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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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你。”

就是這三個字撫慰了京墨惶恐了十幾年的心。

或許是重來一世的代價,京墨的身體比起前世還要虛弱,但又不至死,何況又有一股執念支撐。

於是即便在戰場那樣險惡的環境中,京墨也撐了下來。

只是人畢竟有極限,就算能逞強一時,也難免傷本。

原本京墨總是帶著種孤註一擲的狠戾,幼年的調養也全是為了日後陪伴在白英身邊,卻全然沒有考慮過“未來”二字。

因為她不敢想,害怕最後一場支離破碎的回憶之夢。

直到這三個字入了耳,入了心,京墨才恍然,她仿徨了這麽多年,為自己做了那麽多假設那麽多心理建設欺騙自己,卻都抵不上白英這三個字。

——重若千鈞。

重到能讓一顆漂泊已久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原本總是跟在白英身後,亦步亦趨,不敢將目光移開一瞬,只因為她心裏的恐懼不安根深蒂固。

直到那一刻,京墨將那三個字放進心底,這才真正在重來一回的人生裏落了根,安下了仿徨了十數年的心。

所以在戰爭未盡的掃尾階段,京墨才敢放下一切,退隱山野靜養,直到今日才見成效。

而那一次的坦白之後,白英領兵撤退,放棄了大好的機會,一言不發地替京墨擋下了所有質疑與壓力。

然而距離那次撤退不過兩日,敗軍所藏身之地便發生了一場大地震,強度堪稱百年未見,波及面極廣,甚至一度導致那一帶的戰爭暫停了小半年。

地震後有消息傳來,敵方殘軍全軍覆沒。

白英這方則因為撤退及時,沒有任何傷亡。

在白英事後簡單解釋了這一判斷的由來之後,頓時全軍上下都開始將京墨奉若神棍,光是看她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下凡的神仙。

除去特來道謝的,還有不少來詢問何時可娶媳婦、生男生女、幾時升遷等等問題。

看那陣仗,若是旁邊在插道旗,上書“神機妙算”四字,便讓人仿佛身處鬧市街頭了。

至於正當中的京墨,自然就成了那鐵口直斷的“大仙”。

這場面即便是淡定如京墨也有些承受不住,白英見狀,蹲在角落,看著那熱鬧的景象,哼哧哼哧笑了一陣。

京墨其實聽到了她的笑聲,卻沒有拆穿,郁悶幾回,便又自己笑開。

彼時對敵剛剛暫時結束,將士們算是死裏逃生,也算是同生共死過了。

驚嚇慶幸之餘,白英也下令休整一段時日,短暫的閑暇熱鬧也隨之而來。

自這段時光過去,白英親領的這部將士默契便深了幾分,原本京墨因為體弱而承擔的質疑也消去大半。

前世時京墨雖然也是陪著白英在戰場,但戰場上瞬息萬變,稍有變動便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何況還有京墨這個變數,自然不可能完全如前世一般,連細節也一並重演。

京墨時常告誡自己,萬不可因前世的記憶而障了自己今生的耳目,戰爭並非兒戲。

所以對人,京墨鮮少用前世的記憶與故友印象來“作弊”,而那幾場大的自然災難,京墨卻無法坐視不理。

前世時白英因傷坐鎮後方,並未隨軍來到此處,所以逃過地震一劫,但前去追擊的將士卻損失慘重。

戰後在戰場上立起的無數無名碑,仍在京墨的腦海中留下了鮮明而震撼的記憶。

所以即便是冒著被白英質疑、被當作是瘋子、甚至是被當做妖怪燒死的危險——哪怕她或許只是為了白英而回來,她也不可能為保自身而閉口不言。

那時京墨豪賭了一把,最終也沒有輸,甚至間接贏回了日後的光陰。

若非那一次說開,或許她便不能安心療養,也許等不到戰爭結束便已過勞而死,甚至直至死前內心都不得安寧。

又或許白英最終還是會因為她的隱瞞而心生嫌隙,她或許就要更為淒慘地含怨而去。

——那一次坦白,安的不僅是京墨的心,還有白英的心。

簡而言之,也算是因禍得福。

從那以後,過去未來的走向便完全不同了,更簡單來說,京墨已經將前世與今生徹底分開。

前世是她的過去,有無數無法彌補的遺憾,今生是她可以把握的現在。

未來仍是正在由她創造,沒有所謂“改變過去”一說。

直到將前世與今生分開的那一刻,京墨才真正解開了心結,開始了她的這一生。

在京墨垂眸回憶往事出神的時候,白英已經叫來了下人,換了兩杯熱茶上來。

蒸騰的熱氣氤氳在微涼的空氣裏,慢慢回旋著上升又消散,被擾亂了視野的京墨逐漸回過神來。

“坐下說吧。”京墨直起身,退離了白英的懷抱。

突然鉆入的冷氣讓京墨微微打了個顫。

下一瞬,白英便將叫下人送來的外袍披到了京墨身上。

眼下剛入秋不久,天氣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逐漸涼下來,對白英這種常年習武的人而言並沒有太大變化,但京墨身子骨弱,對溫度的變化就有些敏感了。

京墨不由失笑,心頭又生起一陣暖意。

白英看著並不像是那種特別細致的人,但每每對上京墨,便格外細心。

“那個人……”白英在京墨身邊坐下之後,才開口問起先前的問題。

“那個人交給我吧。”京墨搶過了白英的話頭。

“嗯?”白英不解地看過去。

“那人並非主因,何況他身後的組織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真要查起來盤根錯節,一時也解不清楚。”

京墨伸手捧過茶杯,稍微有些燙的溫度讓她不由抖了一下。

“只是有些前因可能我也想錯了,必須從細枝末節處查起,陛下政務繁忙,怕是沒有這個閑暇親力親為,倒不如交於我,若是實在擔心我便隔幾日匯報一次罷了。”

“我沒——”

白英一皺眉,還是放心不下,剛想說她沒什麽事,就見京墨一擡頭,便起了身,打斷了她的話。

“五殿下怎麽也來了,京墨失禮了。”

京墨倒是灑然地一頃身行禮,白英卻是僵在了原地。

後面未盡的那個“事”字便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五公主與白英自幼關系便極好,可以說除了京墨外,五妹便是白英最信任的人,所以白英自然也不會太防備她,竟是連她進來也沒有太多警覺。

而此刻,五公主便站在小院門口,瞧著白英這邊的情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又聽到了多少。

白英心虛地不敢回頭,只能捧著茶杯,低頭盯著那浮沈的茶葉一圈圈旋轉漂浮。

得了京墨的招呼,五公主連忙叫起順道打了招呼,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皆稱得上是和顏悅色,就連前幾日留書出走的事也沒多提,只是細細問了她近日身體如何,在這小院住得可還習慣。

兩位公主的父皇母後皆是心大到管生不管養的人物,白英身為天定的繼承人尚可,自然是受到各方的關註關照。

而五公主,除了身邊按例教養的人外,養大她的幾乎就可以說是她三姐和京墨了。

雖說這兩位姐姐也沒比她大多少,但都出離的早熟,確實在五公主的生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類似“長輩”的痕跡。

所以五公主對京墨一向敬愛有加,幾乎就是當親姐姐一般看待,平時也極為客氣關心。

但等五公主與京墨問候完,轉向白英的時候,這位親生的親三姐可就沒有京墨那樣好的待遇了。

“皇姐,不知道您剛剛所說,是‘沒有’什麽呢?”五公主言笑晏晏,卻咬牙切齒,咬重了當中的某幾個字節。

果然是全聽到了。

“呃……”白英一梗,下意識轉頭看京墨,然而後者正低頭喝茶,看起來十分的專註,並沒有任何解救她的意思。

白英無奈,只能轉回頭,與五妹對視片刻,眨了眨眼,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無辜而略帶討好的笑。

五公主一滯,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捧起剛剛下人送上的茶杯,給自己灌了兩小口,潤了潤嗓子,便開始盤點她三姐的“罪狀”。

“皇姐,既然你人已經回來了,是不是該處理點正事了?前面壓下來的公文暫且不提,反正我是不會再幫你做苦力了,朝中大臣的牢騷你不聽也就算了——還有在你……離、宮、出、走這段時間,隔壁瓊國來使已到,你是不是該見見了?若是被隔壁當做我們態度輕浮再度引戰可就不是好事了,您說是嗎,皇、姐?”

五公主的表情越發的和藹可親。

雖然知道後半部分基本都是五公主怨氣所致誇大其詞了的,但理虧的白英也沒敢反駁,只得摸摸鼻子,啞口無言,低頭看了兩眼茶杯,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塞進去。

大約是低頭不語的白英認錯態度良好,看她一副略有些慫態的小媳婦兒樣,雖然知道八成是裝出來的,但五公主還是覺得心頭舒坦不少,抱怨了幾句閑言,總算是放緩了語氣。

“別的事也便不說了,眼下有兩件事卻是要緊,需要皇姐你定奪。”五公主說著看了京墨一眼,道,“頭一件,便是京墨姐,先前是上了山才未接受封賞,如今京墨姐既然已經回來,那麽是不是該安排上了?”

京墨的能力是有目共睹,不論於公於私,五公主都不想放棄這個能人,並且恨不得她立刻走馬上任日日在朝才好,省得她皇姐不省心整天想著往外野。

若是京墨在了,政事上麻煩可少一半,關於皇姐的麻煩也可少一半,並且還能拴住皇姐讓她別到處亂跑。

簡直一舉多得。

五公主想著,越發覺得這事兒事不宜遲,得趕緊處理了才好,然而另外兩個人一個在慢條斯理地喝茶,另一個還在試圖把自己的臉埋進茶杯裏。

總之沒有一個著急的。

“考慮一下。”白英一本正經地點頭。

其他兩人對她省略的主語與形容詞早已習以為常,自動替她補全了意思——白英是說她要好好考慮一下。

對此五公主也沒什麽意見,對於有能之士謹慎一點考量一下也沒有錯處,自然是該放到最合適的位置發揮最大的作用。

至於另一邊的京墨也沒什麽意見,不甚在意地點點頭:“這件事暫且不急。”

“另外有一件事倒是很急了。”

京墨的問題延後再論,五公主立刻接上了話頭,轉頭看向白英。

“各國送來充盈後宮的使女,啊,還有一些公子少爺,現在還在殿中等著呢,皇姐準備怎麽安排他們?”

“噗——”

白英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茶水,有些呆滯地擡頭看向她妹妹,卻發現她正一臉認真地向她發問,而不是某種惡趣味的玩笑。

白英:“……”差點忘了自己為什麽要離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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