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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圖斯的王室還未遠離,就又碰上了光明帝國的王室相關,未免顯得過分戲劇性。

更何況,在三個月的修整接近尾聲時,本該以假死宣布退場的新王洛斯,又遇上了始料未及的情況——

“是的,”這位十五歲的女巫嘆氣,頗有些憂愁,“我可能一時半會回不去了……梅圖斯的貴族們分歧比我想的還要嚴重,對於誰來繼承王位也無法達成統一。所以,最終,他們決定.....扶持我為傀儡國王。”

安第斯差點沒能端穩茶杯,驚訝無比:“國王?”

洛斯也不太能理解,不過還是解釋道:“根據我的理解,雖說是傀儡,其實更像是代理人一樣的角色。我負責治理國家,讓他們的財富得以運轉;而他們則享受所有的榮華富貴,瓜分本該屬於掌權者的黃金。”

這倒不像是傀儡,而像是有實權了——除了財政方面的權利以外。他又接著問了洛斯幾個問題,確認了他沒開玩笑,不由得深深震撼。

……讓女巫來當國王,是認真的嗎?

安第斯不合時宜地再次劃過這個想法。不過,作為長輩,他在震撼之餘,還是正色道:“如果你不願意,我們會帶你走。”

經過三個月的修整,他們的實力已經恢覆。安第斯的身軀重塑,靈魂和伴生分離,還多了一點光明秩序特性;而伊諾森,更是在聖咒書上記載的內容幫助下,不負眾望地將光明魔法突破到了九階,不過距離十階還有一段距離。

無論如何,現在的他們,對上梅圖斯的貴族們再也不會捉襟見肘,掩護一人離開自然是不在話下。

然而,聽到安第斯的承諾,洛斯卻沈默了會。

他祖母綠般的雙眸忽地閃爍了下,望向窗外。

梅圖斯地處北陸最南端,冬季短暫且濕潤,短短三月,從年末到年初,窗外從細雨到冰雪消融,如今呈現初春景象,濕冷的空氣中,新的一切正在萌發。

於是他小聲地說,聲音輕得就像是屋檐上落下的一滴水:

“……也許,也不是那麽不願意。”

這位八歲成為女巫、十二歲只身前來求學的少年人,雙眸微微放空,慢慢地道:“在那次北國的大/饑/荒裏,我成為了【暴食】的女巫。初生的我無法分辨什麽是食物,於是將饑餓本身,和那些饑民的痛苦一並吞下,時至今日,也依然隱隱作痛....”

“他們痛恨饑餓,痛恨戰爭,渴望生在一個和平而富足的國度。簡單的願望,卻遙不可及。我從極北之地、跨越到最南邊的海,卻也從未見過哪個國家的街頭沒有餓死的流民。”

“光明有光明的傲慢,北國有北國的魯莽。戰爭的查羅內鬥不休,智慧的烏蘭諾亞把門扉緊鎖....”

安第斯似有所悟:“所以你選擇了梅圖斯。”

洛斯嘆了口氣:“也許是梅圖斯選擇了我。畢竟,一個出身卑劣的孤兒想要學些更深入的東西,只能選擇尼諾學院,選擇這裏——這裏是最不公,也是最平等的國度。黃金就是一切的尺度,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就連王位也能輕易更疊,唯有黃金始終如一。

“追求財富、追求更高享受,固然是每個人生來的願望,無可厚非。但如果我能做些什麽,讓黃金的光芒能多照到一些人身上,讓那些因各種各樣原因而死的無辜生命,得到安慰的話……”

“你不可能一個人承受這些。”安第斯忽地說。

於是洛斯看向他,輕輕笑了一下:“我明白的。所以,我想聽聽你們的建議。”

他把選擇權給了他們。

安第斯自然不希望這位十五歲的少年再承受什麽治國的責任,但伊諾森倒是覺得應該尊重他的想法。各執己見無果後,最終,他們喚來了女巫之森的引路人,以此作為裁決。

萊妮對他們的故事表示相當驚訝,建議沒提,問題倒是一個接一個,安第斯都不得不落荒而逃。而另一位女巫則表示:“如果是把持朝政的話,女巫之森裏的【傲慢】和【貪婪】們想必很樂意。”

安第斯:“……還是算了。”

他最終將選擇權交還給了洛斯自己,對方在思考良久後,不出所料地選擇了命運的選項——成為梅圖斯新的王。

雖然有滲透梅圖斯權力集團的嫌疑,但最終,安第斯還是寫信,從女巫之森拉來了幾個女巫幫忙,並承諾,等到他們的事情結束,也會前來協助。

對此,伊諾森表示:“協助?你我可都沒什麽治國的才能。”

安第斯:“.....”如果暴力鎮壓也算才能的話。

仿佛看得出安第斯的潛臺詞,洛斯偷偷勾了勾嘴角,心情輕松了一些。他繼而正色,倒是有些真的君王模樣:“先別說我的事了。你們接下來是如何計劃的?”

他在這三個月內,和二人交流,也大概得知了他們身上發生的事。不僅有著封印地底巨樹的任務,還被光明教堂和一位十階以上的女巫追殺……不可謂不傳奇。

安第斯扶額:“我們還沒決定。反正,目前月亮女神並沒有安排什麽新的任務....”

洛斯思考了一下:“既然這樣,多留一會怎麽樣?這裏不用擔心光明教堂的通緝,你們也可以借此機會繼續提升。”

“如果你不怕引起什麽外交事故的話,自然是可以的,”安第斯失笑,然後,又看了一眼一旁的伊諾森,“不過,提升的話....”

九階升十階是質變,極其困難。伊諾森作為光明法師,即使有聖咒書在手,如果得不到光明教堂正統的教導,想要進入十階門檻,想必也是難如登天。

難道,這次又要找光明神一對一輔導嗎,怎麽感覺真的是那位神明會做出來的事情.....

懷著這樣的古怪心情,安第斯和伊諾森一同參加了洛斯的加冕儀式。無數黃金的簇擁下,這位來自北國的孤兒繼任了梅圖斯的國王,隨意如兒戲,又荒誕如人間。

他的名字將被冠上梅圖斯的姓氏,載入史冊,並在未來被人們賦予各種象征義。也許他能改變梅圖斯,讓人們從黃金中清醒;也許他會讓一切變得更壞,兵荒馬亂或饑荒重臨。

轟轟烈烈或碌碌無為,梅圖斯的榮光明滅不定,取決於君王,也取決於命運。

無論如何,永恒不變的黃金都會見證這一切,見證毫無意義的固執、動搖再彼此吞噬,就如神明在高座之上俯瞰眾生。

混在加冕儀式的人群中,安第斯在心裏留下些許感慨。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實在有限,自身難保的前提下也無法再為洛斯分擔更多。

答應命運倒影的事情,大概要失約了,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依舊要承擔很多很多。不過,也許這便是每個女巫的歸宿。

他們究其一生都要與自己的罪孽對抗,拒絕它,又成為它。

然而,安第斯本來以為,在這件事之後,他們應該便和掌權集團們再無關系,在梅圖斯假扮貴族的日子也要宣告終結。卻沒想到,在加冕儀式結束的晚宴上,意料之外的身影,打斷了他們的所有計劃——

當時,由於通緝令的存在,安第斯和伊諾森的身形被厚厚的幻術所覆蓋,偽裝成兩個平平無奇的梅圖斯貴族,站在角落,權當體驗氛圍。

光明帝國的外交代表到來時,安第斯甚至還在幫伊諾森系領結。他俯下身,手指靈巧地穿過伊諾森的衣領下,兩個人湊得很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輕淺的呼吸。

“這樣會好些嗎?會不會太緊?”

“這樣就行。——我早想說,這衣服設計得也太繁瑣了,”伊諾森低聲抱怨,“而且太悶了,根本呼吸不了。難怪那些貴族總不愛動彈....”

安第斯失笑:“或許說,正是因此才這樣設計的吧。”

他們並未察覺到自己的姿勢有多暧昧,距離感仿佛是個不存在的單詞。於是,在安第斯察覺到伊諾森的視線忽地越過自己,看向遠處門口時,便也很快察覺:“怎麽了?”

“安第斯,”伊諾森遲疑地道,“...你還記得,之前葉蓮娜說的,那個襲擊她的,寡婦模樣的窺秘人嗎?”

安第斯意識到什麽。

他很快轉頭,看向宴會廳門口——來自光明帝國的一男一女,踩上了最後一階臺階,代表那強大而傲慢的國度,姍姍來遲。

走在後面的,是個穿著黑衣,寡婦打扮的女人。她身材勻稱,舉止優雅,微卷的黑發挽在腦後,綴薔薇花的黑色頭紗下,微垂的紫眸神秘而溫婉,就如一位年輕卻不幸喪夫的貴族夫人。

她的特征和葉蓮娜之前所說的完全符合,但他們畢竟沒有見過對方的真正樣貌,不能確認這便是襲擊引路人的那位窺秘人。然而,即使如此,安第斯也在一瞬間瞳孔緊縮,後退一步,動作大到伊諾森都察覺到異常,關切地回頭看的程度。

“...安第斯?”

“.....”

安第斯沒有說話。

重塑了身軀後,他的生命力也恢覆完全,臉色也比之前紅潤一些。然而此刻,那些血色卻在他的臉上徹底褪盡,慘白難看,渾身繃緊,仿佛見到了什麽恐懼至極的事物。

他感受到世界在搖晃,而後才發現,原來是自己在微微顫抖。

這時,伊諾森抓住了他的手腕,溫暖的體溫透過絲綢手套傳來,給予些許力氣,才讓他能將死死盯在遠處的視線收回來。

在神甫擔憂的目光中,這位女巫,蒼白著臉低下頭,輕聲對同伴道:

“走在她前面的那個男人,是我的養父。”

養父?伊諾森立刻不著痕跡地朝那個方向看去。

走在紫眸寡婦前的,是一位身著白袍的神職人員,大概是光明教堂派來的主教或司祭(註1)。對方穿著開口披肩,兩側掛著黑色點綴十字架紋路的長帶,有著平平無奇的面孔,寡淡的亞麻色短發,以及,一雙少見的灰眼睛。

灰眼睛.....伊諾森下意識地重覆這條線索,然而便是驚訝:“你的養父是光明教堂的人?”

安第斯沒回答。他只是低聲道:

“是....但他明明已經死了。”

伊諾森楞了楞。

觥籌交錯的宴會中,幻術後,安第斯的雙眸染上猩紅,冰冷而隱痛:

“...而且,是被我親手殺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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