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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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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莎妮婭不信神。

在這個魔法由神明賜予的世界,這個想法是大逆不道的。可是羅莎妮婭無法勉強自己去信仰神。

她因為世道的不公而失去了父母,又因為自身的弱小失去了妹妹。她見過秘密學會將她的所有盡數摧毀,也見過烏蘭諾亞差一步就走向自我毀滅。

她見過許多場災難,也見過無數哭泣和祈求。哭聲來自不幸的人群,來自羸弱的民眾,也來自她自己。他們哭泣著,祈禱著,不約而同,徒然神往,盼望救世主降臨。

可往往苦難比救贖更先到來。她失去了許多,神明沒有眷顧他們。

每一次的無助祈求,都是無能的體現,好像把淚水托付給另一個悲喜不知的存在就會有救贖。

於是,她成為了奇物大師。以智慧的眷者身份,研究權柄的造物,褻瀆神。

神明對此並無任何表示,祂一向沈默而遠在雲端。畢竟凡人的喜惡悲歡太過渺小,神明不在意,因此她能相信的也只有自己一人。

可是,即使她走入烏蘭諾亞,成為智者,成為賢人,她依舊還是有做不到的事情。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魔法的本質。因此,即使在外人看來,她已是這片大地奇物領域的領軍人物,也只有她自己知道,這麽多年來,她所做的只不過是對奇物進行收集、改造、適應,原地轉圈。

於是她不甘心。

——如果,人能夠自己創造奇物呢?

如果有一天,人能夠跨越信仰的限制,不再依賴神明,也能擁有足以和一切不公抗衡的力量,真正自主地掌握自己的命運呢?

即使那遙遙無期,可是.....

懷著這樣的想法,她延長了自己的壽命,長久地鉆研著,苦修著,等待著。

直到如今。

在意識到彼得在說什麽時,羅莎妮婭立刻就請來了烏蘭諾亞目前最高階的窺秘人拉文。對方雙眸的傷還沒好,聽到這個消息後,卻毫不猶豫地選擇再次祈求神諭——當鮮血再一次從他眸中流下,這位賢者臉上卻絲毫不見痛苦,唯有恍惚。

他說:“是真的。”

羅莎妮婭呼吸一滯。拉文繼續道:“而且,羅莎妮婭,祂邀請你現在就前往那裏,提供幫助。”

“好!”羅莎妮婭幾乎是瞬間就答應了下來,然後,便是一點不符合她閱歷的手足無措:“我,我該準備什麽?雷歐,快去把我的筆記都搬出來!我....”

拉文安撫她:“羅莎妮婭,我知道你很激動,但先冷靜一些。”他按了按自己再次幹癟下去的眼皮:

“秘密之神給予了我一個地點,你可以用空間奇物趕過去。至於,那位願意把權柄分出去的神....”

“是誰?”羅莎妮婭迫不及待的問,聲音甚至微微顫抖:“是秘密?不,不會,那是北國那兩位?還是.....”

拉文頓了頓:“是[戰爭]。”

“戰神...”羅莎妮婭喃喃自語,她並不驚訝於這位隕落的神明再次出現,畢竟她知道[權柄]的所有者是可以更疊的。

——然而,即使如此,當她緊趕慢趕到達目的地時,還是因這位老熟人的出場大為吃驚。

“安第斯...居然,不,應該說,果然是你。”

金發的青年看起來和他們初見時沒有太大差異,表情也恢覆了溫和,可周身的氣質卻截然不同。羅莎妮婭能看見那雙紅眸深處的暗色火焰,能聽到那些如有實質的刀劍相擊聲,因此,不由自主地渾身戰栗——

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她從來不臣服於神。

安第斯對羅莎妮婭的到來,心情有些覆雜:“好久不見,羅莎妮婭女士。之前在北國,我很抱歉...”

這番話,總算讓羅莎妮婭從那種狂熱的狀態中脫身出來,不過視線還是在盯著安第斯(讓安第斯頗為毛骨悚然):“...那件事,我不會原諒。但跟你沒關系。”

她語氣一瞬間陷入某種恍惚:“當初,用‘智慧之骰’和你初次打過照面,我就知道,你將為我帶來驚喜。卻沒想到,不僅是拯救烏蘭諾亞,還有如今....”

“你居然成為了戰爭的神明。”

安第斯垂下眸:“不。我只是想成為舉起火的那個人。”

羅莎妮婭一時沒有說話。

這時候,一直裝作不存在的奎斯特笑嘻嘻地跳了出來:“喲呵,好久不見,羅莎妮婭!怎麽樣,這次給你帶來個好消息了吧,你夢寐以求的轉機已經到來了!”

羅莎妮婭終於移開凝在安第斯身上的視線。她雖然和奎斯特同為烏蘭諾亞的大賢者,可這位長期在外雲游,實在是沒有太多交情,甚至不知對方為何出現在此處。

她的目光瞥過奎斯特被布條蒙住的眼睛,不知為何,忽地感到一陣心悸,於是猛地低下頭。

...秘密之神依靠奎斯特來傳達消息?不,不對,彼得說他是直接得到了神諭。可是....

安第斯把羅莎妮婭反常的突然低頭盡收眼底,若有所思。

“羅莎妮婭,我想請求你幫我一個忙。”他將話題接過來。

“我想要以[戰爭]的權柄,創造大量奇物,以幫助查羅人民度過難關。”

他將查羅目前遭遇的危機簡單說了一遍,令羅莎妮婭立刻就把所有都拋之腦後:“那還等什麽!我馬上就開始!”

“安第斯!我需要了解你目前對權柄的掌控程度,”她的聲音恢覆了冷靜,可問題卻一個一個冒出來,安第斯都險些跟不上她的語速:“我需要更加了解[戰爭]力量的運行規則;我需要最詳細的理論闡述來進行可行性推演;我還需要合適的載體材料——這個可以去那些查羅古城裏找,最好是具有良好魔力傳導性的材料,鋒利冷兵器優先。我需要....”

一說起這個,她便進入一個忘我的狀態,安第斯第一次見到她如此神采飛揚,就連那象征著歲月的白發都亮了起來:“沒問題。伊諾森已經去搜集合適的載體了,等他回來我們就能實驗。”

羅莎妮婭終於停下了話語,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安第斯:“安第斯。你知道你自己是在改變歷史嗎?”

“將權柄大量分割到奇物裏,繞過信仰,直接回應使用者的意志.....這是顛覆現有魔法體系的構想。這等於說,你在宣告所有人、所有神——你要打破神與人之間那堵無形的墻。”

安第斯看著她。

“我很榮幸。”他說。

-

羅莎妮婭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三天。

一推門進去,奎斯特就被那滿地的稿紙嚇了一跳。到處都是狂亂的手稿,上面寫著一些看不懂的文字,無數把形態各異的武器隨意地堆在四周,只有一旁桌子上,突兀地、整潔的放著一盞燈,燈裏的火焰跳躍,映照著賢者狂熱的臉、通紅的眼。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她猛地撕下一頁稿紙,揉成一團扔到身後。那團紙落在地上,和之前扔的幾十團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奎斯特靠在門框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什麽不對?”

“別打擾我!”

“我只是好奇——”

“閉嘴!”羅莎妮婭猛地回過頭,那雙通紅的眼睛瞪著他,此時這位賢者已經沒有多少神志,只有研究的本能在驅使她,“你知道奇物的本質是什麽嗎?你知道怎麽把概念融入實體嗎?你知道這個過程需要多繁雜的工藝嗎?你不知道!所以你閉嘴!”

奎斯特聳了聳肩,乖乖閉嘴了。

羅莎妮婭重新低下頭,盯著面前的稿紙。稿紙上畫滿了覆雜的符文結構,那是她三十年來對奇物研究的全部心血,但此刻,那些符文看起來全都不對。

權柄,和奇物,那麽相近,又那麽迥異……到底要怎麽做?

她冥思苦想,偏偏奎斯特又閑不下嘴,再次開口了:“餵,所以,你對尊貴的第四賢者就這個態度?我好像沒得罪過你吧?”

在羅莎妮婭馬上就要發飆之時,奎斯特又及時地拋出一句慢悠悠的話:“更何況,為什麽不向我尋求幫助呢?”

羅莎妮婭的罵聲咽了下去。

她懷疑的打量著奎斯特:“你?窺秘人,對奇物能有什麽研究....”

奎斯特笑嘻嘻地走了過來。他的手中依舊是那奇怪的木杖,上面的東西叮鈴作響,然而不知為何,在羅莎妮婭眼中,卻似乎蒙上了一層虛浮的光芒:“我的確對奇物沒什麽研究,但我對權柄有研究啊!”

“權柄?”

“畢竟我是窺秘人啊窺秘人啊,羅莎妮婭。你不是有兩個窺秘人徒弟嗎,怎麽還不知道,秘密之神的神通廣大呢?”奎斯特做出一個誇張的攤手動作。

羅莎妮婭依舊懷疑。畢竟,她可是知道,秘密之神奉行秘密的交換,想要知道一個真相,就要拿同等珍貴程度的真相來交換。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和權柄等價的東西嗎?又要如何交換?

然而奎斯特之時笑,手杖叮啷作響:“沒關系,羅莎妮婭,別擔心。這個秘密免費。”

羅莎妮婭恍惚了一下。她下意識問:“為什麽?”

“為什麽?嗯,可能是因為,秘密之神又不是黃金那樣固執的守財奴,祂並沒那麽看重規則,只是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吧。”

乞丐一般的奎斯特,布條後的眼睛“看”著她,又像是透過她,看著所有人類。

憐憫的、好奇的、興致盎然。

千年之前的最初,秘密之神從人類那裏聽到了一個秘密。因此,祂產生了好奇,於是開始了這場長達千年的眷顧、聆聽、探索,和尋找。

那種好奇心延續至今,到現在還未褪色,就如現在的他說,祂問:

“因為,神也想知道,人究竟需不需要祂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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