紮的人們形成了多麽鮮明的對比。

比他更不能接受的人此刻在尖叫:“不,不可能!你說謊!女神那麽強大,祂不可能拋下我不管,不可能....”

塞萬沒有理會她,只是略有些煩躁地按上了自己的太陽穴,像是聽到了什麽難以忍受的聲音:“安第斯,我現在的狀態不算太好,沒辦法和你說更多。至少,你要明白,我們現在最大的敵人是地底巨樹。”

“你既然已經成為戰爭的神明,那麽決戰也是時候打響。回北大陸吧,去光明王都,那裏是故事的開始,也是一切的終結。”

她看著安第斯:“我和女神不一樣,我雖然也是【懶惰】,但我會幫助你們。...‘神性’的本能驅使我尋求延續,就像是現在,我早已無法入眠。”

安第斯終於明白那種陌生感和非人感來自什麽:那是神性。沒有信徒的塞萬,勢必會被權柄的神性大幅度影響。

曾經那個慵懶愛睡覺的塞萬,已經淪為權柄的傀儡,她不再需要睡眠,也不再具有喜好。

.....這便是成為神明的代價,也是神的代價。

神的罪,神的苦,總是由人來承擔。

安第斯沈默了一會。

半晌,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除了嘆氣,他什麽都做不了。然後,他看向地上的薇拉,對方早已瀕死,此刻那雙血色的眼睛還在不可置信的凝望:“那你這位信徒呢?”

塞萬沒有看她,只是平靜地道:“她不是我的信徒。”

話音落下時,薇拉歇斯底裏的叫喊戛然而止。

而塞萬的身形並無留戀,如墨一般融化,攜所有黑夜離去,只留頭頂一輪耀眼的太陽。這光明多麽刺目啊,讓薇拉瞬間就瞇起眼睛,停止呼吸,怔楞地,絕望地擡頭,看著那普照的光團,就如這麽多年來凝視月亮。

那麽多年啊,那麽多年。她凝視著月亮,從孩童到如今。傲慢地凝視著,嫉妒地凝視著,色/欲地凝視著,暴怒地凝視著。

月亮啊,月亮啊,為什麽不看我呢?

.....月亮不在乎。

薇拉的嘴角輕輕揚了揚,似乎想要微笑,然而卻已經失去任何力氣。獻祭儀式生效,神明如約取走了祂的祭品,因此,那從胸腔共振出的心跳聲,漸漸地隨著呼吸一般停止,最後,凝固、安靜,化作一枚鮮紅的女巫之心。

她將自己那可笑的生命、空洞的靈魂,和所有罪孽,悉數獻給了她的神。

她那不存在了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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