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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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敵
“好久不見，安第斯。”
夢境中，夢境行者埃洛伊從花叢中飄出來，目光游離，似是心虛。
安第斯打量她一會：“所以，將我和伊諾森轉移到迷霧之森，是你、女神和隱匿之神一起做的？”
他算是看清了，女神的合作對象相當廣泛，而且似乎都和“森林”的權柄有關。
埃洛伊苦著臉，嘆了口氣：“好吧，是的……畢竟我也不能違背上司的命令啊。”
“下次還敢？”安第斯問。
“……下次還敢。”埃洛伊弱弱地回答。
安第斯頭疼扶額。
一直以來被神明偏愛，如今也要付出代價了。
他轉而問起別的：“隱匿之神最後的結果怎麽樣了？”
夢境行者回答：“光明神將那團泥塊清除後，也將祂被地底巨樹汙染的所有病竈一並凈化了。這雖然讓隱匿之神徹底清醒，也讓祂元氣大傷，力量虛弱下，不得不答應了月亮女神一些條件……”
她擺出一副同情的表情：“包括，很大一部分[空間]權柄，讓更多隱者入駐女巫之森，還有，將[夢境]的權柄重塑。”
“重塑？”
“之前帶你們來到迷霧森林的那個陷阱，旁邊就生長著只有夢中才會出現的花，對吧？以後，這種花也能在現實生長了，我的力量也不再僅能使用於夢境中。”
聽起來確實是大出血.....安第斯思索著，問起一直很在意的內容：“夢境之主和隱匿之神，似乎都和植物相關，就連女神也精通草藥。”
前兩者都因為這種特性被地底巨樹汙染，讓安第斯相當擔心月亮女神。
埃洛伊下意識地左看右看：“呃，這是因為，當初巨樹被鎮壓，是月亮女神主持，謀取[森林]的權柄的。大概吾神……夢境之主也參與了吧，我不是特別清楚。”
“但如今來看，這次謀劃，除了月亮女神本人沒有被汙染、還好好的以外，其他神明似乎都沒什麽好結局……”
安第斯心裏一驚。他下意識地問：“還有哪些神明也參與了？”
埃洛伊想了想：“並不多，畢竟當時是隱秘進行的。我只記得，隕落的秩序之神也在其中。”
“秩序之神……”安第斯重覆了一遍。這對於他說，是一個有些陌生的名字，想必對方早在三百年前的神戰中便銷聲匿跡，沒有留下什麽來。
然而埃洛伊又猶豫了一下：“不過，也有傳言說，祂並不是隕落，而是瘋了。”
“……瘋了？”
神明也會瘋？安第斯只覺得有些驚悚。
埃洛伊搖搖頭：“都說了是傳言啦，我並不能接觸到現實，無法求證。”
“不說這個了，”她話鋒一轉，“你接下來怎麽辦，準備帶伊諾森去梅圖斯嗎？”
安第斯點了點頭。於是埃洛伊就微微皺眉，有些憂心：“你可能要註意一些，因為我聽說，那邊的局勢最近不太安穩。”
“怎麽說？”
“梅圖斯現任國王，是個已經老得神志不清的老頭子，所以國務一直被攝政王掌管。不過，那位攝政王不知道發什麽瘋，最近要簇擁一位十五歲的、沒有皇室血脈的平民少年當國王……”
安第斯挑挑眉：“私生子？”
“不，對方和攝政王沒有血緣關系，甚至沒有任何關系……總之，舊皇派和新皇派吵的不可開交，商戰熱戰層出不窮，讓本就不太富饒的梅圖斯帝國雪上加霜。你到那裏後，要註意安全，慎重行事——特別是，在本就有通緝令的情況下，一不小心，就會引起外交事故。”
安第斯只覺得任重而道遠：“我明白。”
他想起什麽：“你在夢境中穿梭，有得知伊諾森為什麽被兩方人馬分別追捕嗎？”
埃洛伊仔細回想了一會兒：“我最近都在忙隱匿之神的事，沒怎麽穿梭夢境，今後我會留意的，一有消息就告訴你。”
“好。”安第斯才應完，就見對方忽地臉頰微紅，目光游離地偏開視線：“不過，之前去查看伊諾森情況的時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他的夢境……”
“……他的夢裏很混亂，但是，都是你呢。”
安第斯：………
都是他？是因為發現了他男巫的身份，所以在煩惱嗎？……別亂想啊埃洛伊！
但埃洛伊似乎認定了某種可能性，無視他吶喊的眼神：“總之，你們好好相處。他應該也快醒了……回到現實，去見他吧。”
“要好好珍惜同伴啊，無論他，還是你。”
安第斯把雜亂的心緒和心虛收好，正色道：“我明白。”
夢境行者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就讓安第斯眼皮沈重，情不自禁地下墜。
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醒來，正趴在伊諾森床邊的一張桌子上，腰酸背痛。對方依舊昏迷，眉頭緊皺，似乎夢到了什麽不願接受的事情。
安第斯註視他不太安穩的睡顏一會，最終嘆了口氣。
和外面的女巫商量過後，他重新進屋，將少年再次抱起，離開房間。
——
伊諾森仿佛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中光怪陸離，混亂無序。有柯雷托教堂的浮雕和彩窗，有凡卡村笑得和藹的主教爺爺，有火焰中猖狂大笑的女巫，有月光下頭也不回的葉蓮娜，哭泣的萊妮，更多的，則是安第斯，各種各樣的安第斯。
有的安第斯穿著黑袍，有的戴著女巫帽。他們冷冷地註視著伊諾森，手中舉著弓箭，周圍的火焰熱烈，卻讓他從頭到腳都感到冰冷。
夢中的安第斯，有著一雙紅色的眼睛。
然後，夢醒了，伊諾森猛地睜眼，落入一雙灰色的眸中。
那雙熟悉的、淺淡的、本真的眸子，溫和地註視著他，帶著擔憂和驚喜：“你醒了？”
那是安第斯，真正的安第斯。他跪坐在自己身邊，身下墊著深色的軟墊。陽光從樹葉的間隙灑落，給他的金發染上細碎的光斑，驅散了些許深秋帶來的冷寂，顯出令人安心的氣氛。
伊諾森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一骨碌地爬起來：“這是哪？我……”
話吐了一半，就捂住心臟。疼痛蔓延，只好又坐下去。
安第斯有點擔憂地去扶他：“放輕松，這裏很安全。更何況，還有我在呢。”
伊諾森深吸一口氣。他搭著安第斯的手臂，觀察四周，發現自己之前躺在一張軟墊上，周圍是一間普通的森林，不再遍布迷霧：“我們離開了迷霧森林？”
他意識到什麽：“那這裏便是……”
“女巫之森。”
一個聲音回答了他。
森林中，走出兩個紅發的身影。葉蓮娜和萊妮一前一後，和這位光明神甫見面。其中的母親微微行禮：“感謝您對萊妮的照顧，伊諾森先生。”
伊諾森先是戒備，然後想到什麽，放松下來，神情覆雜：“你沒事……”
“是的，先生。多虧了女巫之森的幫助，我從那些聖騎士手中逃出來了，”葉蓮娜省略前因後果，垂下眸道，“包括邊際村，所有人都安然無恙，也許這便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已經知曉一切的萊妮在一旁，也點了點頭。
於是伊諾森就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明顯更換過的衣服，和好了許多的傷勢：“所以現在這是……”
葉蓮娜回答：“距離您、萊妮和這位安第斯先生離開迷霧森林，來到這裏，已有三天。女巫之森不方便讓光明神甫入內，所以我只能將您和安第斯先生安置在森林外圍。其間，她們有送來一些被褥衣物，以及食物藥品。”
伊諾森抿了抿唇。他心情有些覆雜。
最終，這位嫉惡如仇的神甫還是幹巴巴地說了聲：“謝謝。”
光明向月亮道謝。
葉蓮娜接著說：“您休息好後，便可以離開。外界連通的是黃金之國梅圖斯，也許在那裏能找到治療您傷勢的辦法。”
萊妮也點點頭：“伊諾森，我就不和你們一起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成為隱者了哦！以後，說不定也能幫上你們的忙呢。”
伊諾森沈默了一會。他又想說謝謝了。
安第斯替他說了：“感謝你們的幫助。既然我的同伴醒了，我便會帶他離開。”
葉蓮娜和他心照不宣：“離開後，不要試圖帶任何未經許可的人進入這裏。女巫之森是獨立於世界之外的寧靜之地，沒有人可以來打擾它。”
說完，葉蓮娜就轉身，準備離開。這時，伊諾森卻叫住了對方，在安第斯的攙扶下勉強站了起來。
隨著葉蓮娜的回頭，她看到那位黑發綠眼的少年眸中，浮現一些熟悉的光彩，讓她恍惚了一下：
“女士，能否請您幫忙詢問一下，女巫之森內，是否有一位金發、紅眸，伴生是蝴蝶的女巫？”
他的聲音幾乎有些顫抖。
安第斯在一旁，陷入沈默。
作為十二歲便來到女巫之森的男巫，他只知道對方應該不屬於女巫之森，不過，是否有人認識，倒還沒有問過。
葉蓮娜也楞了楞，她下意識地點點頭：“我會去詢問——”
“——先生，你說什麽？”
另一道聲音響起。
一道戴著女巫帽的身影，浮現在林間，身形模糊。伊諾森察覺自己被拉入了某種幻術，下意識地抽出法杖警戒，就感到安第斯同樣站起，舉起弓箭渾身緊繃。
而下一秒，更多的女巫帽身影浮現了，在林間站立，與樹蔭一同將他們包圍。那些身影面容模糊，身形如紙片般扭曲，有胖有瘦，有高有矮，就像無數幽靈的幻影。
水鏡的預言在此刻再次顯現。
氣氛一瞬間陷入冰點。
安第斯心下一沈。他正準備說些什麽，打破僵局，就聽為首的那道女巫虛影問道，並不帶惡意，而是急切：
“先生，你從哪裏見到她的？”
伊諾森楞了楞。
他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急切，也自然意識到，對方的確認識那個女巫。那麽，是什麽關系？是什麽立場？安第斯察覺到他的顫抖，放下弓箭，安撫地搭上他的肩，替為回答：
“在十年前。伊諾森的村莊被那個女巫燒毀了，而他也被定下了十年的詛咒，目前在被追殺。”
為首的女巫身影沈默了一下，也許是因為被燒毀的村落，也許是因為再一重的“追殺”。
但很快，對方便反應過來，凝重的聲音傳來：
“那個女巫，不屬於女巫之森，但我們知道她的名字。”
“——十五年前，她曾經重傷我們的引路人，侵入女巫之森大開殺戒。只因我們不符合她心中女巫的定義，並非怨毒、絕望和痛苦的代名詞。”
“……她的名字是薇拉。”
薇拉。
……這是伊諾森第一次聽到仇人的名字，不由得恍惚。
而安第斯同樣震驚——
十五年前的引路人，是他的同居人格莉莎！
他記得格莉莎曾經提過，她曾經受過一次重傷，差點死去，留下的頑疾一直侵擾不休，直到遇見安第斯，服用他的毒，才徹底治愈。提到重傷她的人時，這位冷淡的女巫總是咬牙切齒，說一定要進行報覆……
沒想到，對方的仇人，居然和伊諾森的仇人是同一位。
二人同時陷入沈默。
一人有如血深仇，一人有慨嘆滿心。而那邊，女巫身影也沈默一會，忽地出聲勸告：
“如果想要覆仇，你們的實力還遠遠不夠。”
宛如一個教導者，她慢慢地說：
“她的天賦、力量、瘋狂程度和信念，都無法理解，令人膽寒。在這種情況下，人類社會的十二階等級標準，對於她並不適用，也許月亮女神也拿她沒辦法。”
伊諾森才從那種恍惚中回神，聲音卻還是像是呢喃：“……我會努力的。”
於是，他便聽到那位女巫笑了笑，不帶惡意的。她說：
“如果是你的話，也許真能做到也說不定。”
什麽意思？伊諾森楞了楞，擡起頭，卻見對方很快地就轉開了話題，仿佛剛剛只是不經意地一次安慰：“如果你願意，我們也能幫助你。”
她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安第斯，讓這位男巫頓感壓力。
“不過，在覆仇之火燃燒時，還請先保護好同伴、保護好自己。”
“現在永遠比過去更重要，不是嗎？”
那熟悉的上揚尾音，和口頭禪般的反問，暴露出她的身份。安第斯意識到那便是【傲慢】愛麗絲，於是往旁看，果不其然看到一道紮雙馬尾的嬌小身影，正是【嫉妒】葛蘿麗婭。
對方朝他揚了揚拳頭，似乎像是威脅，又像是勉勵。
不止是這些，還有無數戴著女巫帽的虛幻身影，圍繞著他們，卻不再顯得壓迫危險，而是無聲目送。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中心的伊諾森已經放下了法杖。
他眼睫顫抖著垂下眼，聲音低低，第三次道了句謝。
為首的女巫身影，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和其他身影一同，撤去幻術，逐漸消失在森林中。
“你們該出發了，少年們。去面對吧。”
幻術後，她海藍色的清澈眼睛，最後掃視並肩的二人一眼，在心底留下一句未道出的感慨。
……即使前路漫漫，至少並不孤單，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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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中，夢境行者埃洛伊從花叢中飄出來，目光游離，似是心虛。
安第斯打量她一會：“所以，將我和伊諾森轉移到迷霧之森，是你、女神和隱匿之神一起做的？”
他算是看清了，女神的合作對象相當廣泛，而且似乎都和“森林”的權柄有關。
埃洛伊苦著臉，嘆了口氣：“好吧，是的……畢竟我也不能違背上司的命令啊。”
“下次還敢？”安第斯問。
“……下次還敢。”埃洛伊弱弱地回答。
安第斯頭疼扶額。
一直以來被神明偏愛，如今也要付出代價了。
他轉而問起別的：“隱匿之神最後的結果怎麽樣了？”
夢境行者回答：“光明神將那團泥塊清除後，也將祂被地底巨樹汙染的所有病竈一並凈化了。這雖然讓隱匿之神徹底清醒，也讓祂元氣大傷，力量虛弱下，不得不答應了月亮女神一些條件……”
她擺出一副同情的表情：“包括，很大一部分[空間]權柄，讓更多隱者入駐女巫之森，還有，將[夢境]的權柄重塑。”
“重塑？”
“之前帶你們來到迷霧森林的那個陷阱，旁邊就生長著只有夢中才會出現的花，對吧？以後，這種花也能在現實生長了，我的力量也不再僅能使用於夢境中。”
聽起來確實是大出血.....安第斯思索著，問起一直很在意的內容：“夢境之主和隱匿之神，似乎都和植物相關，就連女神也精通草藥。”
前兩者都因為這種特性被地底巨樹汙染，讓安第斯相當擔心月亮女神。
埃洛伊下意識地左看右看：“呃，這是因為，當初巨樹被鎮壓，是月亮女神主持，謀取[森林]的權柄的。大概吾神……夢境之主也參與了吧，我不是特別清楚。”
“但如今來看，這次謀劃，除了月亮女神本人沒有被汙染、還好好的以外，其他神明似乎都沒什麽好結局……”
安第斯心裏一驚。他下意識地問：“還有哪些神明也參與了？”
埃洛伊想了想：“並不多，畢竟當時是隱秘進行的。我只記得，隕落的秩序之神也在其中。”
“秩序之神……”安第斯重覆了一遍。這對於他說，是一個有些陌生的名字，想必對方早在三百年前的神戰中便銷聲匿跡，沒有留下什麽來。
然而埃洛伊又猶豫了一下：“不過，也有傳言說，祂並不是隕落，而是瘋了。”
“……瘋了？”
神明也會瘋？安第斯只覺得有些驚悚。
埃洛伊搖搖頭：“都說了是傳言啦，我並不能接觸到現實，無法求證。”
“不說這個了，”她話鋒一轉，“你接下來怎麽辦，準備帶伊諾森去梅圖斯嗎？”
安第斯點了點頭。於是埃洛伊就微微皺眉，有些憂心：“你可能要註意一些，因為我聽說，那邊的局勢最近不太安穩。”
“怎麽說？”
“梅圖斯現任國王，是個已經老得神志不清的老頭子，所以國務一直被攝政王掌管。不過，那位攝政王不知道發什麽瘋，最近要簇擁一位十五歲的、沒有皇室血脈的平民少年當國王……”
安第斯挑挑眉：“私生子？”
“不，對方和攝政王沒有血緣關系，甚至沒有任何關系……總之，舊皇派和新皇派吵的不可開交，商戰熱戰層出不窮，讓本就不太富饒的梅圖斯帝國雪上加霜。你到那裏後，要註意安全，慎重行事——特別是，在本就有通緝令的情況下，一不小心，就會引起外交事故。”
安第斯只覺得任重而道遠：“我明白。”
他想起什麽：“你在夢境中穿梭，有得知伊諾森為什麽被兩方人馬分別追捕嗎？”
埃洛伊仔細回想了一會兒：“我最近都在忙隱匿之神的事，沒怎麽穿梭夢境，今後我會留意的，一有消息就告訴你。”
“好。”安第斯才應完，就見對方忽地臉頰微紅，目光游離地偏開視線：“不過，之前去查看伊諾森情況的時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他的夢境……”
“……他的夢裏很混亂，但是，都是你呢。”
安第斯：………
都是他？是因為發現了他男巫的身份，所以在煩惱嗎？……別亂想啊埃洛伊！
但埃洛伊似乎認定了某種可能性，無視他吶喊的眼神：“總之，你們好好相處。他應該也快醒了……回到現實，去見他吧。”
“要好好珍惜同伴啊，無論他，還是你。”
安第斯把雜亂的心緒和心虛收好，正色道：“我明白。”
夢境行者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就讓安第斯眼皮沈重，情不自禁地下墜。
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醒來，正趴在伊諾森床邊的一張桌子上，腰酸背痛。對方依舊昏迷，眉頭緊皺，似乎夢到了什麽不願接受的事情。
安第斯註視他不太安穩的睡顏一會，最終嘆了口氣。
和外面的女巫商量過後，他重新進屋，將少年再次抱起，離開房間。
——
伊諾森仿佛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中光怪陸離，混亂無序。有柯雷托教堂的浮雕和彩窗，有凡卡村笑得和藹的主教爺爺，有火焰中猖狂大笑的女巫，有月光下頭也不回的葉蓮娜，哭泣的萊妮，更多的，則是安第斯，各種各樣的安第斯。
有的安第斯穿著黑袍，有的戴著女巫帽。他們冷冷地註視著伊諾森，手中舉著弓箭，周圍的火焰熱烈，卻讓他從頭到腳都感到冰冷。
夢中的安第斯，有著一雙紅色的眼睛。
然後，夢醒了，伊諾森猛地睜眼，落入一雙灰色的眸中。
那雙熟悉的、淺淡的、本真的眸子，溫和地註視著他，帶著擔憂和驚喜：“你醒了？”
那是安第斯，真正的安第斯。他跪坐在自己身邊，身下墊著深色的軟墊。陽光從樹葉的間隙灑落，給他的金發染上細碎的光斑，驅散了些許深秋帶來的冷寂，顯出令人安心的氣氛。
伊諾森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一骨碌地爬起來：“這是哪？我……”
話吐了一半，就捂住心臟。疼痛蔓延，只好又坐下去。
安第斯有點擔憂地去扶他：“放輕松，這裏很安全。更何況，還有我在呢。”
伊諾森深吸一口氣。他搭著安第斯的手臂，觀察四周，發現自己之前躺在一張軟墊上，周圍是一間普通的森林，不再遍布迷霧：“我們離開了迷霧森林？”
他意識到什麽：“那這裏便是……”
“女巫之森。”
一個聲音回答了他。
森林中，走出兩個紅發的身影。葉蓮娜和萊妮一前一後，和這位光明神甫見面。其中的母親微微行禮：“感謝您對萊妮的照顧，伊諾森先生。”
伊諾森先是戒備，然後想到什麽，放松下來，神情覆雜：“你沒事……”
“是的，先生。多虧了女巫之森的幫助，我從那些聖騎士手中逃出來了，”葉蓮娜省略前因後果，垂下眸道，“包括邊際村，所有人都安然無恙，也許這便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已經知曉一切的萊妮在一旁，也點了點頭。
於是伊諾森就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明顯更換過的衣服，和好了許多的傷勢：“所以現在這是……”
葉蓮娜回答：“距離您、萊妮和這位安第斯先生離開迷霧森林，來到這裏，已有三天。女巫之森不方便讓光明神甫入內，所以我只能將您和安第斯先生安置在森林外圍。其間，她們有送來一些被褥衣物，以及食物藥品。”
伊諾森抿了抿唇。他心情有些覆雜。
最終，這位嫉惡如仇的神甫還是幹巴巴地說了聲：“謝謝。”
光明向月亮道謝。
葉蓮娜接著說：“您休息好後，便可以離開。外界連通的是黃金之國梅圖斯，也許在那裏能找到治療您傷勢的辦法。”
萊妮也點點頭：“伊諾森，我就不和你們一起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成為隱者了哦！以後，說不定也能幫上你們的忙呢。”
伊諾森沈默了一會。他又想說謝謝了。
安第斯替他說了：“感謝你們的幫助。既然我的同伴醒了，我便會帶他離開。”
葉蓮娜和他心照不宣：“離開後，不要試圖帶任何未經許可的人進入這裏。女巫之森是獨立於世界之外的寧靜之地，沒有人可以來打擾它。”
說完，葉蓮娜就轉身，準備離開。這時，伊諾森卻叫住了對方，在安第斯的攙扶下勉強站了起來。
隨著葉蓮娜的回頭，她看到那位黑發綠眼的少年眸中，浮現一些熟悉的光彩，讓她恍惚了一下：
“女士，能否請您幫忙詢問一下，女巫之森內，是否有一位金發、紅眸，伴生是蝴蝶的女巫？”
他的聲音幾乎有些顫抖。
安第斯在一旁，陷入沈默。
作為十二歲便來到女巫之森的男巫，他只知道對方應該不屬於女巫之森，不過，是否有人認識，倒還沒有問過。
葉蓮娜也楞了楞，她下意識地點點頭：“我會去詢問——”
“——先生，你說什麽？”
另一道聲音響起。
一道戴著女巫帽的身影，浮現在林間，身形模糊。伊諾森察覺自己被拉入了某種幻術，下意識地抽出法杖警戒，就感到安第斯同樣站起，舉起弓箭渾身緊繃。
而下一秒，更多的女巫帽身影浮現了，在林間站立，與樹蔭一同將他們包圍。那些身影面容模糊，身形如紙片般扭曲，有胖有瘦，有高有矮，就像無數幽靈的幻影。
水鏡的預言在此刻再次顯現。
氣氛一瞬間陷入冰點。
安第斯心下一沈。他正準備說些什麽，打破僵局，就聽為首的那道女巫虛影問道，並不帶惡意，而是急切：
“先生，你從哪裏見到她的？”
伊諾森楞了楞。
他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急切，也自然意識到，對方的確認識那個女巫。那麽，是什麽關系？是什麽立場？安第斯察覺到他的顫抖，放下弓箭，安撫地搭上他的肩，替為回答：
“在十年前。伊諾森的村莊被那個女巫燒毀了，而他也被定下了十年的詛咒，目前在被追殺。”
為首的女巫身影沈默了一下，也許是因為被燒毀的村落，也許是因為再一重的“追殺”。
但很快，對方便反應過來，凝重的聲音傳來：
“那個女巫，不屬於女巫之森，但我們知道她的名字。”
“——十五年前，她曾經重傷我們的引路人，侵入女巫之森大開殺戒。只因我們不符合她心中女巫的定義，並非怨毒、絕望和痛苦的代名詞。”
“……她的名字是薇拉。”
薇拉。
……這是伊諾森第一次聽到仇人的名字，不由得恍惚。
而安第斯同樣震驚——
十五年前的引路人，是他的同居人格莉莎！
他記得格莉莎曾經提過，她曾經受過一次重傷，差點死去，留下的頑疾一直侵擾不休，直到遇見安第斯，服用他的毒，才徹底治愈。提到重傷她的人時，這位冷淡的女巫總是咬牙切齒，說一定要進行報覆……
沒想到，對方的仇人，居然和伊諾森的仇人是同一位。
二人同時陷入沈默。
一人有如血深仇，一人有慨嘆滿心。而那邊，女巫身影也沈默一會，忽地出聲勸告：
“如果想要覆仇，你們的實力還遠遠不夠。”
宛如一個教導者，她慢慢地說：
“她的天賦、力量、瘋狂程度和信念，都無法理解，令人膽寒。在這種情況下，人類社會的十二階等級標準，對於她並不適用，也許月亮女神也拿她沒辦法。”
伊諾森才從那種恍惚中回神，聲音卻還是像是呢喃：“……我會努力的。”
於是，他便聽到那位女巫笑了笑，不帶惡意的。她說：
“如果是你的話，也許真能做到也說不定。”
什麽意思？伊諾森楞了楞，擡起頭，卻見對方很快地就轉開了話題，仿佛剛剛只是不經意地一次安慰：“如果你願意，我們也能幫助你。”
她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安第斯，讓這位男巫頓感壓力。
“不過，在覆仇之火燃燒時，還請先保護好同伴、保護好自己。”
“現在永遠比過去更重要，不是嗎？”
那熟悉的上揚尾音，和口頭禪般的反問，暴露出她的身份。安第斯意識到那便是【傲慢】愛麗絲，於是往旁看，果不其然看到一道紮雙馬尾的嬌小身影，正是【嫉妒】葛蘿麗婭。
對方朝他揚了揚拳頭，似乎像是威脅，又像是勉勵。
不止是這些，還有無數戴著女巫帽的虛幻身影，圍繞著他們，卻不再顯得壓迫危險，而是無聲目送。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中心的伊諾森已經放下了法杖。
他眼睫顫抖著垂下眼，聲音低低，第三次道了句謝。
為首的女巫身影，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和其他身影一同，撤去幻術，逐漸消失在森林中。
“你們該出發了，少年們。去面對吧。”
幻術後，她海藍色的清澈眼睛，最後掃視並肩的二人一眼，在心底留下一句未道出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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