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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靠譜且包容的索雷特家族,高素質的管家仆人在聽說“少爺”想舉辦一場宴會後,便全盤接手了相關事務,在短短三天內就籌辦完畢,並“邀請”到了三十二位外來者。

在這過程中,盡管眾人都十分註意,但很遺憾,教堂門口的十條誡令還是再添兩條,分別是“不可傷害”和“不可褻瀆”。前者的死因,是不慎推倒了他人、導致對方撞到桌角,而後者則是多看了某位女性的胸部幾眼,於是被認定為無禮行為。

一時間,外來者們人人自危,戰戰兢兢,來到玫瑰莊園後,也將自己鎖在房中,杜絕一切與他人的交流。但也有人認為這是好事——如今,只需要三條誡令的補全,他們便能離開這裏。

格莉莎向他們透露:“我參與的那一批次,由於沒有彼此互通消息,這個過程是六天。誡令內容和你們現在看到的並沒太多差異,剩下的三條是‘不可對神不敬’、‘不可拋卻身份’,以及,”她頓了頓,“‘不可妄稱神/的名’。”

安第斯若有所思:“這不應該和‘對神不敬’歸為同一條嗎?”

格莉莎搖搖頭:“事實上,我們並不知道那人做了什麽....他和你一樣,進入了那座秩序教堂進行探查,再然後,最後一條誡令便被補齊了。”

安第斯恍然:“這樣想來,那位神甫並沒有告訴我秩序之神的全名。難道是因為有著前車之鑒,所以擔心我的生命嗎?”

伊諾森皺了皺眉,並不讚同:“也許是因為你沒有問。”

“無論如何,你都太冒險了,安第斯!”說著,少年不忘狠狠地瞪同伴一眼。

安第斯幹笑,嘀咕了一句:“....總感覺是被你影響了呢。”

格莉莎扶額。她將話題引回道:“通過這次宴會邀請,外來者都被聚集和管控,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更多的死亡。這樣一來,我們便能集中註意去探查一些疑點,比如,‘原住民’們對我們的態度。”

“根據我目前的想法,這座秩序之城應該是有一部分‘原住民’,也就是一直存在於此、並且結婚生子、延續至今的那些;以及,一部分留下的‘外來者’,就比如說我。”

格莉莎頓了頓:“但不知是不是他們隱藏得太好,我到現在,都沒有發現除了我之外的這類人。”

“也許的確沒有,”伊諾森說,“畢竟,誰會希望住在....”恐怖城裏呢。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三人都懂。

安第斯便提起另一方:“至於原住民,他們對於外來者的態度似乎不盡相同。有的友善,有的憐憫,還有一部分是冷漠,應該也有部分抱有惡意。”

格莉莎嘆了口氣:“即使是秩序之城,扒開外殼來看,其實也和外界並無差異。也許這便是人性吧。”

安第斯嘆了口氣。

然後他便道:“不過,找些抱有善意的原住民,向他們詢問,我們說不定能得到關於這座城的更多消息。”

這個重任自然是被委托給如今的貴族少爺伊諾森。

不太擅長交際的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以比面對巨樹還緊張、比面對敵人還嚴肅的姿態,拉開門,對門外待命的女仆道:“您好....”

“少爺有什麽吩咐嗎?”那位女仆立刻道。

伊諾森頓了頓:“....如果我想問一些問題,會讓你困擾嗎?”

女仆楞了楞。

她的眸色一瞬間變得有些幽深,沈默半晌後,忽的微笑了一下:“會有一些困擾。但這沒關系的,少爺。”

最後兩個字落得很輕很輕。

她走入會客室之時,安第斯和格莉莎都站起身來迎接,請她坐下。但這位女仆並沒有接受,而是向他們二人欠身行禮,柔聲道:“各位想問我什麽呢?”

三人對視一眼。格莉莎先問道:“我先來吧。女士,您方不方便透露,這座城裏具體的禁忌有哪些?”

女仆淡淡地答:“這個問題,恕我無法回答。”

然後,她又微微笑了一下:“畢竟,在很多故事裏,告密者都會被拔去舌頭的,不是麽。”

——三人頓覺悚然。

一方面,是“告密者”一詞,代表向他們告知禁忌的行為被認為是“告密”,其本身就是一種禁忌,所以目前遇到的原住民都只是隱晦地對他們進行提醒;另一方面,是那句“拔去舌頭”,商人馬那爾猜測得沒錯,即使是原住民,也會被規則所懲罰。

但既然告密會被認為是禁忌,為何向他們透露過上一批次誡令內容的格莉莎沒有受到懲罰?安第斯尚還在思考,就聽女仆又道:

“但有兩種人,神會寬恕。一類,是初入城邦的懵懂新人;另一類,是傳教的修女神甫。”

....神甫。

安第斯又想起之前血色教堂裏那位古怪的神甫,心下一沈。也許有必要再去探查一番....

聽完女仆的話,格莉莎也若有所思。她問道:“我這種,被認為是‘新人’嗎?”

女仆點點頭,依舊是低著頭,表情淡淡:“是的。城中的每個人,都曾經是新人。”

——什麽?

三人皆是一楞。

他們原本已經將秩序之城的原住民,和被拉入城中、最後選擇留下的外來者分開,然而女仆卻告訴他們,這些原住民原本都是外來者。也就是說,這座“恐怖城”早在很早的時候便已經存在,只是一直不被人所知.....是什麽讓恐怖城出現在大眾視野中?

安第斯覺得自己知道答案:巨樹覆蘇。

之前夢境行者埃洛伊便告訴過他,秩序之神同樣和月亮女神等人一同參與謀劃了巨樹的權柄,而和其他隕落的神和汙染的神不一樣,祂的結局是瘋了......也許,正是由於巨樹的覆蘇,才讓對方的神志雪上加霜,以至於顯現世間。

——那這麽一想,他們被拉入這座城,會不會也有月亮女神的手筆?

安第斯心情很古怪。

.....他盡量控制自己不去想“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又被安排打工了”這一悲傷的事實,在其餘二人還在沈思時,向女仆問道:“最近和之前,有發生什麽較大的改變嗎?”

這句話落下時,女仆擡頭看向他。

她的臉上終於不再是那副淡漠平靜的表情,而是帶上了些許隱忍、些許哀傷:“....是的。”

“....曾經,”她的聲音很慢,“我們雖戴鐐銬,卻仍能起舞。”

“觸犯禁忌,則施懲戒;但只有窮兇極惡之徒,才會被處以死刑。”

“那時候,這裏如神所說的一般,是沒有欺瞞、沒有灰暗的公正之所。人們彼此坦蕩,互相親愛,一切都暴露在光明之下。

那時候,不會有人莫名其妙地失去生命,不會為了生存彼此猜忌懷疑,更不會被困於暴/政般的規則,強權般的正義——”

安第斯意識到不好,猛地向前一步,就要打斷她。然而女仆已經閉上眼睛,揚起一個哀傷的、淒然的微笑:

“不公的,到底是誰呢?”

“....神明啊。”

她說,喃喃自語般的,安第斯的指尖才觸及她的衣角,就被血肉濡濕。

——她在三人面前,化作了一灘綻開的血肉,悄無聲息。一把無色無形的十字劍,在她開始言語時便懸於頭頂,與結束的尾音一同順勢落下,砸入地面,濺起無數血液和泥漿,洇濕他們的衣角。

她被審判了,以“不敬”的罪名。

......

那個瞬間,安第斯的腦海中,只回蕩著一句話:

——秩序之下,眾生平等,神明亦然。

--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

中心廣場的血色教堂,依舊一片靜謐。灰白的神像在紅光照耀下詭異沈默,就連兩側突然燃起的火焰也悄無聲息。

直到某一刻,腳步落地聲從門口傳來,打破這一室死寂。來人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根據前人的經驗,很快的找到在神像下跪坐祈禱的神甫。

“....神甫先生,我想聆聽神的教誨。”

那聲音年輕、低沈,帶著一絲散漫,和不自覺的詠嘆調。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紫色眼睛,和半長的棕發、一身袍子。

這無疑是吟游詩人雷歐,一位和安第斯萍水相逢、表現得缺根筋的外來者。然而此刻,他卻從玫瑰莊園跑出,孤身前往血色教堂探查消息,眸色比平時更深,就連表情也似乎略帶思忖。

神甫睜開眼。

他從地上緩緩起身,轉頭看向雷歐,依舊是那詭異僵硬的微笑表情:“你想聆聽哪一部分呢?”

雷歐頓了頓。

他說:“如果有聖典的話,就從第三章開始,可以嗎?”

如果伊諾森在此的話,應該能發現,對方對類似的經書很熟悉。之前安第斯所聽到的,講述秩序之神由來的內容,不出意外是第一章,而第三章,往往會描寫神與信徒的關系,由此可推測出神明的性格和特點。

神甫並沒有拒絕。

他再一次拿起那本經書,翻開後,聲音平靜和緩。與此同時,雷歐的眸色也更深,成為一種詭異神秘的深紫色,緩緩流下淡紅色、夾雜著血液的淚水。

窺密之眼的形狀,在他的眸底緩緩浮現。

神甫對此視若無睹,只是低聲誦念道:

“....祂是說一不二的君主,祂將鎖鏈加諸我等之身。”

“‘迷茫的人啊,’祂說,宛若慨嘆,‘這不是為了束縛’。”

“‘這是約定,是救贖,是無所不在的庇護,溺水浮萍、懸崖繩索。”

“‘——秩序的鐵鏈會將你我加護,由此,便能永遠不墜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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