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幹爹？”

小小的少年試探性地出聲，可是對面的人卻沒有任何回應。

他握緊雙拳，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下對方的鼻息，隨即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有呼吸。

他擡起頭，看著一如往初的月夜。

前世，就是這個晚上，他撿到了傅隆生，救了他，也改變了自己和弟弟們的一生。

誠然，如果沒有傅隆生用命去拼，去換錢來養他們，或許他們早就已經餓死了。

可是……

傅隆生不是一個好父親，哪怕熙旺再怎麽愛他也好，他都無法否認這個事實。

弟弟們怕他，恨他，最後，想要殺了他。

自己也不是個好兒子。

為了弟弟們，他明知幹爹對他百般忍讓，卻還是要抱著他一起去死。

難道……今世又要走到父子相殘的那一步嗎？

“幹爹……”

他又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傅隆生依舊沒醒。

如果他此時醒了，或許後來的一切都將不一樣。

又或者，會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他重生了啊。

那……應當做點什麽改變吧。

他靠近昏迷不醒的男人，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

不能再耽擱了。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裏，又很快出現。

他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一個板車，吃力地把身受重傷的男人搬到了車上，咬緊牙關，一步一滑地，把人拉到了醫館門前。

他用力敲打著醫館的木門，直到聽到裏面傳來不耐煩的回應，這才慌慌張張地跑走。

離開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躺在車上的男人，他依舊沒醒。

那……就到這裏為止了吧。

再見了，幹爹。

他轉身飛奔，任淚水灑在冰冷的空氣中，在冷風中揮發幹涸。

被顛簸了一路的男人，艱難地撐起了眼皮，卻只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奔跑著離去。

他伸出血跡斑斑的手，似乎想要呼喊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停在半空中的手一頓，眼一閉，男人再度昏死了過去。

傅隆生再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二日的午間。

濃烈的日光照進房間裏，比渾身的傷口還要讓他感到疼痛。

一臉疲倦且不耐煩的中年醫生聽到動靜，從裏屋走了出來。

“醒了？”他打了個哈欠，“你這是惹了多大的仇啊？全身上下都沒有幾處好的了，沒有失血過多死了算你命大！對了，醫藥費記得結啊，挺大個男的，沒缺胳膊斷腿的，可不能賴賬！”

傅隆生嘴唇發白，聲音也是氣若游絲，卻堅定地回覆他：“錢我會還你的。”

“這還差不多，”醫生又打了個哈欠，“不行了，大半夜不睡覺被人吵起來給你包紮了一宿，我得去睡個回籠覺了，也是你運氣好，正好被那小子撿到。”

“……那小子？”

“喏，說曹操曹操到，要記得感恩，給人買根棒棒糖吃。”醫生半開玩笑地指了指門口。

傅隆生擡起頭，眼神有些希冀地看向來人，卻只見……

一個小小的身影爬過門檻，見兩人都看著自己，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不是他。

傅隆生低頭自嘲地笑。

他還在期待什麽呢？

想起熙旺臨死前抱著他時說的那句：下輩子，熙旺給您當親兒子。

想起熙蒙毫不猶豫按下的炸彈的爆炸鍵。

想起他那時的恐懼，心傷，失望，悲憤……

可一切都隨著死亡歸於平靜。

已經是下輩子了啊。

可是熙旺，你沒有說到做到。

小騙子。

還是說，那也不過是句轉移他註意力的話，只是為了讓他分心，不要註意到炸彈，所以隨便說說而已？

“糖……”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的小孩趴在床邊，舉起手中的糖就要往他嘴裏塞。

醫生連連拍大腿，“哎呀，小祖宗，我是讓人家給你買糖，不是讓你把糖分給他呀。”

小孩聽不懂，依舊舉著，見傅隆生沒有反應，有些急了，手舉的高高的，“糖！吃糖！甜的！”

傅隆生拗不過他，就俯下身咬了一小口，小孩這才心滿意足地繼續抱著糖舔。

見他這樣乖，就連自覺不會再為誰停留的傅隆生心中也驀地一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細軟黑亮的頭發。

小小的腦袋晃啊晃，許是吃得開心了，兩只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

傅隆生看向門外，日光晴好，人來人往，不過是尋常的一天。

已是全新的人生了啊。

阿旺，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那幹爹，也就不去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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