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沒料到過去的事情還會被重提，這個夜晚聞以聲註定無眠，躺在床畔翻來覆去，從記憶深處好歹扒拉出那麽點影來。

當年，和他一所高中的同學多半非富即貴，要麽是看不上國內的大學，覺得國家學府滿足不了高檔次的需求，紛紛考了雅思出國留學，要麽就是先在國內頂尖大學掛名學習，實際上一高中畢業就進入家族企業實習，為未來順利繼承家業打基礎。

聞以聲在他們當中就顯得分外突兀，背後既沒有龐大的財力支撐，家裏也沒有產業可以繼承，從入學一路優秀到畢業，通過自主招生提前拿到了A大的錄取書。

就在畢業前夕，準備評選優秀畢業生的階段，同年級的常年第二名——也就是學校內眾口相傳的那位優秀的聶家少爺，他向聞以聲表了白。

這放在當時的確是轟動一時的事情。畢竟不論聞以聲為人如何溫柔有禮，他本身又有多優秀，但落在眾公子哥大小姐眼裏，他不過是個頗有天資、家境寒酸的優秀生罷了。

而聶忱與他不同，背後有整個聶氏集團，還有遠近聞名的聶氏家族。

這放誰眼裏都只覺得，畢業前夕告白圖個熱鬧有趣，聶家少爺的一次玩鬧罷了。姑且不管別人怎麽想，聞以聲確實沒把告白當真，只簡單地發了個好人卡就算，沒細想其他。

然而就在那之後沒幾天，聶家人找到了學校，在校長辦公室內將他徹頭徹尾嘲諷了一頓，從“不折手斷企圖誆騙有錢人的窮酸學生”一路罵到“不守本分誘騙未知少年的鴨子”，所有難聽點的詞匯都用上了，聞以聲第一次發現，除了各色的“國罵”，這種“標普罵”也刺耳得紮心。

然而他什麽都沒做，耿著脖子沒應一個字，即便校長百般詢問也不說話。

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說什麽。因為從校長懷疑和痛心的眼神中，他明白自己無論說什麽都沒用。

後來的事……

後來他就像墜入地獄，一旦跌落就沒有翻身的可能。

聞以聲摁著昏沈沈的頭，自嘲地笑了笑，起身披上外衣，打算下樓泡點牛奶喝。

出乎意料的是，廚房的燈還亮著，小爐子裏暖著兩杯牛奶。

聞以聲感覺有點上頭的睡意一下子沒了：“ ？？？”

“睡不著？”傅遲從他身後繞出來，看來是去了趟儲物倉，手裏還提著盒新的刀具，“剛巧熱了兩杯牛奶，一杯是給你的，派上用場了。”

雖然知道傅遲因為工作原因作息一直不規律，睡眠時間經常不足，偶爾會出現這樣“半夜精神”的情況，但聞以聲還是被他嚇得不輕，一時半會沒緩回來，盯著那兩只盛了白色液體的玻璃杯發楞，總覺得哪兒眼熟……

“要加糖嗎？你應該喜歡帶點甜味的，”傅遲握著把小銀匙，給他的那杯加了半勺糖，然後遞過去囑咐道，“趁熱趕緊喝了，然後乖乖上去睡覺。”

聞以聲心道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加半勺糖……聞言點了點頭，輕聲道謝後接下，認真抿了一大口。

好喝極了。一口下胃，整個人都暖和起來，手和腳都軟綿綿的，睡意仿佛也被勾了出來。

“手藝不錯吧？”傅遲輕笑一聲，拿了自己那杯刷刷刷加了三勺糖，攪拌均勻後也喝了一口，“可惜你睡眠質量太好，不然早有這個口服了。”

聞以聲的目光落在傅遲手中的玻璃杯上，嘴唇上方長了一圈“白胡子”也沒註意。

很眼熟……

聞以聲總算想起來，幾乎每個傅遲在家的早上，餐桌上的保溫爐子裏總有那麽一杯冷透的牛奶，一開始他以為是劉媽煮給傅遲，然傅遲沒喝才留下的，原來……

那杯牛奶是給他留的。

每個深夜，或許傅遲都會像這樣，熱上兩杯牛奶，自己喝掉一杯，另一杯留給他，只是放在保溫爐裏也不可能維持太久，更何況在這樣冷的天氣裏，到了第二天一大早還是冷了。

這麽一想，聞以聲覺得手裏的牛奶杯又滾燙了幾分，連帶著看向傅遲的眼神也不太自然了。

“怎麽不喝了，太甜了？”傅遲很快喝完一整杯，將杯子放入洗手池，返身回來見他呆呆楞楞看自己，不由好笑，“現在都淩晨兩點了……就算明天不用上課也不能這麽浪，喝了就去睡，別跟我似的慣出一身毛病。”

聞以聲這才意識到已然盯著傅遲盯了好一會，雖說後者絲毫不介意甚至表示強烈歡迎，但他面皮薄得不行：“沒，這個甜度剛剛好……非常好喝。只是，您的睡眠質量不好？這麽晚了您還不睡嗎？”

這兒只有他和傅遲兩個人，沒有其他人，故而他說話也流暢了許多。

“嗯，今天比較特殊，有點兒睡不著，加上拍戲那會睡得也少，時間長了不好改作息了，現在這個點就算想睡也睡不著，”傅遲輕描淡寫道，“你呢？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不怕我把你…當做小偷摁墻上？”

兜兜轉轉，“把你摁在墻上親個遍”、“把你壓床上吃個夠”這種不做人的話……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聞以聲反倒躍躍欲試，藏不住的情緒似要從心裏破土而出：“不怕。”他舔了舔唇瓣，“想到一些過去的事，突然就有點睡不著……”

他聲音輕輕軟軟，尾音還微微上揚，聽起來就好像在撒嬌，惹得傅遲心頭一癢。

看向聞以聲的“小胡子”都不由得帶上了點別的意味，傅遲暗暗咂舌，可惜還不是時候，不然他今晚定要讓某人知道瞎撩撥的下場……

傅遲勉強壓下眼底的暗火，擡手給他輕柔地抹了牛奶“胡子”，“嗯，牛奶喝完了，回床上睡覺吧。”

話說得有點敷衍，就好像哄一個毛孩子的口吻，聞以聲以為他是累了，沒多停留就回了房間。

牛奶的溫度剛剛好，暖得他全身都舒服得不行，然而一想到傅遲看向自己的眼神……那裏面，似乎有自己一直向往的東西。但他不確定，是不是弄錯了，或者是他自我幻想出來的？

——於是更加睡不著了，原本因為周身的暖意帶來的睡意更是無影無蹤，聞以聲索性閉上眼睛，唇瓣嗡動，無聲地數羊催自己入睡。

數羊來到一萬零八十一只，聞以聲沒等到睡意的駕臨，反而等到了走廊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在門口停下。

伴隨低低的一聲“吱呀”，門從外面打開，傅遲一步步走近床畔，走廊的暖黃色燈光卻沒有一並進來。

聞以聲心下一暖，傅遲特意關了走廊的燈，怕他進來時太亮而吵醒自己……

這個人，不僅在旁人面前對自己好得不行，就連這些看不到的地方，他也這樣用心嗎？

聞以聲故意放松了呼吸，調整得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睡著了一般，實際上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顆因為傅遲接近而砰砰亂跳的心，此時此刻已無法控制了。

他半夜三更進來……是來看看自己睡得好不好？還是要做些什麽……其他的事情？

聞以聲甚至腦補了一番傅遲給自己掖被子之類的舉動，暗暗激動，莫名地開始抱有期待。

然而傅遲最後沒有真的靠近，也不知他杵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做什麽，但聞以聲明顯察覺到了，傅遲在看他。

灼熱的視線落在身上每一處，仿佛被傅遲的手觸碰一般，全身隱隱有點發熱。

聞以聲強忍著那種發燙的不適感，裝作睡糊塗翻了個身，傅遲似乎也是怕驚醒他，在調高了一點室內溫度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聞以聲一開始滿含期待，人是進來了，但什麽都沒做就出去了……探頭看了看被調成二十七度的暖氣，又默默瞥了一眼桌上的遙控器，莫名郁悶了。

不知道能不能實名制羨慕遙控器啊啊啊啊……他也想要被傅遲觸碰，哪怕只是一下下也行呀。

“傅遲，”聞以聲鼓起勇氣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傅……遲。”就像要參加期末考試而背那些繁瑣知識點一樣，為了讓自己銘記於心絕不忘記，他常常會多念上幾遍。

可他明白，這個名字一旦念出了口，胸中洶湧澎湃的喜歡就再也抑制不住，對這個人的愛意也不可控地溢出了心房。

回到房間的傅遲震驚於自身自控力的同時，深刻地思考了一會兒聞以聲的反應，怎麽想都覺著……是對自己有好感了的。

他的思路很快被Cindy的電話完美打斷：“Leon，以聲的手機修好了……不過他的內存文件有部分遺失，我找了人做分析還原，可能要大後天那樣才回得來。你讓我查的那些事兒……果然有蹊蹺，按理說聞以聲就讀的高中遠近聞名，什麽事一打聽應該都能知道，偏偏他高三那一年有關的事，就像特意串了口供一樣，所有人翻來覆去提的事情都差不多——成績優秀，家庭條件不怎麽樣，待人友好，同時他們每一個人都堅持說以聲跟學生會主席，也就是聶家長子聶忱，咳咳咳……在一起了。”

傅遲摁開免提，把手機丟到沙發上，自己卻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垂眸看了眼那盒自從聞以聲搬進來後沒再動過的限量黃鶴樓香煙，沈聲：“然後呢？查到點別的什麽了嗎？”

“你要查的事情太過籠統，和他有關的也太多，你告訴我點兒具體的，比如說你要查他的——”Cindy聽出他情緒突然的波動，謹慎地問，傅遲深吸一口氣打斷：“查他高三那年做了什麽，接觸過什麽人，跟聶忱發生了點什麽……差不多這樣，我要弄明白，他當時有沒有真的跟聶忱在一起。”

Cindy明白了，這是把狗仔的活丟給她做去了，雖說她為了手下藝人的感情生活操心倒也無可厚非，只不過：“你就不能自己去問他？好好一個大活人就擺在您老面前，您就不能屈尊降貴問上一問，非要這麽迂回曲折地求證，這不是閑的發慌找事做嗎？”

傅遲把抽屜推回原位，整個人往後躺，在軟綿綿的大床上找了個舒適的位置：“我如果能直接問，還需要你幫我查？對象要不是他，我能跟個慫貨一樣擔心冒進唐突驚嚇了他，每天忍得像個傻/逼玩意似的？我既然說了要追他，就不會輕易放手，你不懂？”

Cindy的確不明白，按照傅遲難得的老流氓品性，要將一個沒家底沒資本的聞以聲吃得死死的不是難事，為什麽非得大動幹戈、費盡心思讓聞以聲心甘情願點頭？哪怕他拿出一點地痞流氓的氣概一撩到底，聞以聲這樣的小年輕也受不住誘惑，到時候人還不是他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然而最令她跌破眼鏡的就在於，傅遲非但沒有這麽做，反而是“溫水煮青蛙”，慢慢和聞以聲培養感情，這與他平時幹脆利落、懶得欠奉的作風完全相悖。

準確來說，聞以聲是一個變數，將Cindy所有對於傅遲的了解盡數推翻的變數，而她此刻不知道這個變數對傅遲來說是好還是不好。

“行，我幫你接著查，不過得給我點時間，為你制造出的那堆輿論擦屁/股就夠累了，還得被你使喚查自家小朋友，真特麽的沒·良·心，也不怕良心不安睡不著！”Cindy吐槽道，索性也放手不管這事了，左右她也不能改變傅遲的想法，還不如安心做好本職工作，“最近消停點兒，後天就是A大百年校慶了吧？就算是有宣傳任務也別浪太過，收斂點兒，別成天鬧得雞犬不寧的，走哪都扯一堆破事。還有……”

Cindy聲音恢覆了嚴肅：“以聲的事情……遠比你我想的覆雜，我私下找的那些與他同級的學生，被問到以聲的時候神色都很古怪，背後絕對有隱情，他們不說我也會查個底兒掉，你……自己就悠著點，多撩撩他！跟他多聊聊天約約會什麽的！唉你撩粉絲那套就不能拿出來使使？保管他招架不住，立馬就……”

傅遲唇角微瞥：“如果我舍得……他現在就只會在我房間裏，我也沒工夫跟你在這兒打電話了。”

Cindy無語凝噎，除了“老流氓”、“不要臉”、“厚顏無/恥”外想不出還有什麽更好的形容詞。

“……得了，你忙到現在應該是為了那個傻缺主持人的破事吧？”傅遲心思微動，“這點小事我還擺得平，你專心查，其他的我來處理就行。很晚了，早點睡。”

電話掛上，傅遲撫著有點發脹的腦殼，掀開被子躺進去，回想著那人的睡顏，唇角無聲地一彎。

晚安，我的以聲。

寫了改改了寫……

是自己想要的感覺了。

爆肝更新鴨，畢竟我的效率真心不高，謝謝小可愛支持

肥腸感謝，比心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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