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湧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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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還是要照常上。老師越來越多,原本辦公室的空間便不夠用,五個學生還是搬回了教室上課。

這節課是白信欞的,給幾個學生布置了幾篇大字,沒寫完不準休息。見幾個人都挺老實,便溜達回辦公室做個臉部按摩。

白信欞一走,秦欽便叼著筆無精打采,半個身子黏在旁邊的馮旭佑身上:“鬼見愁~馮大爺~”

“幹嘛?”

馮旭佑把他腦袋挪開——礙著他寫字了。

“太無聊了,我們打一架活動活動筋骨怎樣?”

“不。”馮陸離無情拒絕,“不要打擾我。”

“那你快點寫,打完我讓族長給我寄點茶葉過來。鳳凰一族的茶葉,仙山裏頭的茶葉!”

馮旭佑這才有些心動:“真的?”

“騙你我就是野雞,被天打雷劈行了吧。”

話音剛落,原本萬裏無雲的天突然響起了一聲驚雷。

秦欽:“……”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動作,忍笑著看秦欽。

蘇萱萱把甩了甩自己的辮子:“報應這麽快就來啦。”

馮旭佑也沒忍住笑,大筆一揮在白紙上寫下三個字:秦野雞。

馮旭佑:“你這名頭今天總算是坐實了。”

秦欽沈默了半晌,拿起那張紙就往馮旭佑臉上懟:“去你的!”

眼看在教室裏又要動手,姬淵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背後,一手按住一人的肩膀:“寫完下課再打吧。”

雖然姬淵看起來和他們差不多大,但是實際上可是他們的長輩級別人物,除了馮陸離外,他們其實最聽姬淵的話,這才“停止交鋒,暫時議和”。

此時辦公室裏白信欞和馮陸離都很淡定,該幹嘛幹嘛。

白信欞往窗外看了一眼:“小道士大白天幹嘛引雷?”

“鹿鳴和我們待久了身上陰氣重,容易遇上臟東西,他和鹿鳴沒事幹,便教鹿鳴幾招防身。”

白信欞:“引雷靠天分,教這個小鹿子就算學會了,靈性不夠,也只能招來一點火星……”

話音剛落,又一道雷聲傳來,和之前一般無二,但是他們都感覺得出,和剛剛又不一樣——引雷的人不一樣。

白信欞嘴巴張成“O”形:“……小看小鹿子了啊。”

馮陸離此時也往外看,笑瞇瞇的,像是意料之中。

“餵,說真的,你真舍得讓小鹿子走?”

“我為什麽不舍得?他不是我養的寵物也不是我的手下,一切都是他的決定,我無權也沒有理由幹涉。他是人,應該有他自己的生活。”

“少來,別裝,這裏就我一個,又沒其他人。”白信欞拖著長音,“凡是生靈萬物啊,皆會動心,情啊愛啊都是常態,你雖生長屹立於地下幽冥,但也不能免俗。喜歡一個人天又不會塌了,不必如此約束自己。我覺得以你的性子,把對方握在手心裏,對方什麽也不用做,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就成,這才是,像你幹出來的事。”

“是嗎……”馮陸離喝著茶,一臉高深莫測,“道理我都懂,你說得挺對。”

猛然意識到什麽的白信欞“謔”了一聲:“你在玩欲擒故縱啊?”

馮陸離晃著杯子,一臉淡定:“這叫欲擒故縱嗎?”

“別裝傻。不過講真的……”白信欞問,“怎麽喜歡上小鹿子的?雖說小鹿子這人是挺不錯的吧……”

但是能讓馮陸離喜歡,這本身便有夠驚悚的。

“不知道,沒有為什麽。”馮陸離盯著水杯裏沈浮的茶葉,緩緩道,“有些事沒有為什麽,當下沒有思考,等你回過頭想去深究的時候,便會無從說起。這大概靠一點一滴的積累,時間久了,便慢慢成為不可阻擋的逆流,往人心上淌。”

“我還真信了你的鬼話。”白信欞嗤笑,“別整什麽‘一點一滴的積累’,小鹿子來這才半年不到吧。”

“我有說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幾個月前嗎?”馮陸離笑得高深莫測。任憑之後白信欞如何追問,都不再透露一點。

將自己的臉折騰完也快下課了,白信欞回教室驗收成果,馮陸離和尉遲渡也回來。

一路上尉遲渡都在可惜鹿鳴這麽好資質不去學道太可惜,攛掇了他一路,鹿鳴一點動搖的跡象都沒有。

人一心不向道,尉遲渡也沒辦法。這招還不能頻繁用,容易被人當成靈異事件。

日子一天天過,期末越來越臨近,鹿鳴也把粘好的長命鎖還給郭頌,算是個念想。郭頌收到後也是很驚奇,卻什麽也沒說,只是鄭重地道了謝。

秦欽也對之前為了處理羅挺的事而錯過游園會感到可惜:“馮老師!下學期還有游園會嗎?”

馮陸離點頭:“有。”

秦欽腦袋瓜子靈,問鹿鳴:“到時候鹿老師跟我一起玩吧!”

其實他這是在試探下學期鹿鳴會不會走呢。

除了郭頌,其他人都懂他的弦外之音,正豎著耳朵聽。

“可以啊。”鹿鳴答到,“到時候一定來。”回答的是“一定來”而不是“一定會”。

鹿鳴要走的事馮陸離和尉遲渡都心照不宣地沒跟孩子們提,不過這次他們也都從這句話裏知道了些什麽。以往的老師都是一學期走一個,他們都習慣了,但是鹿鳴,還真舍不得讓他走。

被這麽多可愛的小朋友用不舍的眼神盯著,鹿鳴差點沒繳械投降,伸手揉了揉離他最近的郭頌的小胖臉:“鹿老師有很重要的事,不過有空一定回來。”

蘇萱萱變回原型跳到鹿鳴懷裏撒嬌:“那老師你一定要經常回來,我一定好好學語文。”

秦欽也緊隨其後飛到鹿鳴懷裏滾。

鹿鳴猜是因為馮陸離平日在他們心中留下的“大魔頭”的形象太過於深刻,以至於這些孩子嚴重缺愛,壓根沒撒過嬌。這次碰上他,便可勁釋放天性,鹿鳴也寵著慣著。

反應慢半拍的郭頌瞪大眼睛:“鹿老師要走啊?”

白信欞也趁機捏捏他軟乎乎的小臉蛋兒:“是啊,還不快黏黏你的鹿老師。”

最後幾天這一個個的也不吵著出去玩了,都圍在鹿鳴身邊打轉。

寒假第一天,鹿鳴一大早便寫了張便簽,打算悄悄上三樓貼在他們房間門口,裏面內容都是叮囑他們好好學習別調皮,可剛走兩格樓梯,就見上面姬淵靠著門框,其餘四個並排擠在樓梯口坐著,顯然是等著他來呢。

蘇萱萱:“鹿老師早點回來哦,嚶,我們周末也會來看你的!”

郭頌:“鹿老師我會給你寄吃的。”

秦欽:“鹿老師,說好的下學期游園會要一起啊,你不來我只能去找你了。”

馮旭佑:“嗯。”

鹿鳴靜靜地看著他們,低頭釋然地笑了,把之前寫好的便條揉皺塞進口袋,退回到平地,對他們張開手:“下次見面,我還是你們老師。”

話音剛落,樓梯上坐著的四個人在已經飛過來抱住鹿鳴了,姬淵在身旁含笑著看他們,被鹿鳴拉過來摸頭。

二樓的兩間房門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白信欞打著哈欠,人還迷楞著,沒骨頭似得半靠在尉遲渡身上:“小鹿子要走了啊,讓陸離君送送你,直接借道走吧,省的麻煩。”

“昨晚已經說好了,我送送他。”馮陸離走到他身邊,“吃完早飯再去?”

“不了。”鹿鳴湊過去在馮陸離耳邊低聲道,“有任務在身,現在不走,之後恐怕走不了了……”

馮陸離看看這幾個抱著鹿鳴不撒手的,點點頭:“也對。”

借道的路很短,但是兩人都放慢了腳步,慢悠悠地往前走。

可再長的路也有走到終點的時候,兩人在借道門前站了一會,鹿鳴先開口:“那我先走了。”

“嗯。”

鹿鳴沒回頭,但他莫名就是知道,對方一直在看著他。他們都不是傻子,有些東西是心照不宣的,但是還沒到說破的時候。

算上上輩子,他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也該找個人試一試了吧。

等再推開門,便是另一番天地。

向尉遲渡學的道術用來對付妖魔鬼怪,但他要面對的,可是比妖魔鬼怪還要可怕上千百倍的——人。

對一個人、一個地方、一種生活留戀,對鹿鳴來說都是最最不妙的,而如今他這幾樣幾乎要湊齊了。

鹿鳴之前的經歷的確與眾不同,以至於讓他骨子裏多多少少有點中二病,覺著自己的人生伴隨著曲折艱險,是個不普通的“夜行者”,要是死得光榮,那也能和英雄沾上點邊。

夜行者天生不是受人敬仰的英雄,因此他們在黑暗中行走,不需要光明。

現在他突然明白,之所以不需要光明,是因為他從未見過光明。

回想起之前的想法,“不需要光明”便顯得幼稚又可笑。其實所有人都一樣,縱使歷經種種,到頭來還是逃不脫對“生活安逸,開開心心”的渴望,他有什麽資格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鹿鳴巡視了一番自己租的房子,向來覺得房子只是個給人提供吃喝拉撒睡的工具的他,突然生出一種“太空了,還缺個人”的想法來。

二爺的電話適時打來:“二十五號晚上七點天上人間ktv,張副隊會跟你接頭,你的□□我也給你弄好了,明天快遞就會到。”

鹿鳴默默地聽著,“嗯”了一聲,突然道:“二爺,我想快點買房子了,能多塞幾個人的那種。”

“哐當”一聲,是二爺不小心失手打翻水杯的聲音。

鹿鳴含笑:“怎麽了?”

“沒事,水灑了。”電話那頭二爺的手開始不知所措,最終摸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道,“是你在那桂冠小學認識的?”

“是。”

“我另外安排人手。”二爺道,“現在退出任務,我批準。”

鹿鳴搖頭:“不。”

“別鬧,該安定下來還是要安定下來,你爸媽也不想你……”

鹿鳴聲音堅定,不容拒絕:“他明白的。”

二爺沈默了,電話一直沒掛,直到二爺把煙吸完,把煙蒂扔進垃圾桶裏:“行,好歹以前還是你監護人,你回來我給你付首付,剩下的房貸你自個兒慢慢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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