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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小景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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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小景千歲,

齊安被景睨推開, 卻又有人上前及時攔住:“十九爺,別著急……問清楚了再罰不遲。”

正是唐諒。

先前學內派人去祥福裏叫人,誰知善懷跟齊安都不在, 祥福裏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管事忙派人四處找尋。

誰知沒找見兩個, 反而遇到了唐諒跟景睨, 因為善懷今兒不到新宅去, 景睨想先去看一看,順便瞧瞧有沒有要添置的東西之類。

景睨聞聽大原在學裏打了人,並不肯信。

他畢竟也是混過一段時候學塾, 略知道些情形, 一來大原年紀小,二來他是外地進京的, 牽線的時候又是唐諒出面,裏頭那些鬼精的權貴子弟們自然目光如炬,豈會被這樣又小又沒有勢力的大原欺負了?

而且大原也不是個傻到剛到新地方就主動挑事的。

必定是有人針對大原,那小子不知怎地傷了人,所以才鬧得如此興師動眾。

景睨猜到大原一定吃了虧,心中卻一點不生氣, 反而有些幸災樂禍, 畢竟一大一小從第一次見面就很不愉快,他卻是很想看到那小崽子吃癟。

景睨跟唐諒下馬的時候已經看到了祥福裏的馬車, 他們都以為齊安既然已經出面了,那事情自然不會鬧得很大。

誰知隔著院墻,隱隱聽見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在那裏“死太監長死太監短”的叫喚,景睨便覺著有些不大妙。

唐諒突然道:“十九爺,您府裏似乎也有幾位小郎在此讀書……”

景睨道:“不可能, 我那些子侄都是規矩之輩……豈會如此沒家教。”

這會兒便聽見了善懷出聲,竟打了那小崽子兩巴掌,景睨意外之餘,心裏反而高興,覺著打得好。

誰知景櫟越發跳起來,竟要讓人動手打善懷,頓時又把景睨的火點了起來。

正好來到了院門口,定眼一看,不是自己家的還是哪兒的,又見惡奴們圍著齊安跟善懷,那小崽子還捂著臉不住叫囂,景睨那火越發燒到天靈蓋,不等唐諒開口,便猛虎下山似的。

此刻唐諒拉住他,景睨罵道:“跟你不相幹,讓開!”

又指著前方的景櫟道:“狗崽子,我竟不知你在外頭這樣無法無天,給我滾過來!”

景櫟被他一腳踹飛老遠,昏頭昏腦,幾乎嘔血,好不容易在幾個奴仆的扶持下爬起來,聽了這話,嚇得發抖,面無人色,哪裏敢靠前。

“老子的話也不聽了!狗東西……看不把你的皮揭了!”景睨一肘把唐諒逼退,就要過去痛打。

守在景櫟跟前的都是他的隨行仆從,他若有事,他們自然也活不了,但叫他們跟景睨動手,卻也沒有那個熊心豹膽,當即都跪在景櫟之前向著景睨求道:“十九爺,還請饒恕!”

就在這時,善懷上前,竟是從後將景睨攔腰抱住:“住手!別打了。”

別人的話,都像是火上澆油,只有這個聲音,讓景睨一楞。

垂眸看向腰間的手,只聽善懷道:“他畢竟年紀還小,要打也不是這個打法,孩子們打鬧,總不至於就犯了死罪,好好教就是了。”

先前善懷見大原被打的鼻青臉腫,身上的衣裳都被撕扯的破破爛爛,氣上了頭,要是大原年紀跟景櫟相仿,善懷也不至於這樣生氣,奈何景櫟已經十一二歲,這不是以大欺小麽?而且還是以多欺寡。

且景櫟顯然是個被慣壞了的,當著善懷的面,折辱齊安,渾然不把人當人,這才把善懷惹紅了眼,竟給了那孩子兩巴掌。

但若是按照景睨這樣的打法,就算是不打死,只怕也要落下暗傷,又見齊安跟唐諒都攔不住他,情急之下,才急忙攔腰抱住。

善懷這一下,卻比齊安跟唐諒都管用。

景睨止步,回頭看向她,這才又回神,忙掰開她的手,轉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有沒有傷著?”

善懷輕輕搖了搖頭:“多虧齊爺擋在前頭,你們來的又及時,沒吃什麽虧。”

景睨磨了磨牙,又看旁邊的大原,他方才氣急,還沒顧上細打量,如今一看,頭發淩亂衣裳破爛,眼睛紅紅臉上帶傷,淒慘的像個小叫花子,這些還罷了,最讓景睨生氣的是善懷做的衣裳被撕壞了。

“剛才誰動手了,給我出來。”景睨轉身,環顧周圍,又看向那些原本在看熱鬧的小學子們:“還有你們,誰動他了?統統滾出來!”指了指大原。

跟著景櫟的那五六個人,除了唯一一個年長點兒的隨從,其他的都動了手,先前被景睨或打或踹、橫七豎八倒在地上,剛才才緩過勁來,聞言都眼前一黑。

而那些原本跟著景櫟一塊兒趾高氣揚欺負人的小學子們,見到景櫟的慘狀,又見景睨煞神似的,哪裏禁得住,一邊乖乖挪動步子,一邊不由自主地哭了起來,一個哭,帶的周圍都哇哇一片。

景睨瞥著那哭成一片的孩童們,喝道:“都閉嘴!”

眾孩童紛紛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哭。

其中那兩個被打傷的小學子的家長,見情形不對,悄悄地就要走開,景睨喝道:“這會兒再走不覺著晚了麽?再多走一步,就叫你們爬著出去!”

那幾人嚇得止步,其中有個婦人看景睨年紀不大、相貌極美,不知他的厲害,便嘀咕道:“是我們孩子吃虧了,怎麽反像是我們做錯了事,就算到了官府面前,也不是這樣判案的。”

旁邊一個男人慌忙喝止:“閉嘴,這兒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景睨並不理,只瞥著大原道:“現在知道哭了?先前對著我倒是神氣活現的,過來,把事情說明白,是怎麽回事,叫他們都聽聽。”

大原吸吸鼻子,剛要開口,那婦人又咕噥道:“他是打人的,他的話如何作數?”

景睨眉峰一蹙,看了眼唐諒。

唐諒呼了口氣,覺著自己實在不該跟著來,但凡這些事,總是要他去幹,當即上前,二話不說,一巴掌揮在那婦人旁邊的男人臉上。

那男人被打的嘴裏冒血,眼冒金星,懵了:“我、不是我……”

唐諒笑的和藹,道:“總歸你們是一家子,我們爺又不愛見女人被打,故而……她多嘴少不得你受累。”

男人目瞪口呆,轉頭怒視婦人。婦人怕的低下頭去,再也不敢出聲。

唐諒體貼地問道:“還說麽?不要緊,反正疼的不是你。”

男人的眼睛越發睜大,婦人慌忙搖頭,緊緊捂住了嘴。

這會兒在景睨身旁,那老學究似乎才反應過來一樣,上前道:“這是……景家的十九郎君?不知你為何來此?”

他其實也端詳了一陣,總是猜不透景睨在其中是個什麽身份,若說為了景櫟來的,怎麽一上來就往死裏揍。

景睨道:“打的是我家的崽子,我不該來麽?”

老學究大驚,忙扶了扶鼻子上的玳瑁鏡子,細看大原,又看向景睨臉上,迷迷瞪瞪:“是他?這……”

景睨啐了口:“你真是老糊塗了,這些學生在你這裏,不好好調理教導他們,竟慣得他們拉幫結派欺負新人,若是只知道教學問不教做人,這顏家學塾也真是徒有其名了。”

老學究嘖了聲道:“先前已經說明白了,是他動手打傷了兩人……”

就在此刻,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道:“老師,不是這樣的,先動手的是景櫟他們。”

景睨轉頭,卻見說話的小孩兒,才只七八歲,倒也是粉妝玉琢的:“你是哪家的?”

那孩子道:“回十九郎君,我是顏家的顏傾。”

景睨笑道:“哦,是你們自己人,那你倒是說說,到底是怎麽樣的。”

顏傾年紀歲不大,口齒伶俐,說話也有條理,頓時將事情來龍去脈都說的清楚,景櫟如何得知了大原是閹宦之子,如何率眾欺負,如何先動手,大原又怎樣反擊的……都說的明白。

老學究聽罷咳嗽連連:“胡鬧胡鬧,竟然如此。”

那兩個被打傷的家長聞言,幾乎恨不得原地挖坑鉆進去。

景睨道:“有人覺著他在說謊麽?趁著這個機會,趕緊開口。”

哪裏有人敢質疑?且都是事實,現場鴉雀無聲。

景睨掃著地上跪著的一批人,又看著那些帶著眼淚鼻涕的小學子,道:“我從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你們這些但凡動過手的,打斷一只手,從此給我滾到莊子上去。”

跟景櫟的那些人面露苦色,卻竟不敢求饒,因為知道雖然受苦,但確實已經算輕的了,至少沒認真打殘打死,只是從伺候小郎到發配莊子上,天差地遠,但也不敢叫苦,只因一旦出聲,就不是這個結局了。

景睨又掃了一眼那年長的隨從:“你小心,你是這小子身邊第一個,以後他不學好,我叫人打斷你的腿。”

那人慌忙磕頭。

景睨又看向那些戰戰兢兢的小學子們道:“你們這些小的,對我家崽子動過手的……”

小學子們聽見他發配那些小廝隨從,都以為自己也要被打斷手,忍不住又要哭,景睨看向大原道:“你要怎麽做?你來說。”

大原一楞,擡頭看向景睨,目光相對,忽然意識到什麽,便道:“這件本是因誤會而起,而且我也沒有很吃虧,如今事情已然水落石出,不如就叫老師做主罰他們,要如何我都認了。”

這一句話說出,不僅那些小孩子們詫異,連老學究也訝異地看向大原。

景睨眼中閃過一絲笑,仿佛不滿:“哦,就這麽輕輕放過他們?”

小學子們聞聽,都眼巴巴看著大原,唯恐他改口。大原道:“原本先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現在先生知道,自會秉公處置。”

這下,那老學究不由地也欣慰點頭。小學子們望著大原,眼中紛紛流露感激之色。

只有景櫟忍著疼,依舊惴惴不安,他年紀雖小,卻很聰明,又知道景睨的性子,明白事情還沒結束。

果然,景睨轉向景櫟,道:“方才是處置幫兇的做法,你卻是罪魁禍首,我竟然不知道,府裏出了個霸王,你……”

話未說完,景櫟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景睨的腿哭道:“十九叔,我錯了,你饒了我這一次吧。”

景睨看他滿臉的鼻涕眼淚往自己身上蹭,眉頭一皺:“滾開!”

不料景櫟求生欲暴漲,抱得死緊:“我知道錯了,十九叔大人大量,下次再不敢了。”

景睨低頭看他這沒出息的賴皮樣子,恨得牙癢癢:“狗東西現在知道怕了,早幹什麽去了,從哪裏學的這混賬無賴的樣子……還不放手,等我捶你?”

善懷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聽見“無賴”二字,心頭一動。當下不管他們叔侄,只又細看大原臉上身上的傷。

誰知景櫟又道:“我原本不知道十九叔有了嬸子,要早知道的話,我是萬萬不敢打弟弟的……”景櫟一邊哭喊,一邊留意景睨的動作,看他提起拳頭,即刻挪開,反而向旁邊抱住了善懷的腿,口中叫道:“嬸子給我求情,我知道錯了,別叫十九叔生氣了,他的手重會打死我的……”

善懷猝不及防,差點給他撲倒,景睨急忙過來扶住,一面瞪向景櫟,一面卻耳朵發癢,聽他口口聲聲叫嚷“嬸子”,面上兇神惡煞之色再也撐不住,看向善懷,嘴角揚起。

善懷也被這小霸王突如其來的“示弱”驚呆了,幾乎沒反應他在叫嚷的那些話,只驚愕於景櫟這進退自如游刃有餘的變臉絕技,這還是方才對著自己那樣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小霸王麽?

好不容易那聲“嬸子”入了心,忙又道:“不是,我不是……”

景睨只管扶著她,一邊擡腳輕輕地踹在景櫟肩頭:“要死滾遠些!”

這一腳跟先前那一腳相比,簡直像是用腳摸了他一下似的。

景櫟即刻借著這一腳,順勢往後倒下,捂著胸口,在地上滾動:“好疼……十九叔我知道錯了。再也不會打弟弟了……我喘不過氣來了,救命,咳咳……”

善懷哪知道這樣年紀的小少年,演技竟如此渾然天成,只以為景睨又傷著他了,忙拉住景睨的手臂,焦急地說道:“別再動手了!你要打死他麽?”

大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方才他借著景睨的問話,故意在老學究跟眾小學子之前賣了個大度,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若論起臉皮來,眼前地上打滾的這頭,當真是世間無二登峰造極。

齊安跟唐諒等自然也看的明明白白,唐提轄心想:這小子能屈能伸,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倒也有幾分……某人的風範。

景睨本來還想如何懲戒景櫟,被他這樣一演,又見善懷著急,才道:“放心吧,總歸打不死,只是給他一個教訓,省得以後惹出天大的事來。”

這會兒顏家的顏傾走過來扶住了景櫟,望著景睨,行禮道:“十九爺,《左傳》裏說: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十九爺就饒恕景櫟這一次吧。”

景櫟躺在地上,瞇起眼睛打量顏傾,眼神閃爍。

從方才景睨突然現身的時候,景櫟大吃一驚,起初以為他只是順道來的,誰知竟口口聲聲說“我的人”。

景櫟年紀不大,心眼極多,又是侯府長大的,哪兒是個簡單性情。身為景泰侯府的人,景櫟比別人更清楚景睨。

當初還只是總角之時,京城內來說親的就絡繹不絕,只是那段時間,景睨多半都住在宮內陪伴皇帝,那些人無機可乘。

等到了束發,常常回侯府住著,因他的親事依舊無著,有些人又看他似乎到了知道人事的年紀了,便明裏暗裏、各種場合、用各色手段把些絕色的男女往他身旁送,存著什麽心思便不得而知。

但景睨從不曾起過這方面心思,只是不理會罷了。

誰知期間,到底有幾個不知輕重的男女,以為能拿捏他,想要近身行事,後果便是非殘即死,從那之後,侯府裏原先那些蠢蠢欲動的丫鬟們都安分了。

而這麽多年,更不曾聽聞景睨親近過任何人。如今竟公然稱說“我的人”,又跟那婦人如此的親密不避諱……被她抱著腰,竟沒立刻將她一把掐死,景櫟還有什麽看不明白的。

就是那“大原”,看著五六歲,不可能真是景睨親生的……情況仿佛有些覆雜。

但管他們是什麽來歷,大丈夫能屈能伸,先說兩句好話保住性命、免受皮肉之苦才是上策。

景睨卻看向顏傾,眼中流露讚賞之色,笑道:“你這個小子倒是不錯,就是太文弱了些。”

顏傾正色道:“是,我家三叔也常常督促,叫我習武強身。”

景睨笑說:“你年紀雖小,卻比我們家裏這個混蛋沈穩百倍,他要有你一半,就沒有今日這般事了。”

正說話間,外間腳步聲響,一行人走了進來,為首一人,相貌堂堂,文質彬彬,下頜飄著一縷細髯,正是顏府的二爺顏廷毓,現任翰林學士。

顏廷毓上前,那老學究跟眾人紛紛行禮,顏廷毓拱手示意,又向著景睨道:“適才聽聞此間小學子鬧事,特來相看,不料十九郎君亦在,不知何故?”

景睨跟顏垂纓的關系甚好,可對於他的兩位兄長便一般了,當即道:“沒什麽大事,不過是家裏小輩失於管束,沒想到連顏二爺都驚動了。”

顏廷毓早看到了一旁狼狽的景櫟,又詢問那老學究:“事情可查明白了?”

老學究忙道:“是……不過是誤會而已。”

顏廷毓蹙眉,對景睨道:“既然是誤會,十九郎君又何必下此狠手,畢竟是在學塾之中,一則對學子們不利,二則若真鬧出意外,又將如何收場。”

“哦,馬後炮都是……”景睨面色一哂,脫口而出。

景櫟一聽不好,恐怕節外生枝,忙爬起來打斷了他的話:“顏二叔,我、我沒什麽大礙,原本是我做錯了事,十九叔教訓侄子也是應當的,我以後斷然不會再犯了。”

顏廷毓倒是有些意外,一時啞然,目光忽然掠過大原跟善懷,打量著善懷的衣著打扮,雖是貌美,卻不施脂粉,也只是尋常衣裙,頭上裹著帕子,甚至沒有一件像樣出色的首飾。

可雖然衣著樸素,偏偏有貂蟬之貌,西施之態,麗質天生,清婉動人。

顏二爺有些詫異地問道:“這位娘子是……”

大原抱著她,搶先道:“是我娘。”

善懷怔住,景睨本要開口,卻被大原搶了先。

齊安忙道:“顏二爺……這位向娘子,是我們幹爹請在府裏掌事的,因這孩子是這個年紀,所以拜托了唐大人牽線,將他介紹到這裏讀書,給您添麻煩了。”

顏廷毓打量著齊安,似曾相識,聽他言語溫和,便“哦”了聲:“原來如此。”這會兒顏二爺覺著,景睨自然是為了景櫟而來的,至於齊安跟善懷,則是為了大原而來,他畢竟來遲了一步,沒見過先前的情形,因此也未多問,只又看大原道:“可傷的要緊麽?”

大原搖了搖頭,顏廷毓吩咐老學究道:“今日的事,詢問清楚了,參與之人,都要挨罰,小懲大誡,以儆效尤。”

顏二爺是個醉心學問的人,只是聽說家學有事,故而過來看看,如今見事態平息,自然不會追根問底,交代完畢後向著景睨一點頭,自帶人去了。

這會兒也是放學的時候了,老學究琢磨了半天,便罰那些先動手的小學子,每人賠償大原五百錢,並向大原致歉。

景櫟是個禍首,賠償一兩銀子,同樣要致歉,並保證以後絕不再犯。

對這個決定,眾人毫無異議,小學子們如蒙大赦,叫自己的跟隨來,除了其中兩個,其他人多數都把錢交了,又向著大原認真致歉。

景櫟自然也做的十足十。事罷,眾學子家長急忙溜之大吉。只有顏傾又同大原說了幾句話。景櫟跟在最後,礙於景睨在前,便不敢多嘴,只偷眼打量。

出了門後,大原上了馬車,善懷其後。齊安正要去扶她,冷不防景睨先一步到跟前,擡手握住了她的手,一邊在腰上一扶。

善懷回頭見是他,擡手推了推,示意他不必。

景櫟縮在門口,準備等景睨走了自己再出去,把這一幕看的明明白白,暗自咋舌。

怎麽可能?十九叔竟然上趕著……而那婦人卻仿佛不大領情一樣,若不是親眼所見,打死了他也不會相信。

景櫟這會兒只盼景睨快點離開,自己必定飛一樣趕回侯府,向府裏眾人告訴此事,他幾乎能想象那些人臉上的神色。

正在端詳,忽然見景睨似乎要上車,而車上,善懷探頭,不知同他說了兩句什麽。

景睨動作一停,只抓住她的手,仰頭望著她。

善懷有些慌張,眉眼裏透出幾分慍色,趕忙掙脫開,自己進車內去了。

景櫟呲牙咧嘴,無法置信。

這會兒那馬車向前離開,景睨站在原地目送,等馬車駛出十數丈,他才道:“出來!”

景櫟本以為他已經忘記了,聽了這句,如被催命,卻不敢不從,畏畏縮縮地挪了出來,討好地說道:“我以為無人察覺呢,還是瞞不過十九叔。”

景睨冷道:“少跟我面前打馬虎眼,你當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

在他面前,景櫟還是太嫩了些,趕忙垂頭道:“十九叔,我不敢的……回家後我定然一個字也不說,只不過,今兒的事情很多人都看見了,比如顏傾,他一定會回家說三道四,到時候給府裏知道了,十九叔可別冤枉是我說的。”

景睨呵呵了兩聲:“人家顏傾還知道挺身而出為你說話,你卻背地裏捅他刀子。”

小少年嘴唇翕動,卻不敢反駁,小聲道:“沒有捅刀子,只是說實話麽……”

景睨道:“說實話自然好,如今你回去,就只管說實話。”

小少年疑惑:“十九叔,這是什麽意思?”有點兒懷疑景睨是不是在套路自己。

景睨淡淡道:“今兒的事情你看的很清楚,你說的也對,就算你回去不提,別人也自會提,倒不如你嚷嚷出去……”

“我我不會……”景櫟真當景睨是在詐他,剛要表忠心,景睨負手道:“她就是我屋裏的人,本來我想帶她回府,只是怕她不習慣而已……但將來遲早晚都要進門的,難道我還怕你回去說麽?”

景櫟聽他主動承認,不由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十九叔,真的?她、她是……”

“她不是什麽大家子的出身,但我就是中意。”

景櫟忙把心裏的話咽下,連聲道:“是是,那小嬸子看著就、又貌美又溫柔……十九叔的眼光一向是最好的。”

小少年認真做戲,神態倒是透出幾分真誠。

景睨微微一笑:“算你小子識相。行了,趕緊走吧……”

連這種最簡單的奉承,他都照單全收了。

景櫟心中震驚,只聽景睨又道:“等等。”

少年一哆嗦,景睨瞥著他道:“以後對那小崽子好點兒,別整天想著欺負人,沒出息。”

小少年松了口氣,但同時心裏一個疑問湧出來,猶猶豫豫道:“十九叔,那個大原是、是你親生的麽?”

景睨扭頭,沒言語,眼睛瞪得大大的。景櫟一看就知道自己又問錯了,當下拔腿就跑。

背後,景睨望著景櫟兔子般逃離的身形,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景睨若有所思、喃喃道:“親生的?孩子?孩……子……”雙眼逐漸發亮。

祥福裏。

善懷給大原把衣裳換下來,齊安送了熱水,給他擦了擦身子,又查看身上的青紫,仔細塗了藥。

大原爬上炕,把書袋裏眾學童賠的錢拿出來,數了數,加起來竟有五兩之多。

“這樣倒也劃算。”大原數著錢,拿了帕子包在一起,遞給善懷。

善懷道:“你當這是做買賣?幸而沒出個好歹……唉。”

大原道:“我其實沒吃虧,就是氣不過,他們人太多了,一對一的話我絕不會輸。”

善懷無奈地看著他,大原迎著她的目光,小聲道:“你不高興了?因為我……說你是我娘麽?”

“傻子,我是見你受傷。”善懷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眉心,“想什麽呢。”

大原忙抱住她,松了口氣:“你沒不高興就好。”

善懷親自去做了一碗紅糖姜茶給大原喝,很怕小孩兒受了驚。見大原一直精神尚好,才稍微放心。

到了夜間,大原畢竟累了,練了幾個字,溫了一會兒書,就去睡下了。

善懷正在燈下刺繡,門口人影一晃,竟是齊安。

她正要起身,齊安急忙擡手制止,笑道:“我怕因今日的事,娘子心裏不痛快,所以過來看看。”

善懷道:“都過去了,並沒什麽,就是又驚動了齊爺跟著受累,還幾乎傷著。”

齊安笑著擺手道:“這些都是小事,我們做奴婢的,自然要護著主子……”

善懷聞聽,眉頭皺起:“齊爺。”

齊安擡頭,善懷抿了抿唇,鼓足勇氣道:“我以前不知道,也許說錯了話,您別見怪。”

“什麽……什麽話,怎麽會見怪。”齊安隱約察覺她的意思,臉色有些訕訕。

善懷自然是因為不知他身份、在騾馬市茶攤上懟那兩人以及當時跟齊安的對話,怕齊安心裏誤會、不痛快。

她道:“我真的沒覺著齊爺會是……”

齊安若無其事地笑道:“我們這樣的人,都習慣了被人看不起,娘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善懷想到之前在騾馬市那兩人的汙言穢語,又想到先前景櫟那些刺心的話,眉頭皺起。

以前善懷看社戲,經常出來個鼻子上畫一塊白的太監,扮作小醜模樣,說話陰陽怪氣。

她其實不大清楚,太監又有什麽可笑的。

只知道經常有人說太監是“沒根兒”的人,她還以為是說太監沒有家。

後來跟景睨,通曉人事,再品那些混賬胡話,稍微能想象出來“沒根兒”是什麽意思了。

當初王碁意欲不軌,被她打了一下,幾乎沒把他打死,當時善懷還以為王碁那死去活來的架勢是裝模作樣。

假如是真的,那“沒了根”,又該多疼。

可是,倘若是有其他活路可走,又怎麽會選擇這條路。

又回想楊公公之前在縣衙同她說起的話,她知道楊公公也是貧苦出身……為什麽會走這條路,她自然也能猜到幾分。

善懷說道:“我從沒覺著該被人看不起。”

齊安楞神。

“齊爺,我說句真心的話……”善懷擡眸看向他道:“不過是殘了一點罷了,就如同殘了手斷了腳,什麽了不起,難道都不活了?難道就不是人了?大家不都是兩個鼻子眼出氣的人麽?何況我真心覺著,殘了身子有什麽打緊,總比些殘了腦子、壞了心的人強上百倍。”

齊安深深吸氣,眼圈卻紅了起來。

善懷輕聲道:“我不會說話,只是心裏想什麽……實在忍不住,齊爺莫要怪我。”

齊安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異樣,扭頭道:“我哪裏會怪娘子。”他定了定神,長嘆了聲:“既然娘子對我說了掏心窩子的話,我也有兩句不該說的,想同你說。”

善懷有些詫異:“是什麽?”

齊安道:“原本我不該多嘴,但實在忍不住,只想你知道,我打心裏覺著是為了娘子好才這樣……”

善懷忙點頭:“您說。我聽著呢。”

齊安眼裏湧出些許暖色:“娘子不是京內的人,也不是朝中的人,所以你大概不知道十九爺……在京內的勢力,說句不誇大其詞的話,但凡這天底下是他看上的,沒有得不到的。”

善懷張了張口,又垂首。

齊安道:“今日你去見顏三爺,要開鋪子的事,十九爺尚且不知道,對麽?”

善懷點頭:“我沒跟他說。”

齊安道:“為什麽?多半是你不想靠著他,或者你覺著……同十九爺不會長久,是不是?”

雖然外人知道此事的話,多半會以為是善懷用了什麽手段勾引,但作為兩個人身邊的,齊安很清楚,明明是景睨一直地貼上來。

善懷心裏微亂。

齊安說:“對有些人而言,十九爺恐怕是比閻羅王還難纏的,但大體上也不見他怎麽暴虐行事,之前殺的抓的,多半也是貪官汙吏,為禍百姓的,不曾見他魚肉鄉裏橫行霸道,所以你也不用格外怕他,更何況,眼下十九爺看著是真心喜歡你……且不說往後如何吧,就憑他對你這份喜歡,便已經是天下難得了。”

善懷低語:“我不想要……”

太猛烈的喜歡,讓她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就好像是平淡的日子裏突然電閃雷鳴,狂風驟雨,或太烈的暖陽,總讓善懷有些惴惴的。

“可他偏偏就看上了你,你不知道京城裏多少人盯著他,有好些人挖空心思,把些絕色男女送到他跟前,可硬是不見十九爺好過任何一個……你是獨一份兒的。”

善懷不知該說什麽。

齊安道:“他年紀小,相貌好,又是這個身份,你管他以後怎樣呢,只先把眼前這一段過好了就是了,我再說句不中聽的,就算以後他的新鮮勁淡了,不似如今這般……你又有什麽損失了?或者到那時候,你再求一求,他就肯放你走了呢?到那會兒你必定也有了足夠的錢,天下之大,去哪裏不成?是不是這個道理?何必鬧得不快,倘若惹急了他,做出什麽不測的事,那後果可是誰也無法預測的,何苦把眼下的好日子給白白毀了呢?不如順其自然,橫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娘子是個實在人,只管好好想想我這番話。”

齊安去後,善懷望著面前燭光,微微出神。

先前離開顏家家學,景睨本要跟她一起回來,絲毫不避諱人,就要上車。

善懷只叫他自去做事,不必隨行。

景睨看她似有顧慮,握住手道:“怕什麽?也該叫他們知道了……若是知道,今兒也就沒這回事了。”

善懷看他不以為然:“知道什麽?”

景睨察覺她好像不太對勁,還要說什麽,善懷已經用力撤回了手。

當初景睨說自己是比王碁大很多的官,她只當笑話,直到進京,一步步到今日,她終於有些明白景睨那句的意思。

越是如此,越是害怕。

當時齊安就在旁邊,自然看的明白。

眼下這情形,確實比先前在鄉下的時候強了不知多少。

以前的她,心裏眼裏只有王碁,整日似乎都圍著他轉,如今不同了,她來了新地方,認得了這許多人……而且又有顏三哥相助,眼見鋪子也能開起來了。

有好日子過,誰願意白白地毀了呢。

假如不是景睨……她所想的平淡日子似乎正慢慢展開了。但她的日子,偏偏繞不開景睨。

這夜善懷很晚才睡著。

同樣,京城內好幾家深宅大院中的人,都輾轉反側,每個人都被白日顏家學堂裏傳出來的消息震得無法安眠。

——小景千歲,有了中意的枕邊人。

而有的人家所聽說的是:小景千歲不僅有了枕邊人,甚至孩子都五六歲了。匪夷所思。

這夜,景睨被留在了宮內,靖信帝的耳目十分厲害,傍晚便聽說了學堂裏發生的事。

皇帝有些按捺不住:“朕有些好奇,是什麽樣的婦人竟讓你……不如明日,傳她入宮給朕瞧瞧吧。”

景睨本來因為景櫟無心的話,有了個前所未有的“奇妙”想法,卻被皇帝絆住。

此時正又在皇帝的書架上找來找去,猛然聽他竟對善懷感興趣,心中警覺,兩本書劈裏啪啦滑落地上。

皇帝眼尖,竟見是一本《素女經》,一本《龍蜀經祈嗣全書》,前者倒也罷了,皇帝看著那“祈嗣”二字,倒吸一口冷氣。

作者有話說:

感謝彩雲寶子的火箭炮,感謝清明寶子的地雷~

小景:為了窩的寶寶,窩變得勤奮好學

皇帝:朕都不樂意拆穿你

小顏:學的什麽,一起鴨

小景:是你用不到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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