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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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弒神

“萊妮。”

萊妮猛地驚醒。

她一骨碌地從地上爬起來,腰酸背痛……唉?等等,好像不痛。

少女呆滯在原地,然後一激靈,環視四周。周圍充滿白蒙蒙的迷霧,就連地面都灰白朦朧,踩上時也給人以飄忽的不安定感,只能試探著往前摸索。

她努力思考現狀,只記得自己是被藤蔓拽下了那口井中,那麽現在難道是迷宮下一層?剛產生這樣的想法,就聽見迷霧中又響起一個模糊的聲音:“萊妮。”

萊妮被嚇得一彈。

她猛地後退,四處張望:“誰,誰在說話!?”

隨著她的疑問落下,尾音隱進迷霧中,萊妮就感到周圍的霧氣散去了些。映入眼簾的,是四面八方在空中無序排列的,無數破碎的鏡面,其中映照著不同的景象,雪原、森林、火山或是荒漠,光怪陸離。

破碎的鏡面就如無數空間的折射,簇擁著某個逐漸顯現身形的人影。萊妮睜大眼睛,呼吸一滯,某個可怕的想法在心中成型。

那是個看不出性別與年齡的人,大概和她差不多高,渾身都被寬松的灰色布袍遮蓋,面容隱在陰影,只露出鬢邊灰色的直發和微抿的唇。祂露出的下巴瓷白無瑕,不似人類,衣擺在地上攤開褶皺,手中抱著一本漆黑的書,宛若石板雕就。

然後,萊妮再次聽到那種聲音。非男非女,似在雲端傳來,又仿佛近在眼前:“你在,渴望著力量,是嗎。”

.....嗯?

萊妮猛地從那種驚愕中清醒。她警惕地後退一步:“你是誰?”

神秘人低著頭,沒有張嘴,卻不會有誰懷疑那聲音的來源:“這座迷宮的主人。”

“空間的從使,避世的賢人,一切方向和路標的觀測者,隱匿之神。”

.....萊妮覺得自己現在好像在做夢。

她搞不明白,為什麽在被藤蔓拽走後,自己就莫名其妙來到這片迷霧遍布的空間,還疑似見到了神明。

作為和月亮女神有那麽點拉扯、甚至試圖信仰光明神的大逆不道之輩,她說實話並不是對神明非常惶恐的那種,但不管怎樣,直面神明對她來說還是有點太超過了。

容量過載的大腦,讓她不加思考地脫口而出:“怎麽可能!神是不可直視的!”

是的。神明不可窺視——任何直視神明之人,重則暴斃,輕則目盲。

隱匿之神依然沒有任何動作,萊妮甚至感受不到祂的呼吸,但聲音依舊傳來:“此地是我的神國,你眼前的只是我的化身。”

“啊啊,我就說.....不對!”萊妮松了口氣,然後馬上更加驚恐:“不是,你真是那位神啊?我,呃,現在該說什麽.....”

她都語無倫次了,隱匿之神倒也沒有在意,大概對於祂來說,人類一直都是這樣容易受驚的渺小種族。祂只是又重覆了一次那句話:“你渴望力量嗎?”

是疑問句,卻沒什麽感情。

....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萊妮勉強冷靜下來。她問:“您要做什麽?”

虛無縹緲的聲音從迷霧中傳來,毫無起伏:“我聽到了你心中的聲音。那是對悲劇無能為力,所以燃起的不甘與痛苦。你想要獲得力量,來保護自己、保護同伴,也保護你的母親。而這種力量——我能給你。”

“你的天賦很好。信仰我,成為隱者,我會給予你空間的力量。”

“我?”萊妮楞了楞,“我天賦好?”

作為女巫的女兒,她自然是知道自己的魔法天賦如何的。葉蓮娜生下她時還沒有成為女巫,所以萊妮毫無疑問地繼承了葉蓮娜的低天賦,無論是光明魔法、窺密魔法還是命運占蔔,都不沾邊,不過隱匿魔法倒是還沒試過。

她能使用的,也就是對天賦沒有要求的月亮魔法,仗著自己是普通人還能通過自愈恢覆生命力,實際上是沾了葉蓮娜的光。

現在這個隱匿之神,居然說她天賦很好....難道她之所以一直平平無奇,是因為找錯了方向,她的天賦其實是在隱匿這一塊?

——誰信啊。

更何況對方莫名其妙出現,話語又這麽可疑。更別提,之前在地宮的祭壇邊,安第斯和伊諾森便就這位隱匿之神的行為進行了一番討論,得出結論祂並不是什麽好東西。

萊妮是笨了點,但她不傻,不至於被誇了一句就飄飄然,反倒冷汗直冒。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期間還在想,自己到底有什麽可圖的,居然能讓一位神明昧著良心說出很有天賦這種話:

“呃,這個嘛,要不算了,畢竟我現在還和月亮女神那邊聯系著呢哈哈,改信別家似乎有些不太厚道.....”

在她的腳跟落下的一瞬間,變故突生。

原本在四面無序排列的鏡面,突然破裂,鉆出無數粗壯的枯綠色藤蔓,朝她襲來!

而原本站在原地沈默的隱匿之神,也忽地擡了頭。那個瞬間,萊妮終於看清祂隱在陰影中的面容——從鼻梁中心開始,往上屬於眉眼的地方,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漆黑眼球花,此刻宛若憤怒地轉動,直直地盯著她。無數樹藤,在祂灰色的衣袍下扭動,鉆出,混雜在四面八方的藤蔓中,朝她攻去——

“那就,只能吃掉你了.....”

聲音幽幽,如隔迷霧,依舊平靜無波。

萊妮嚇得魂飛魄散。在鋪天蓋地的攻勢中,她拔腿就跑。

但又怎麽跑得過?那可是掌控空間的神明,不過半步,銳利的樹藤尖端就要紮入她的肩膀。

千鈞一發,心生絕望之際,萊妮忽地聽見頭頂的某個方向,傳來一聲呵斥:

“滾!”

隨著這句聲音,所有藤蔓突兀地停滯了動作,僵在原地。

一種徹骨的寒冷,瞬間爬上萊妮的腳踝,卻在靈魂深處,因此泛起熟悉的戰栗。她驚愕地擡頭看——

不知何時,迷霧散開,空中顯現出一輪血紅的月亮,冷冷地看著他們。

下一刻,緋紅的月光降臨了。

那些枯綠的藤蔓、漆黑的花瓣和眼球,都在一瞬間爆開,濺了萊妮一身。而在一聲悶哼中,她背後的隱匿之神也跪了下來,捂著臉,鮮血從指縫溢出。

——月亮女神!

這絕對是萊妮第一次這麽感激這位邪神。

她簡直要痛哭流涕了,而下一刻,那種聲音又響了起來。和隱匿之神的性別模糊不一樣,月亮女神的聲音空靈而冰冷,溫柔又淡漠,卻能很明顯地聽出是偏向女性:

“隱者,你真讓我失望。”

.....隱匿之神捂著臉跪在地上,沒有說話,只是肩膀微微顫抖著。

接著,萊妮聽到月亮上傳來的聲音:“萊妮,拿出你的匕首,殺了祂。”

萊妮整個人呆住:“啊!?”

月亮並不在意:“這只是祂的一個分/身,還是被汙染的。殺了祂,取走枯枝,然後帶給安第斯。”

萊妮又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了。

但崩潰歸崩潰,她還是戰戰兢兢地從包中拿出匕首,小心地朝著隱匿之神走去。灰袍的神明自始至終只是跪在地上沈默,直到那因為恐懼而綿軟顫抖的匕首刺進頸脖,也毫無抵抗。

在刀刃劃開皮膚的瞬間,鮮血流出,浮現淡淡的熒光。於是萊妮就意識到那像極了那口井中的液體,也許正是這種力量,汙染了隱匿之神的神志,讓鎮守者終成惡龍。

而在那種泛著熒光的血液流盡後,隱匿之神的身軀立刻枯萎,潰爛,最後僅剩地上的一根枯枝。萊妮下意識地撿起,就察覺到山搖地動,神明死去,迷霧的空間也隨之潰散,卻不知道這次要落往哪裏。

迷霧退卻,鏡面破碎,在最後,萊妮仿佛聽到誰低低耳語,雌雄莫辨,近在咫尺:

祂說:“對不起。”

--

隱者迷宮第三層,空間的概念已經全然混亂。

從井口跳下後,二人感覺就感到重力倒轉。饒是有所預料,也讓原本做好的落地措施全然失效,安第斯只能略有些狼狽地用自己做墊子俯沖,讓伊諾森摔到自己身上。

還好,伊諾森雖然是成年男性,也算是纖瘦的那一類,並不太重,作為男巫,安第斯也有著不俗的身體素質,不至於被這一壓弄得吐血。

但自然也是不好受的,至少他就聽見了肋骨折斷的聲音,還有胸腔中傳來的疼痛。男巫咬牙沒發出悶哼,卻還是讓伊諾森聽到了,對方立刻從他身上下來,跪在地上,都忘記自己的設定,直接要扒拉安第斯胸口的衣服查看傷勢:“你沒事吧?!”

安第斯連忙拉住他的手:“沒事....”

他們倆的手指接觸,伊諾森沒說什麽,安第斯倒是想起什麽,不好意思地收了回來。伊諾森有些懊惱:“要是我的魔法沒被封印,我就能給你治療了。”

安第斯無奈:“這沒什麽的.....你應該知道,這對神眷者來說是家常便飯。”

而且,你要是治療了,那我就得直接從小傷變重傷了.....男巫心裏汗顏。

“這不一樣.....”

伊諾森低落了一下,不過還是想起正事,擡起頭來觀察四周,微微擋在安第斯身前作為警戒。而安第斯也順勢觀察,意識到眼前景象比之前更為離奇:“這是....”

他們的眼前,是無數從地底拔地而起的巨大樹幹。

這些樹幹或筆直,或彎曲,無一例外的呈現枯萎的顏色,毫無枝葉,就如無數分割天地的門扉和石柱,隔開一個個不同的空間。這並非比喻,而是實際——

他們現在所處的地面,是青翠柔軟的草地,而不遠處的樹幹後,則是一片冰雪皚皚。右側,是綿延的沙漠;左側,是流淌的巖漿。這些空間互不幹擾,突兀又涇渭分明,有的處於黑夜、有的顯出黃昏,千萬種世界景象,似乎都濃縮在一眸之內,被樹幹分割。

這裏是無數空間的雜糅。

“.....難以想象。”

安第斯喃喃自語。

伊諾森也被這奇異的現象震驚得有些失語。不過,當他意識到安第斯起身時,便回過神來:

“你小心點!”他緊張不已,甚至還想來扶他。

安第斯無奈:“小神甫,沒必要這麽小心翼翼,我們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微一正色:“沒有見到萊妮,也許她落入了和我們不同的空間。”

絕口不提更壞的可能性。

伊諾森也將對安第斯的擔憂轉換為對萊妮的,緊皺眉頭:“....得盡快了。”

二人環視四周,最終決定進入那片冰雪皚皚的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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