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祈禱

關燈
祈禱

伊諾森沈默半晌才給出回應:

“……隕落的神明重現於世,我需要上報給教堂。”

這位被通緝的神甫這樣說著,表情覆雜,難以評價。不過他很快就把這點糾結拋之腦後:“就沒有拯救他們的辦法嗎?”

“辦法……”安第斯遲疑了下,看了伊諾森一眼。

伊諾森立刻道:“無論怎樣,請告訴我,我會冷靜處理。”

安第斯無奈笑笑:“我有一件屬於‘隱者’的奇物,在空間魔法領域能夠發揮效用。”

他再次在伊諾森面前展示那種憑空變出武器的能力:“夢境本質上是一種折疊的空間,一般情況下,僅有指定的靈魂可進入。……如果我們在夜晚入夢,再使用這件奇物,也許便能到達夢境的空間。”

“但——”

“我願意試試!”伊諾森還沒等他說完,就打斷道。

這可一點也不冷靜啊。

安第斯心想,補上條件:“——很危險。如果在夢境中死去,相當於靈魂被困在了另一個空間,再也無法醒來。”

“所以,我建議,讓我進入夢境,你先去匯報教堂,尋求增援。”

伊諾森楞了楞:“不,我是四階的光明法師,應該打前鋒——”

“但我更了解這件奇物的用法,”安第斯阻止他,“你太年輕。在有些時候,力量並非決定性因素。”

更何況,你太沖動。

說著冷靜考慮,卻有著太過滾燙的心臟,以至於無法容忍任何苦難,刻不容緩。

伊諾森於是就沈默了。

這位黑發綠眼的少年抿了抿唇,眸光有些黯淡,卻偏要倔強地仰起頭,直視著安第斯的眼睛:“我……”

安第斯從中看到某種火焰,也看到自己的倒影。

——又變得沒什麽表情了啊,安第斯,這樣不好。他看著倒影,這樣想。

然後,他聽見伊諾森悶悶地說:

“……我知道了。”

他似乎想說什麽,據理力爭,但最後還是吞沒於喉舌之間。

黑發綠眸的少年看起來有些委屈,有些沮喪,仿佛鬥志昂揚的火苗被澆滅,雨打濕幼犬。安第斯莫名有點想摸摸他的頭,但這種情緒很快被他克制的收起,只是溫和地道:“你和以前的我很像。”

“好多人都這麽說,後面接的不出意料是說教。”伊諾森毫不客氣地回答。

安第斯被他噎了一下:“……總之,你明白就好。”

伊諾森悶悶不樂地道,語速加快:“那你抓緊時間入夢,我這就去之前那個鎮子匯報教堂……然後我就立刻回來找你!就算不能入夢,我也會在夢外接應你,請放心。”

安第斯挑眉,笑了笑:“那麽,就提前謝過你了。”

——實際上,他說謊了。

安第斯的那件空間奇物,只能做到折疊空間進行儲物的作用,並不能以此幫助他進入別的空間。更何況夢境是更為概念化的定義,是更為虛幻也更抽象的裏/世界,若沒有相鄰領域的權柄,一旦入夢便幾乎無法可解。

所以,安第斯要求助,是【月亮】。

……也就是,女巫們信仰的,那位邪神月亮女神。

夜晚和睡眠相關,月亮又是夜晚的主宰,滿足相鄰領域的條件,至少比空間更近。

不過,安第斯其實並不精通月亮領域的魔法,也無從在那堆把人咒死的怨毒法術中,精準找出能用的那個。他要做的,是最簡單粗暴的——

向月亮女神、邪神本人祈禱,請求祂的幫助。

這種活動,自然不能當著伊諾森的面進行。如果伊諾森執意要和他一同入夢,那勢必會察覺到月亮女神的氣息,場面想必會很尷尬。

還好這小朋友雖然沖動了點,卻也知分寸,省去他絞盡腦汁找借口的麻煩,也避免了矛盾產生。

安第斯這樣想著,和伊諾森告別,確定對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視線中,才開始布置祭臺。

在這個世界,祈禱有口頭的簡易型、也自然有準備祭品和祭臺的正式型。

口頭祈禱,一般用於餐前禱告等日常,或用於吟唱特殊法術,就像之前伊諾森使用的勘破魔法;而正式型祈禱,則更為講究,一般用於彌撒等宗教活動,或是向神明直接祈求幫助——即使大多數時候並不會得到回應。

不過無論哪種方式,本質上只要說出了神的名字,就有得到註視的可能性,儀式和祭品只是提高權重的手段而已。因此,每個神明根據權柄,祈禱儀式都不盡相同,有的簡單、有的覆雜,有的普通、有的血腥。

月亮女神作為邪神,祈禱儀式無疑是血腥的那一類,不過無所謂,安第斯會對此進行改進:

選取常見的七種動物,如蟑螂、蜘蛛、老鼠等,作為陣眼,埋在三指深的土壤下;取它們的血繪制符文,勾勒滿月稍缺的圖案,以武器鎮壓;點上七根羊脂蠟燭,圓形擺放;最後誦念神名,向其禱告,闡明願望,以及能夠為此付出的代價。

“……罪孽的獄吏,月亮的化身,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不可直視之物,崇高的月亮女神。”

“您的信徒安第斯向您祈禱。”

燭火幽幽,黃昏黯淡。安第斯那雙冷淡又平靜的灰眼睛,逐漸染上緋紅的月色,就像被顏料暈染。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

“我希望能獲得在月色中入夢的力量,以此解救被困的諾姆鎮居民。”

“……為此,我願付出我的生命力。”

就像曾經無數次那樣。

“——”

一瞬間的,安第斯感到恍惚。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為蒼白,氣息也更加微弱,渾身上下都透露出某種病氣,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他甚至維持不住跪在祭壇前的姿勢了,略有些踉蹌地用右手撐住地,另一只手在胸前的口袋摸出一瓶深黑色的藥劑,拔開瓶塞,一飲而盡。

隨著深色宛若流淌細碎熒光的髓質液體滾入喉嚨,他溫和的眉目變得扭曲,似乎有些痛苦。但很快,那種慘白的死氣就從他臉上褪去,終於顯出幾分活人的紅潤來。

喝下藥劑,緩了緩,安第斯擦擦嘴,將玻璃瓶收起。他來不及休息,就站起身來,開始打掃現場,以免之後前來的伊諾森發現不對。

一邊打掃,他一邊按著太陽穴,感受著精神中湧動的某種力量,松了口氣。

雖然說,在人類社會的所有教育,都明確重申著某個真理:不要向邪神祈求。

無論是做交易,還是祈求贈與。邪神根本不講道理,自然也不存在公平可言,僅僅是沾染就會遭遇不幸,直視更是會被吞噬靈魂。世間因為吸引了邪神的視線而引來災禍的慘劇數不勝數——然而安第斯總覺得古怪:

在他這裏,月亮女神永遠都有求必應,甚至可以說得上慷慨。

作為在女巫之森呆過一段時間的男巫,安第斯是見過其他女巫祈禱的場面的。

祈禱完就吐血、暴斃或者直接融化消失的數不勝數,半夜經常聽見慘叫,他甚至也幫忙處理過那些不堪入目的屍體,每次都會對月亮女神的本質有著更清晰的認知。

然而對上他,這認知就仿佛成了謬論一般。那位邪惡的神明有求必應,有問必答,即使有時候會裝死裝沈默,避而不應,然而他每次付出的生命力都遠遠少於其他女巫。

再加上,由於安第斯自身的特殊性,他能找到方法補充損耗的生命力,不至於只出不入。兩重原因下,他即使保持著高頻率的祈禱習慣,也成功活到二十多歲。

這在女巫之森,也算得上獨一無二,如果不是他低調,恐怕早已引起公憤。不過還是有那麽幾個知情者的,比如他的同居人,女巫格莉莎曾經就這樣評價:

“如果不是我知道女神只喜歡小女孩,還以為祂看上你了呢!”

安第斯對此表示驚悚。

但俗話說得好,不可妄測神意,既然月亮女神對他有著這樣一份偏愛,他便也謹慎地加以利用。當然,還有想試探對方的原因……扯遠了。

安第斯及時將自己發散的思維拉回,而祭臺也已收拾完畢。他將那些可憐動物的屍體一把火燒了,然後走上鐘塔,在永恒沈默的敲鐘人身邊,撿起鐘縋,敲向銅鐘。

在響徹城鎮的沈悶鐘聲中,夜色降臨。

淒冷的月光如約而至,籠罩每個生靈,浸潤每寸土壤。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涼意,即使經歷數次依舊會激起本能的排異性。安第斯閉上眼睛,感受到某種困意,意識逐漸模糊,宛如沈入水中。

然而,下一秒,他愕然地睜開眼睛,看向某個方向。

——遠處,城鎮邊緣,黑發綠眸的神甫伊諾森的腳步一頓。

靈性瘋狂預警,他反射性地回頭,看見撲面而來的濃墨夜色,月光淒清,將他連呼吸都來不及便裹挾吞沒,如水,如波濤。

一瞬間,兩個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不留半點痕跡。城鎮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連風聲也不曾降臨。

僅有空中,月色皎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