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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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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皇恩

那閑漢面有難色, 顏垂纓道:“你縱然不說,回頭我查出來,依舊傳揚是你說的。”

顏垂纓還是那麽溫和淺笑的樣子, 這幅模樣對其他人而言或許是極溫潤的老好人, 但對在京師四城內廝混的三教九流而言, 誰不知道“三鐵監察”的名號, 若給他盯上, 以後便沒好日子過,恐怕京內也混不下去。

閑漢慌忙跪地道:“顏大人饒恕,實在不敢欺瞞大人, 只是交代小人的, 也是位官爺,所以小人有些遲疑。”

顏垂纓道:“官爺?”

閑漢湊近了些, 小聲道:“求大人不要張揚,叫小人如此做的,是西城兵馬司的洪副指揮使,您說我能不答應麽?”

京師分東西南北中五城兵馬指揮司,負責緝拿盜賊,維持治安, 正是三教九流的克星, 確實是能壓死這幫閑漢的勢力。

顏垂纓道:“那他可說了緣故?”

閑漢搖頭:“別的不曾交代,只是吩咐我們不可去滋擾生事, 若有人鬧事,還要幫著,即刻通知指揮司。所以小人心裏覺著,這必定不是惡意,興許……”

顏垂纓心裏正思忖, 聞言道:“興許什麽?”

閑漢嘿嘿一笑,道:“小人先前去看過,那食肆的小娘子生得格外好看,興許是洪副指揮使看上了,故而格外關照……”

顏垂纓眉峰微蹙,閑漢一看,慌忙閉嘴,擡手輕輕打了嘴巴一下:“是小人多嘴,大人別見怪。”

“罷了,”顏垂纓籲了口氣:“此事我便當沒看見,只是今兒去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他看得出來善懷心裏是高興的,但總這麽許多人,只怕真的要把她累壞了。

就算是要捧場,只要不那麽冷落就是。

閑漢眨眨眼,道:“顏大人,我們今兒去的人數有限,小人自有掌控,必不至於一窩蜂露出痕跡,不過聽白日的兄弟們說,也有的不是我們的人,想來是真的客人。”

顏垂纓“哦”了聲,面上透出幾分笑意:“那也罷了。”

離開街巷,顏垂纓轉身往食肆走去,穿過重重行人,五六步之遙他停了下來,擡頭看向前方,食肆的門首各自懸掛著一個燈籠,上面也是他提筆寫的五個字,在燈籠的光芒中透著絲絲暖意。

顏家滿門清貴,人人都知道顏二爺性情平和,人品端方,翰林學士,書法一絕,但這只是因為顏廷毓素日便喜歡結交同好,隔三岔五吟詩作對切磋書法,世人都知道。

可顏家三郎身在禦史臺,是個不好接近的,而且顏垂纓素來也不好把自己的字給人觀摩。只有京內少數同他交往的官吏跟同年曉得,顏垂纓的字不輸給顏二爺,甚至自有風骨。

齊安之前在內廷,對於朝中官員自然了若指掌,只是以前他跟顏垂纓不過是打過照面,偶有風聞,那夜親眼見他書寫,所讚之語,卻並非敷衍的話——勁健柔韌,天質自然。

但對於顏垂纓而言,他並不妄自菲薄,但也沒覺著自己的字有多好,直到此時,望著燈籠上的那五個字,竟透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好看。

雖然說在此之前,顏垂纓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字,會出現在這樣一個小食肆的鋪面上。

還是他上趕著給人寫的。

這夜打烊的時候,已經近亥時過半,小夥計們忙著收拾,善懷卻在點錢,聽到門口車馬響,竟然是齊安來了。

齊安打量著小店內,笑道:“娘子忙了一天了,也該好好歇息,明日還要早起呢。”

善懷正數了一半,見到他頓時忘了數目,說道:“我心想點了錢就回去,只是點了兩次都沒明白,總不對。”

齊安看她著急的樣子,笑道:“娘子怕是不習慣弄這些,我來吧。”

當即竟挽了袖子,上前給她點算起來,他可不像善懷般一個一個的數,而是將手把銅錢撥開,做一堆一堆的,時不時還這裏減減那裏加加,也沒見他一二三四地念叨,不過片刻間弄的停當,掃了眼後,便道:“這裏有五堆銅錢,每一堆是一百文,加起來就是五百,還有這三塊碎銀子……”他又拿在手裏掂量了一下,道:“大概也有四錢五分。”

他算計過後擡頭笑道:“喲,不錯,今兒加起來,差一點就是一兩銀子了。”

其中一個小夥計探頭,詫異道:“齊爺,您不用數,就知道多少錢?”

齊安道:“你不信麽?這五堆你隨意挑,若是哪一堆錯了,我便給你一百文。”

小夥計放下手中麻布,跑過來撿了一堆,一個個數了起來,數到最後滿面震驚:“神了,真的是一百個,一個也不多一個也不少。”

另一人見狀,也跑來撿了一堆數,果然也是絲毫不差。又看向那銀子,到底不信邪,找了戥子來稱,果然正是四錢五分。

善懷也在旁看呆了,一面兒是因為齊安的算賬法子,一面是驚愕於今日竟然賣了快一兩銀子。

家裏那點薄田,一年到頭的忙碌,每天幾乎都長在地裏了,盡心竭力的伺候著莊稼,等打了糧食、刨除自己吃的,就算是大豐收,賣也賣不到二兩,若趕上風雨不調和的年歲,甚至一兩都到不了。

她幾乎懷疑齊安是算錯了,直到小夥計跑過去點算了兩堆。

小夥計笑道:“齊爺,您敢自是算盤珠子成精的?或者是這戥子成精?”

齊安笑道:“小猴子,別耍嘴皮,一邊兒幹活去吧。”

打發了兩個,齊安對善懷道:“今兒買菜買肉的錢都記賬了?我看你這裏人手還是不足,你要忙竈下,那兩個也不頂用,常此以往,必定會是糊塗賬,只怕盈虧都不能明白。”

善懷先前算錢的時候就發現了,此刻聽他說起:“我不太會算賬,之前也沒想到過記賬……”

齊安道:“要不然……明日我來幫忙?”

善懷先是一喜,繼而忙道:“這如何使得?齊爺自有差事。”

齊安說道:“那個不礙事,我已經跟幹爹說了,他叫我自己做主。我便到你這裏做個小賬房,也省得你另找了。”

善懷聽他說告訴了楊公公,這才點頭,方才齊安又露了那一手,這是從外頭都找不到的能耐人,何況又知根知底的,這下就不用自己手忙腳亂的了。

次日依舊天不亮,齊安陪著善懷早早來至殿內,小夥計已經準備好了要用的食材,齊安拿了他們采買的單子,一樣樣查看後,又一筆筆在新簿子上記錄明白。

令人意外的是,門還沒開,就有幾個客人等候,都是要吃熱湯餅的。

昨兒齊安給善懷算賬的時候就發現了,一碗熱湯餅只兩文錢,若只是靠著賣這個,只怕忙來忙去也不會有多少盈餘。

今日見來了這些人,倒也不足為奇,畢竟京城這種地方,一個饅頭都要兩文錢,何況一碗有鮮肉又有胡椒、且十分美味的熱湯餅呢,昨兒一場,必定有人傳說,這麽多人來吃也在意料之中。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波人,齊安隱約發現有些不對,只是他心思深沈,只當一無所覺。

直到辰時已過,總算清閑了幾分,小夥計們不用吩咐,忙著收拾桌子,清理碗筷,前面又有齊安看著,善懷大為放心。

正在此時,門口人影一晃,一個高大的身形站在門外端詳了會兒,端詳那匾額上的字,口中念叨:“向、娘子……”

低頭向內看進來。

齊安見來人一臉兇相,不由皺眉,那人一雙豹子眼在店內亂晃,齊安只當是來了找事的,正要起身,那人卻瞅見了善懷的身影,當即叫道:“小嫂子!”

善懷因有些累,正要上樓歇息片刻,轉頭望見來人,也是又驚又喜:“五爺?”

原來這來人,竟正是先前在縣內認識的杜五爺。

杜五看見善懷,如見了親人,大踏步走進來,道:“竟果然在這裏開了店鋪,怎麽不早點告訴我,要不是我機靈,還不知道呢。”

善懷笑道:“五爺怎麽知道的……”問了之後又後悔,怕不是景睨說的吧。

誰知竟不是,杜五道:“我是見小天他們私底下鬼鬼祟祟的,給我聽見了,我還不信,就過來看看,果然是你!”

說著,便不停地吸鼻子:“快快,我等不及了,有什麽好吃的?!”

早上做的熱湯餅早賣完了,善懷道:“我先前揉了面,給你弄一碗面吧。”

“只要是你做的什麽都行。”杜五坐在靠近裏間的桌子上,左顧右盼,忽然看到櫃臺後的齊安,眼中透出幾分疑惑:“你……”

齊安含笑點頭道:“在下乃是這裏的賬房。”

杜五“哦”了聲,擡手入懷中摸了摸,笑道:“我忘了帶錢,下次一起吧?”

齊安笑道:“既然是娘子認得的,自然不打緊。”

善懷在竈下忙碌,杜五聞到香味,坐不住了,起身轉到院子裏,站在竈房門口吸氣,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嫂子,裏頭不要放海米。”

“啊?沒有放。”善懷不明所以,回頭說道:“怎麽五爺不愛吃那個?”

杜五道:“我天生吃不得海米,吃別的海貨還可以,只有海米,每一次吃都要身上發癢,還有你下次做韭菜盒子也不要放海米了。”

善懷這才明白:“哦,知道了。那蝦皮可以麽?”

杜五道:“那個興許……可以試試。”

上回從縣衙拿的韭菜盒子,杜五吃了一口就知道有海米,但耐不住那味道太鮮美了,竟舍不得放下。

最後吃的渾身發癢起了疹子,他還是不肯撒手,竟是“堅持”吃完了。

把隊伍中其他人都氣的不成,從沒見過他這樣只顧貪嘴不怕受罪、也不肯便宜別人的混蛋。

杜五又道:“小嫂子,你住在哪來,是住在這裏麽?我看樓上似乎可以住人。”

善懷道:“住在祥福裏。”

杜五道:“怎麽到那了,既然不在這裏,難道不是跟十九哥一起?”

善懷動作一頓,不再言語。

杜五被鍋竈裏傳來的香氣熏的神不守舍,說道:“不過也是,十九哥十天裏倒有七八天是在宮內,自然不能住在一起。”

善懷依舊沒言語,手上卻一頓,心裏茫茫然地想:原來是在宮內,是那個皇宮麽?是那個……有著皇帝的皇宮?

早在得知了齊安跟楊公公是內侍的時候,善懷曾有些猜測,當面聽見杜五這麽說,再回想先前的種種,手幾乎有點握不住湯勺了。

景睨原本想過兩日再進宮去,可是靖信帝又派了人來催他,衣裳都顧不上換,直接入宮去了。

他雖然不大在意衣裝,但從小宮裏府裏,自有專人伺候,所以很少有衣衫不整的時候。

肩頭的珠紐子沒了,一角衣領垂落,他自然意識到,但也不算什麽大事。

景睨在意的是手臂上的痕跡,有點擔心給皇帝看到,必定又得多嘴來問,幸而宮中內衛司也有他的班房,裏頭還有兩套衣裳,當即順道先去換了一身蟒首牛角的墨藍鬥牛服。

收拾過後,方來至禦書房,靖信帝正對著一份折子皺眉,楊公公在旁楞楞地望著,一眼瞧見景睨進門,臉上才露出喜色,小聲道:“萬歲爺,十九爺來了。”

靖信帝擡眸看向景睨,放下折子哼道:“你越發野了,如今朕不叫你,竟見不著你的人了。”

景睨嘿地一笑,上前行禮道:“皇上這麽著急叫我來做什麽?是有什麽好東西賞我?”

皇帝白了他一眼,哼道:“你過來,朕賞你個榧子吃。”

景睨笑道:“那不用了,我不愛吃那個,皇上留著自己吃。”

楊公公不失時機地送上茶,又給景睨端了一盞。皇帝吃了口茶,問:“聽聞昨晚上你幹了件大事,來說說,怎麽回事。”

景睨道:“我就知道我身邊少不得皇上的眼線……是不是送我的那些人裏頭也有?”

楊公公簡直不敢出聲,這種話也只有他敢這麽明目張膽地說出來了。

靖信帝卻也著實穩得住,輕哼道:“有沒有的,什麽要緊,有了更好,至少能好好地看著你,省得你胡作非為。”

景睨道:“我又不是小孩兒了,還需要人看著。”

靖信帝道:“少說這些,昨晚上到底如何?”

景睨知道他必定聽聞了自己帶善懷回府,只不知他到底聽說了多少,思忖著道:“沒什麽,家裏老太君想看看她,就帶她回去了一趟。”

靖信帝問:“哦,那是看上了,還是沒看上?”

景睨長嘆了一口氣:“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皇上叫我進宮就是為捅刀子的?”

靖信帝笑道:“咦,難道沒看上,不至於吧……你們府裏老太君是個很通情達理的,且知道是你愛的人物,怎會拂你的意思?再說……就算看不上也不會流露出來才是,不過就是個姬妾麽,又不是做宗室命婦,哪裏管那許多。”

景睨心裏有些發苦,垂眸不語。

靖信帝定睛看他,忽然看到他頸間似乎有點什麽東西,只是半被領口遮著,有些不真切,隨口問:“脖子上怎麽了?”

景睨早忘了這件事,畢竟雖然被刺了一下,但傷不深,還不如手臂上的疼呢。

聽皇帝如此問,一楞擡頭,靖信帝卻已經看見了,驀地起身轉出禦桌,景睨才想起來,忙道:“沒事……”

皇帝已經到了他跟前,捏著下頜往旁邊一轉,低頭看去,果真見到那白玉似的脖頸上,有一個小小的血洞,只是如今傷口的血已經凝固。

傷雖然不重,但這可是在頸間,要害之處,倘若多入了一寸……

“怎麽……回事?誰幹的!”靖信帝臉色大變,眼神都銳利起來。

楊公公深深吸氣,心中有種不妙的預感。

景睨推開靖信帝的手,道:“不小心蹭破了皮而已,皇上也太大驚小怪了。”

靖信帝肅然盯著他:“說實話!”

景睨笑道:“真的……”

靖信帝回頭:“楊稹,把送去侯府的那幾個關起來拷問!”

景睨頭大,忙道:“什麽相幹的,我昨晚又不在侯府……”

楊公公心一跳,知道給自己猜中了。

靖信帝狐疑:“不在侯府,那就是……”望著景睨那有些訕訕的臉色,“你還不說?”

見景睨不語,靖信帝怒道:“楊稹,祥福裏伺候的是誰?全部抓起來打死!”

楊公公臉色發白,急忙跪地:“萬歲爺饒恕!”

“幹什麽!”景睨終於道:“說了跟別人不相幹!是我自己……”

靖信帝喝道:“你這話只能去騙三歲小兒……這明明是利器所傷,是不是她?她竟敢傷你,這還能留麽?”

景睨道:“她哪裏能傷到我,是我自己傷著的。”

“放屁,你自己把刀子往脖子上紮?你是瘋了?”

景睨心底掠過那夜的情形,不由苦笑道:“興許真是有點兒瘋了。”

靖信帝盯著他,深深吸氣。

靖信帝的母妃,原本只是個不受寵的宮嬪。

事實上在他成為皇帝之前,沒有人看好這個不起眼的、陰郁內向的小皇子。

但再內斂沈默,他的身份就註定了他幾乎無法在這宮閣深深裏順利長成。

靖信帝還記得自己頭一次見到景睨時候的情形。那是先帝聽聞景泰侯府的小公子生得如珠如寶,小仙童一樣,所以想見見。

那時正是驚蟄之後,靖信帝還只是個小小少年,獨居在自己的宮中,他如往常一樣,在門口曬曬太陽,仿佛頭頂的一片暖陽,就是他在這宮殿、在這天地之中唯一能擁有的東西了。

他沒留心到一條色澤艷麗的蛇,正順著墻角慢慢地爬了過來。

就在那條毒蛇向著靖信帝的腿,擺出了進攻姿勢的時候,一聲清脆的叫聲響起。

有道小小身影蹣跚而至,比那身影先來到跟前的,是一塊石子,那石子不偏不倚,正擊中了毒蛇的七寸。

靖信帝聽見動靜,轉頭才看見那條近在咫尺的蛇,他嚇得一下子跌在地上。

那小小的身影卻跑到跟前,不由分說,一把攥住了那正試圖掙紮的蛇,他畢竟年幼,石子準頭雖有,力道不夠。

那瞬間,跌倒在地的靖信帝仰頭望著面前的小童,他的頭上用墜珍珠的紅絲帶紮著兩個角,散開的餘發垂在肩頭,額前的流海跟肩頭的散發隨風微微飄動。

他的眉心點著一點紅朱砂,臉兒圓圓的,白裏透紅,雙目晶亮,玉娃娃似的可喜,又仿佛是鬧海的哪咤,那樣威武。

跟他仙童般的樣貌形成極大反常的,是他胖乎乎的小手中,依舊緊緊攥著那扭動身軀的色澤艷麗而可怖的毒蛇。

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向著靖信帝道:“別怕,我捉到它了。”

瞬間,靖信帝覺著自己確實是遇到了仙童下凡,他是來保護自己的。

那是靖信帝跟景睨相識之初,也是景睨第一次救了靖信帝,但卻不是最後一次。

在此後的相處中,若沒有景睨,靖信帝相信自己絕對走不到現在這一步。

景睨是皇帝不可或缺的小福星,是他寶愛的弟弟,是他最忠心的護衛,是比這世間所有人都重要、甚至勝過他的血親的人。

此時,景睨深深吸氣:“皇上,不必遷怒任何人,尤其是她……大概是我、有些一相情願了……”他盡量克制情緒,但還是流露出一絲黯然。

靖信帝道:“這是何意?你一相情願?難道她……”

景睨耷拉著頭,靴尖點了點地:“她不願意。”

“什麽叫她不願意?”皇帝莫名其妙,“不願意什麽?”

“不願意跟著我。”景睨低低道。

皇帝眉頭皺蹙,啞然失笑:“一個和離了的婦人,倒是很有脾氣,必定是你慣壞了她,弄得她嬌縱起來了?”

“不是,她不是那樣的人,”景睨搖頭,既然開了口,索性道:“她不願意進侯府為妾,她叫我不要去找她。”

話說到這份上,他頸間的傷口怎麽來的,靖信帝差不多也想到了,當即冷笑道:“哦……怕是欲擒故縱吧?”

景睨道:“假如真是這樣,倒好了。”

靖信帝眼中透出疑惑,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景睨,從小看著他長大,從粉妝玉琢的小仙童,到如今這風姿俊朗的驚艷少年,就算朝堂上最痛恨他的那些老古板朝臣,也總要讚嘆一句“美哉少年”。

皇帝擰著眉頭:“她真心不願?難道她不知道她是何等的運氣……難不成是個傻子?”

景睨生生被皇帝逗笑,想到善懷有時候那憨實的樣兒,可不是有點傻傻的。

靖信帝卻沒笑,抓住景睨的手腕,差一點就碰到他的傷了:“不管為什麽,也不管你要怎麽對她,朕把話放在這裏……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再叫朕看到她傷你分毫,絕對不會輕饒,必定把她碎屍萬段。聽見了麽?”

景睨皺眉:“萬乘之主,對個小婦人這樣賭咒發誓的,也不怕掉了顏面。”

靖信帝不為所動:“她敢傷你,便是朕的死敵,什麽顏面不顏面的。”

景睨嘆道:“真的跟她無關,是我自己……”當時善懷的手已經在抖,是他故意逼近過去,不然以她的膽量,也不會真刺傷他。

靖信帝氣不打一處來,恨道:“你更不行,因為個婦人弄得受了傷,你也真出息……何況說來說去還是因為她!下次你要再敢如此自傷,朕也不放過她,還有……祥福裏的人……”

景睨忙道:“好了好了,別賭狠了。”他看向楊公公道:“我昨晚生氣,傷了齊安,他不過也是盡忠職守,公公想想,賞他點什麽吧。”

楊公公看看他又看向皇帝,見皇帝似乎疑惑,便說道:“齊安就是先前在禦膳房,罰犯錯的小太監跪……奴婢嫌他行事過於嚴苛不容情,便打發他到外頭了。”

皇帝聞言,看看景睨,難得他為了齊安說話,便道:“十九這麽說了,你就安排吧,既然能稱的起‘盡忠職守’四個字,想必也是個好的。不用苛責了。”

楊公公眼底掠過一點喜色,躬身道:“是。謹遵萬歲爺旨意。”

景睨在皇帝面前呆了半天,中午一塊兒陪著用了禦膳,不免又受了靖信帝的許多嘮叨。

比如不許叫他往祥福裏去,叫他多在侯府歇著之類,又命他多跟那些賜給他的宮女親近,不許總找善懷。

景睨有口無心地答應著,那副明顯敷衍的神情看的皇帝暗恨。

歇了會兒中覺,景睨看看時候,便出了寢殿,往內衛指揮司班房而去。

還未進門,便聽到裏頭歡聲笑語,景睨放慢腳步,依稀聽見有人說:“實在恭喜。”又道:“一定要早點去喝一杯喜酒。”

他有些疑惑,入內,裏頭諸位武官見到他,急忙都噤聲行禮,景睨打量著,問道:“什麽事這麽高興。”

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中年漢子略微忐忑道:“十九爺,原本是……我家孩兒滿月,要請眾位兄弟樂呵樂呵。”

景睨聽見“滿月”,揚眉道:“竟有如此喜事,怪道聽見吵嚷說去喝喜酒,要擺酒怎麽不叫我?”

景睨年紀雖小,這些武官卻半點不敢小看,更加知道皇帝寵愛他,這種瑣碎的事怎麽能驚動他,聽他自己說起來,那武官才趕忙道:“十九爺若願意去,自然是蓬蓽生輝求之不得,只以為您貴人事忙……”

景睨擺手道:“不必說了,正好可以熱鬧熱鬧。”說了這句,忽然道:“你們府的喜宴,是自己家裏操辦?還是去酒樓?”

武官疑惑,不知他這是何意,小心翼翼道:“十九爺的意思是?”他是想問景睨想怎麽樣,原本預計是在家裏做幾桌子就罷了,可既然景睨如此問,必有緣故,若這位小爺想吃酒樓,他立刻就說是去酒樓,哪怕花銷甚大也認了,畢竟這位可是平常請都請不到的主兒。

景睨道:“我沒什麽意思,就是聽聞近來騾馬市有一家小店……先前聽唐提轄跟杜五說過,手藝極好,你若是找不到做飯的人,卻可以去接洽接洽。”

武官雖不明不白,但能混到宮中內衛的職位上,又有哪個是蠢笨的,當即福至心靈,忙道:“多虧十九爺心細,先前正愁找不到得力的幫廚呢,待會兒即刻便去接洽。”心裏已經想著如何去尋唐諒詢問找人了。

景睨“嗯”了聲,看看天色,道:“你府裏有喜事,何必在這裏熬著,放你半天假,先去忙活吧。”

那武官大喜,知道是合了這位小爺的意思了,急忙謝恩,先行出宮操持。

近晚,唐諒趕來詢問景睨,為何有武官慌裏慌張地找自己詢問騾馬市的店面,說什麽要請人之類。

景睨道:“原本是他自己找不到合適的幫廚,我便隨口提了一嘴罷了。”

唐諒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景睨:“先前十九爺叫我照看向娘子的食肆,我才交代了西城指揮司的人,如今那鋪子整天有人,你又給她派差事……”

景睨公然顛倒黑白:“胡說,怎麽是我?是他求我我才說的,跟我有什麽關系。”說著抱起雙臂,誰知忘了自己手臂上的傷,頓時“嘶”了聲,趕忙放下手,撩起袖子查看,見那傷口有些微腫起來。

唐諒無奈,早上就看見過他手臂上的血漬,如今見狀,忍不住勸:“十九爺,以後還是……少往祥福裏去吧。”

景睨往傷口吹了吹氣,放下衣袖道:“誰要去那裏了,用你多嘴?”

唐諒笑問:“真的不去麽?別說著說著,今晚上又去了。”

他的眼神賊兮兮的,惹得景睨一陣心火上升:“放屁,誰去誰是狗。”

作者有話說:

感謝彩雲寶子的深水魚雷,感謝布丁的手榴彈,感謝一美,上善,甜妹,數字君564的地雷~~

小景:誰去誰是狗

小唐(掏出小本本):我要記清楚了

善懷:你跟狗挺有緣啊~

小顏: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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