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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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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

月亮女神的命令?

聽起來相當荒謬,一個神明,竟會要求自己的信徒去救另一個信徒。可說這話的,是愛麗絲,女巫之森的【傲慢】之席,元老和領袖一般的角色,她實在沒有說謊的必要。

面對安第斯的視線,愛麗絲又嘆了口氣,道:“我感受到了誓言城裏的氣息,深知靠自己一人沒法對付。然而,女神不回應祈禱,我沒有辦法聯系上女巫之森。”

“我沒辦法,又想到北國是天氣術士的地盤,他們與守衛敵對,或許可以合作。可惜,我人生地不熟,風雪又大,天氣術士的行蹤更是飄忽不定……一路兜兜轉轉,好不容易才在前段時間遇到了一個叫‘颶風’的部落,這才又找回了誓言城附近。”

原來是這樣...安第斯問:“你已經見過大祭司了?”

愛麗絲點點頭:“我和她目前是達成了初步的合作。不過,對此,我還有些憂心,畢竟目前格莉莎生死不明,不知這種選擇是否正確.....”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了聲音,引路的天氣術士揭開簾子:“幾位,大祭司回來了,請諸位一敘。”

見狀,愛麗絲便收斂思緒,過去和對方耳語了幾句。對方思索半晌,便輕輕頷首:“既然是愛麗絲女士的朋友,那麽便一同前往吧。”

在天氣術士的帶領下,他們穿過營地,來到了中央一頂最為高大的帳篷前。掀開帳簾,光線略顯昏暗,地面中央的坑洞裏燃燒著一簇幽藍色的篝火,跳動的火焰卻散發著寒意。

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站在火堆前,正仰頭看著懸掛在帳篷頂端的一串由獸牙和冰晶編織的飾物。她的衣著依舊由彩色布條編織而成,上面還帶著些許雪花,白發披散,背影挺拔,手中握著一根纏繞彩布、鑲嵌冰晶的權杖。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露出臉上覆蓋的覆雜油彩圖騰。冰藍色的眼睛銳利而滄桑,目光掃過麗薩、羅莎妮婭、愛麗絲,最後落在了安第斯和伊諾森身上,尤其是在安第斯那雙猩紅的蛇瞳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探究。

“大祭司殿下。”愛麗絲上前一步,語氣熟稔中帶著尊重,她語速很快的介紹了身後幾人,並表達了希望加入合作的意願。

大祭司的目光沈靜如水。她朝帳門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閉上眼,似乎在聆聽風雪聲,最後睜開眼睛給出答覆:“你們也想攻入誓言城?”

攻入誓言城......這個描述?安第斯微微皺了皺眉,但愛麗絲比他更快地做出了答覆:“是的。我們有必須達成的目的。”

“那麽,我們便是盟友了。”大祭司的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一周之後,我們將聯合周邊部落,與諸位一起,對誓言城發起進攻。”

一周。安第斯還未來得及思忖,就見大祭司舉起手中的權杖,在地面跺下激起回音,讓一旁的幽藍火焰也因此躍動:

“守衛的暴行已經令我們不堪忍受,城外的饑寒也令我們恨意沸騰。各位既然擁有力量,也心懷目的,那麽……歡迎加入這場狩獵。希望你們的刀鋒,足夠鋒利。”

她直接得近乎冷酷,顯然已經將此作為戰爭動員的一部分。

聞言,羅莎妮婭皺了皺眉。她舉起手:“等等,女士。我們無意參與你們的戰爭,本身也不具備任何立場,我們的目的是探究和營救,而不是侵略,也不想向某一方揮下屠刀。”

大祭司看了一眼這位學者:“我們的目的同樣不是侵略,來自烏蘭諾亞的女士。請放心,我們並不需要你們染血,只是,希望你們的力量,能為我們打開城門提供一些便利。”

羅莎妮婭猶豫了一下:“...如果這能減少傷亡,也好。”

然而,“打開城門”這一行徑,真的不是戰爭的一部分嗎?安第斯心中感到些許疑慮,可“合作”已經板上釘釘,愛麗絲又面色如常,此情此景下他只得把心緒壓下。

幾人又商討了幾句細節,最終大祭司以事物繁忙為由各自散去。離開時,安第斯望了一眼大祭司冰冷的面龐,欲言又止:“大祭司殿下。關於這場‘戰爭’的意義,我有些疑問……”

然而,大祭司卻擡手打斷了他。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聲音冷硬如北地千年的寒冰:“抱歉,遠道而來的女巫先生,還有戰事需要我進行部署,就先不奉陪了。”

她拒絕了安第斯的交流。

-

“好久不見了,小安第斯。”

帳篷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面北地特有的、摻著細碎冰晶的寒風,也隔絕了有心或無心的窺探。帳內,愛麗絲在皮毛地毯上盤腿坐下,對安第斯做出邀請的手勢,似是久別重逢後的一次談心。

“好久不見...你身上的變化,正是多得令我驚訝的地步啊。”

她臉上依舊是那慣常的、略帶誇張的活潑神色,海藍色的眼睛澄澈如赤子,望向安第斯時,卻帶著屬於長者的包容:“發生了什麽,能和我說說嗎?”

安第斯沈默片刻。良久,他忽地說:“那你呢。你最近還好嗎,愛麗絲?”

愛麗絲楞了楞。

然後,她展開一個笑,臉上的皺紋多仿佛因此生動:“也不能說好吧...唔,雖然擔憂的事情很多很多、難以解決的困難一個接一個,但總要努力去做。這便也是你最近所做的不是嗎?”

熟悉的反問句和尾音上揚。

這讓安第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不是女巫之森的【暴怒】之席,只是一個剛剛殺死養父、成為女巫的迷茫又渾身傷口的孩子。是格莉莎將他撿了回去不錯,然而,當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是微笑著的愛麗絲。

那是活潑的、溫柔的、包容的笑,藍眼澄澈,好似嬰孩。那一刻,安第斯恍惚從她的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臉上那死後新生的懵懂茫然。

他好像是在那審訊室的火焰內死去了,接著再一次地在這幽林中出生,而她便是給予自己第二次生命的母親。愛麗絲告訴他,這裏是女巫之森,也是你今後的家。你不再是孤軍奮戰,你有了可以依靠的親人朋友。

親人朋友嗎?也許是這樣。格莉莎是他的老師,洛斯是他的後輩,葛蘿麗婭愛耍性子但辦起事來很可靠,塞萬總在睡覺但次次都會出席。

而愛麗絲,這位女巫之森的【傲慢】之席,是他的長輩,也是他的母親。安第斯沒有見過生母,身為孤兒的他對於親情的感受全來源於那位殘忍的養父,可在女巫之森內,他確實是感受到了歸屬感,因此,將這裏當做家,似乎也順理成章。

這樣的話,向親人傾訴,似乎也是可以的吧。

“...那真是一段很辛苦的旅途呢。”

當他將這段時間的經歷盡數傾訴,感受到的是愛麗絲撫摸頭頂的溫柔觸感。年邁的女巫的手掌奇異的如少女般嬌嫩,溫熱的體溫傳遞出安定人心的力量。她聽著安第斯將從女巫之森離開後,發生的所有事娓娓道來,不時給出回應,到最後,便用這句嘆息作為結尾。

“這個世界是怎麽了,竟要我的孩子來承擔拯救的義務。”女巫海藍色的眼睛溫柔且悲傷,“成為神明...聽著是多麽悅耳動人,可背後的東西又是如何沈重。如果可以,我真不想讓你走上這一條路......”

“我也不希望。可如今來看,已經容不得我選擇了。地底巨樹的覆蘇愈發進展,如今也波及到了女巫之森。為了避免更多的苦難、為了守護最後的家園...我必須這樣做。”安第斯說。

即使猶豫,即使不甘。

愛麗絲嘆了口氣。她的雙眸有著憂傷:“是麽。即使代價是人性與自我?”

“......”安第斯沒有回答。愛麗絲熟悉他,知道這便是默認的意思。

女巫看向帳篷外。那裏伊諾森正和羅莎妮婭探討著風雪中魔法的使用技巧,對帳內的談話一無所覺。於是愛麗絲道:“多可惜啊,他愛著你。”

可神明是不會偏愛的。

安第斯沈默不語,愛麗絲便繼續道:“多可惜啊,小安第斯。我們沒有誰親眼見過三百年前那場神戰,卻只受到那地底汙染的不斷侵擾,如今甚至要為了它舍身……我有時也會懷疑,我們如此竭力地去對抗它,究竟意義何在?”

安第斯轉回視線,猩紅的眸子看向她。

愛麗絲在他的目光下,這樣說:“你看,這一路走來,你們見到了太多悲劇。無論是凡卡村的大火,還是梅圖斯的陰謀,或烏蘭諾亞的暴亂,還有眼前北國這冰原上無休止的廝殺……地底巨樹的力量或許在其中扮演了催化劑,煽風點火,放大仇恨與欲望。但歸根結底,安第斯,選擇縱火的是薇拉,選擇盲從的是攝政王,選擇墮落的是反抗軍領袖,選擇戰爭的是守衛和天氣術士自己。”

她的聲音低沈,卻不知為何,帶著一種穿透風雪般的清晰與冷意:“所有的血流成河,所有的痛苦哀嚎,源頭似乎都是人類自己的選擇。地底巨樹,它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地大規模降臨、親自毀滅哪座城市——至少這三百年來沒有。相比起人類彼此之間造成的傷害,它所帶來的‘直接’災難,反而顯得……沒那麽醒目了。”

“安第斯...你的猶豫,是否也是因此呢?”

“......”

安第斯靜靜地聽著,帳內只有火堆虛幻燃燒的細微劈啪聲。他忽地明白自己的猶豫是從何而來——他無法理直氣壯地將一切罪孽都歸咎於那地心的邪物。

既然無法歸咎,那他因所見慘劇而燃起的“暴怒”,又該如何堅定?那支撐著他揮動火焰箭矢、焚燒邪惡的決心,其根基似乎都在這種認知下微微動搖。

若連這“暴怒”都無法純粹而熾烈,他又該如何去司掌【戰爭】的權柄,乃至成為與之相關的神明?

迷茫,如同帳外無聲降下的厚重積雪,一層層覆蓋上來。

在這迷茫之中,愛麗絲看著他,忽地笑了笑,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寬慰:“不必求之過急,小安第斯。我們還有時間。無論是理解‘戰爭’,還是做出決定。”

“當務之急,是先解決眼前的問題——進入誓言城,解救格莉莎。”她指了指腳下,意指這片營地,以及遠方那座被風雪籠罩的巨城。

安第斯回過神來:“格莉莎...能確定她的狀態嗎?”

愛麗絲的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根據女神最後的回應,她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但現在並不確定了...沒辦法,我們只能進入誓言城一探究竟了。”

恰巧這時,帳篷外傳來了羅莎妮婭的聲音。得到允許後,這位賢者掀簾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面熟悉的圓形銀鏡,正是之前在烏蘭諾亞用過的那對“倒映之眼”的其中一只。她背後,伊諾森也走了進來,和安第斯交換了一個視線,對帳內的談話並無察覺。

“諸位,”羅莎妮婭揚了揚手中的奇物,“諾伯——就是那個守衛那邊,傳來消息了。他成功混進了誓言城,並且利用身份,近距離見到了那位‘將軍’和‘神女’。”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那面銀鏡上。

羅莎妮婭將一絲魔力註入鏡中,蕩漾的水波漸漸平覆,顯現出清晰的畫面——是通過諾伯身上的另一只“倒映之眼”看到的景象。

畫面中,誓言城內似乎正在舉行一場慶典或是某種集會。街道寬敞整潔,人流如織,人們臉上帶著笑容,衣著也比他們在爐城或其他地方見到的北國人要光鮮不少。孩童在路邊嬉戲,商販叫賣著食物,巨大的熔爐群在天際線上矗立,噴吐著白色的蒸汽,帶來一片繁榮安寧的景象。

緊接著,畫面一轉,似乎是在一座宏偉的建築內,諾伯的視角放低。在他前方不遠處,一位身材極為高大健壯、穿著厚重皮甲、棕發中摻著灰白、不怒自威的男人正大步走過,身旁跟隨著一眾將領——想必就是那位“大將軍”。

而在他走過後,另一個身影出現在畫面中。那是一位穿著素雅白色長裙、外罩深色羊毛披風的金發女子。她的面容看起來年輕而聖潔,唇角含著溫柔的笑意,似乎註意到了諾伯,她用那雙灰色的眼睛平和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頷首,又與眾人一同款款離去——大概就是那位“神女”。

鏡中的畫面持續著,展示著城內的祥和與領袖的親切。眾人看著鏡中毫無破綻的正常景象,並未察覺到任何直觀的、屬於“邪惡”或“褻瀆”的氣息。

“看起來……很正常?”伊諾森遲疑地開口,綠眼睛裏滿是困惑,“甚至比爐城還要……安寧?”

羅莎妮婭摩挲著下巴:“確實。沒有一絲一毫異常的氣息,拉文和塔羅特那邊的窺秘也沒得到結果。難道我們的感知出錯了?或者說,那種可怕的力量隱藏得極深?”

然而,安第斯卻盯著鏡中神女那張溫柔帶笑的臉,眉頭緩緩皺起。當被伊諾森詢問時,他微微回過神來,道:“那個女人相關的畫面,有些不清晰。”

羅莎妮婭若有所思:“是嗎?也許是奇物年久失修造成的畫面波動?總之,目前來看,看不出什麽直觀的問題來....”

無法得到更多訊息,幾人只好作罷。帳外,風雪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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