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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你們是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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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你們是幾時

寶豐樓善禮房中, 兄妹商議的差不多,善禮突然想起先前的景睨。

那小郎君來歷莫測,行事詭譎, 令人不安。

忙又詢問善懷道:“我原先只見小郎君生得好, 穿戴出挑, 便誤會了, 他竟真是什麽京城來的貴人, 我豈不是得罪了他?而且看他離開的樣子,並不像是個能息事寧人的,當真會不再計較?”

善懷默默道:“究竟詳細我也不曉得, 只知他們是來這裏公幹, 事情做完了自然就走了,而且以他的脾性身份, 不至於就盯著我們怎麽樣,畢竟我們也沒有真的很得罪他。”

善禮心裏卻還有個疙瘩:“可是妹妹你跟他……”他至今不知善懷是怎麽跟那小郎君有所瓜葛的,只是方才景睨當著他的面兒就吮住了善懷的手指,那行事真是毫不避忌,驚世駭俗。

善懷垂首:“說來真的只能算是一筆糊塗賬,哥哥……也不要問了。”

一旦說起她跟景睨相識, 就繞不過王碁同她做空頭夫妻的事, 就算方才跟善禮講起在王家種種,善懷也沒提這件, 實在不好開口。

善禮嘆道:“也罷,只盼他們早做完了事早走了就好。可不要再節外生枝了。”他把這件事按下,又對善懷道:“我今日請個假,即刻回村裏去,先前因找不到你, 我怕你回了村子,就托人去打聽了,只怕會驚動了家裏,我回去,也好解釋一番。”

善懷難免擔心:“哥哥一定要好好地說,別的都罷了,最要緊的是看著爹,千萬別叫他再打娘跟妹妹們……”

點點頭,善禮道:“我已經有了計較了,我會告訴爹你如今在縣衙裏幫著知縣夫人做事,有了這一宗擋著,爹怎麽也不會鬧破天了。”

兩人商議妥當,便開門出來,不料卻見寶豐樓掌櫃站在走廊盡頭,見他們露面,忙迎上來。

善禮擔心自己今兒東奔西走,耽誤了樓裏的事,讓掌櫃不快。正欲道歉,掌櫃的抓住他的手道:“罷了罷了,那些事不重要,向老弟,有一件喜事倒要先告訴你。”

善禮疑惑,掌櫃的笑道:“咱們這寶豐樓換了新東家了,東家發善心,把我們這兒上上下下的人的月俸都升了,東家又說新來的賬房很好,便提拔你做店內的采買總管,以後一應采買事宜都要經過你的手,故而老弟你的月俸也是提的最高的,如今每月三兩銀子……”

善禮聽著他一句句說來,簡直不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他雖來了這兩日,卻知道店內的采買最是有大油水,先前據說是東家的親戚管著,如今卻給了自己?

他初來乍到,原先的月俸還不足一兩,如今直接上了三兩,這簡直如倒下一座金銀山,把善禮砸的暈暈乎乎。

“掌櫃,這、這是真的麽?莫不是同我說笑?”善禮強行鎮定,問道。

“有這種玩笑,我倒是想同我自己說呢。”掌櫃的嘿嘿笑了幾聲,“實在恭喜老弟了。”

善禮驚喜過望,卻又知道此事非同尋常……猛然疑心,莫非是王碁又從中使了力,為的是叫他把善懷帶回去?

一念至此,善禮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了:“掌櫃的,這……這怕是不妥,我實話說了吧,若東家是看在我妹夫的情分上才如此厚待,我……”

他當然願意得了這個差事,至少從此可以讓全家吃穿不愁了,但紙包不住火,善懷不肯回頭,王碁遲早晚知道,又何必呢。

掌櫃的一楞:“妹夫?”忽然反應過來,“你是說……王教諭?”

善禮聽出異樣:“難道、不是沖我妹夫……”忽然想到從此不好再叫“妹夫”了,於是道:“不是沖王教諭的面皮麽?”

掌櫃擡眸,不動聲色掃了眼等在身後的善懷,笑道:“不不不,這跟王教諭沒有任何幹系,我方才跟向老弟你說了,這兒的東家已經換了人,所以……你懂得。”

掌櫃的意思自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前東家確實是給了王碁面子才留了善禮,可現在的新東家,卻跟王碁毫無關系。

善禮當然也領會了,卻更加疑惑:“您剛才說新東家賞識……難道東家見過我?”

能在這縣內數一數二的寶豐樓內當掌櫃的,又豈是蠢材,該說的不該說的,掌櫃的自然心裏有譜。當即笑道:“認不認得我也不好說,總之東家怎麽吩咐,咱們便怎麽做了,還敢刨根問底不成?”

最後一句,也堵住了善禮想要詢問的心思。

掌櫃的打量著他的面色,又補充道:“向老弟,橫豎是天降的好事,別人巴都巴不來的,只管伸手接著才是正理,你說是不是?”

直到掌櫃的去了,善禮兀自無法回神。

善懷在旁等了半晌,見狀才要問是怎麽了,就看到有個跑堂的急急來到,先向著善禮招呼,又轉頭哈腰道:“敢問是向娘子麽?”

善懷莫名:“是……是我?”

跑堂的笑道:“請娘子快快跟我出去,縣衙裏來了人,忙著找您呢。”

善禮忙問:“出什麽事了,縣衙的人找我妹妹做什麽?”

他這會兒似驚弓之鳥,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覺著跟王碁有關,甚至覺著是王碁動用縣衙的關系來為難善懷跟自己。

跑堂的還未回答,就見拐角有一隊人走了出來,為首婦人身著錦衣,面色雍容,氣質高貴,正是知縣夫人。

夫人原本還有些神色肅然,一看善懷,頓時露出笑容,緊走幾步,伸出手來:“哎喲好妹妹,真真叫我好找……得虧是在這裏。”

善禮雖不認識知縣夫人,可看她這通身的氣質,何況身後跟著幾個丫鬟婆子、還有縣衙差役打扮之人,便猜是衙門內的,甚是驚心。

知縣夫人親熱的握著善懷的手,見她還抱著那個筐子,便回頭道:“沒眼色的,幹站著做什麽,不快幫娘子拿著。”

一個丫鬟趕忙上前,陪笑道:“娘子,且給我吧。”

她將筐子接了過去,知縣夫人才握住善懷的手,又看向善禮:“這位是?”

“回夫人,這是我哥哥。”善懷又對善禮道:“哥哥,這是知縣夫人。”

善禮聽見善懷說,一震,急忙行禮:“小人見過夫人。”

知縣夫人笑道:“喲,果真眉眼間有些相似,向大爺是在這裏當差麽?這可好了,距離縣衙不遠,以後你們兄妹見面兒也容易。”

對善禮來說,好似是從方才開始、自房中走出來後,發生的事情便一件比一件叫他不敢置信。

往常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卻落在他身上,想都不敢想見的人,卻輕易見著了。

知縣夫人敏銳地留意到善懷手指破了,拿著看了會兒,卻發現不僅是有新傷,手上還殘留著凍瘡的傷痕,以及劃傷的舊痕,她不由地嘆息道:“好好的美人手,竟這樣遭罪。快快跟我回去,我給你上藥。”

善懷自然是不想回縣衙的,忙道:“夫人,我……”當著善禮的面兒,忙先打住。

知縣夫人何其精明,當即看出她不太情願,便笑道:“你什麽呢?你怕是忘了你還留個孩子在衙門裏,那小孩兒因不見了你,哭天搶地的,也不肯吃飯。你要不回去,還不知道他會怎麽樣。”

善懷聽了這句,才猛地想起大原來,忙問:“大原怎麽了?”

知縣夫人向著善禮一點頭,拉著善懷邁步,邊走邊笑道:“一言難盡,路上我跟你細細地說。”

善禮在後面,心跳都加速了,要不是親眼見著,他無法想象堂堂的知縣夫人竟對自己的妹妹如此……突然又想:難道還是因為王碁的原因?莫不是知縣夫人還不知道他們要和離的事。

一念至此又懸心起來,恨不得沖上去提醒善懷要留意。

正在此刻,兩個跟他相識的跑堂見狀忙竄過來,問道:“向大哥,原來那位小娘子便是你的妹子?就是嫁給了王舉人的那位……舉人娘子麽?”

善禮臉色微沈,另一個說道:“看年紀是了,怪道知縣夫人親自過來接她。就是不曉得,先前來店內的那一行人是什麽來頭……還有那位小郎君,嘖嘖,我們在這裏也有些年頭,來來往往的見過多少人,硬是沒見過相貌那樣出挑的,偏偏又好大的氣勢,我本來想多看他一眼,可在他面前,竟是連頭都不敢擡。”

善禮聽了這句,才又擡頭。

另一個跑堂道:“那小郎君是跟向娘子一起來的吧……難道也是王舉人的相識?聽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卻不知怎麽看上咱們寶豐樓了呢。”

善禮猛然震動:“他?誰看上寶豐樓了?”

跑堂道:“向大哥還不曉得?咱們寶豐樓原本的東家,可是陳員外,是本縣縣丞親戚,所以才能做的這樣大,平常誰敢來動?誰知先前見了那小郎君身邊的一位爺,點頭哈腰跟什麽似的,只說了幾句話,這寶豐樓就易主了,倒也是一件好事,不然咱們的月俸還升不了呢。”

另一個打聽:“向大哥,你可知道那小郎君是什麽了不得的來頭?”

善禮如夢初醒,這才明白寶豐樓的新東家,竟是那被他罵做“吃軟飯小相公”小郎君,就算不是他,至少也是他身旁的人所做。

原來他,竟這樣能耐的,三言兩語就能讓寶豐樓易主,這已經不是有錢就能辦到的了。

善禮渾身冰冷,突然又想到,這小郎君為什麽要寶豐樓?還不是因為自己在這裏?!

他這是……這是為了自己、不,不是為他,擺明是因為善懷的原因,竟然把整個寶豐樓都收了。

想到善懷說他公幹過後就會回京師,也不是那種好糾纏不放的……現在怎麽覺著,這樣不信呢。

善禮簡直靈魂出竅。

王碁等到天黑,也不曾見善禮回來。

暗自動怒,打發小廝去寶豐樓詢問,卻聽說善禮告了假,急匆匆地回鄉下去了。

王碁得到這消息,自以為善懷必定回了她娘家,所以善禮也去追了。

原先還有些心緒不寧,聽了這消息,王碁心定,又暗恨:“無知的蠢婦,自以為回了向家就無事了麽?以向老爹的脾氣,若知道此事,豈會放過?被打一頓也好,讓她知道誰才是對她最好的,簡直生在福中不知福,慣的她不僅頂嘴,還敢動手了。以後若是回來,可絕不會再如先前一樣了。”

到了晚間,門上忽然又傳來一陣喧嘩。王碁正小憩了片刻,聞聲還以為向家人把善懷送回來了,得意地哼了幾聲。

誰知秦弱纖出去探聽過後,滿面情急道:“王郎,這可如何是好,老太太跟三叔來了。”

王碁大感意外,忙起身往外,果然見老三王渼扶著楊老太太,左顧右盼地走了進來,楊老太一看到王碁,甚是激動:“我的兒……好生出息。”

原來老太太看到這樣氣派的大房子,心中已經歡喜的了不得,一時竟沒留意王碁身邊的秦弱纖。

王碁忙將她扶住,問道:“母親如何來了?”

楊老太剛要開口,突然看見秦弱纖,便皺眉道:“你果然在這裏?呸,不要臉,巴巴地送上門來!”

秦弱纖在王碁面前自然是會裝的,忙往他身後躲了躲。

王碁示意門房跟小廝退下,自陪著楊老太進了門,秦弱纖倒是有眼色,趕忙泡了茶,給楊老太跟王渼都添了。

楊老太翻著白眼:“我要跟我兒子說話,你還不閃開,在這裏礙眼!”

秦弱纖忙乖乖地退進了裏屋。老太太欲言又止,強忍著低聲問王碁:“就這麽叫她住下了?”

王碁不答。楊老太哼道:“我聽聞她離開村子,就知道她的打算,果真給我料到了……這不要臉的騷狐貍……”說了這句,又道:“你屋裏人呢?怎麽不見她出來迎我?”

王碁簡直不知從何說起,含糊道:“她有事在外頭。”

“一個婦道人家又有什麽事,在城內拋頭露面的成何體統,她倒是比你還忙了……”但凡是善懷所做,楊老太總是會挑出刺來的,“對了,她知道那狐媚子留在這裏了?沒鬧騰吧?”

王碁有苦說不出,只管喝茶。楊老太道:“在村裏的時候我就說過早點休了好,如今進了城裏,再鬧騰,知道的人多了,更不好辦。你偏不聽我的。”

此刻王渼忽然道:“哥哥,我們來的時候,怎麽好像有人去村裏打聽嫂嫂,還說是什麽向家舅爺叫打聽的?可是有事?”

王碁終究沒有說明真相,只權且道:“不曉得,許是他家裏的事。”

晚上,王碁叫小廝出去買了些吃食,楊老太飽餐一頓,便要安歇,又叫秦弱纖伺候洗腳水。她跟秦弱纖睡在東屋,讓王碁跟王渼睡在西屋。

秦弱纖少不得先裝出賢惠的樣子,被指使的團團轉,心裏拼命大罵這老不死的。

等躺在炕上,楊老太大喇喇地占了中間,只給她留一點空隙,嘴裏兀自說道:“在早先時候,你這樣的現貼上來的,做個通房丫頭都難,只配睡在主人的腳後跟上。我這樣說還是好的,要不是我兒心善,似你這樣品行不端的寡婦,就該給浸豬籠。”

秦弱纖忍著氣不發一聲,暗暗打算只要等自己被扶了正,自然有法子對付這老東西。

楊老太又翻身,故意放了個屁,把秦弱纖熏得幾乎暈過去,想把楊老太掐死的心都有了。

而此刻西屋,王渼因覺著奇怪,便詢問王碁:“嫂嫂晚上不回來的?”

王碁心中正煩,索性便把實情跟王渼說了,但卻只說善懷造反,不容秦弱纖,故而要跟他和離。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王渼驚心,低呼了聲,“怪道向家大哥派人去尋,這麽說嫂嫂這會還不知在何處?萬一……”

王碁打斷了:“萬一如何?不過是她自找的。”

“哥哥別只嘴硬,嫂嫂做的也夠好了,滿村子的男人哪個不羨慕哥哥?”王渼忍不住嘀咕:“而且嫂嫂不願意讓秦寡婦進門,不正說明她心裏有你麽?若是那種只貪圖哥哥功名富貴的,怎麽舍得這會兒鬧什麽和離?哪裏放著人人羨慕的舉人娘子不當?寧肯跑回去吃苦的?”

王碁卻從未想過這一點,不由有些詫異:“哦?”

王渼嘆道:“嫂嫂向來脾氣和順,哥哥便當她是好拿捏的了,實則卻是個外柔內剛的,必定是哥哥說話不中聽,又惹得嫂嫂傷心,這才走了的,叫我說,趁著還能挽回,哥哥還是早點打算,或者親自去向家一趟,把嫂子勸回來吧。”

王碁心中雖然微動,面上還冷哼道:“我親自去請?豈不是正縱的她要上天了?絕不可能。”

“倘若哥哥不去,我替哥哥出面也是使得的,好歹拿出個態度,萬一嫂嫂回心轉意了,也算是給了她一個臺階下。”

“她自然得回心轉意,我卻偏不給什麽臺階,她若乖乖地自己回來,好好認錯,就依舊還是舉人娘子,她若鐵了心一條道走到黑,就是她沒福氣,自然有的是人比她更合適。”王碁其實是讚同王渼去的,嘴上卻不退半分。

王渼嘆道:“這怎麽說呢,村子裏都說嫂嫂跟著哥哥進城享福了,哪裏想到會這樣。若傳回去,不知多少閑言碎語呢。”

“那也不是我的錯,是男人誰不三妻四妾,是她善妒不容人,我對她還不夠好麽?誰又敢說我的閑話?”

王碁老大當慣了,半點兒不饒,王渼知道說不通,便沒有再吱聲,只閉眼裝睡,不知不覺竟睡著了,鼾聲一片。

屋內一片寂靜,王碁聽著王渼高高低低的鼾聲,十分難受,不由踹了他一腳。王渼被驚醒,迷迷糊糊問:“怎麽了?”

王碁不答,他便又睡了過去,鼾聲依舊。

黑暗中,王碁捂著耳朵,越發心煩,想到方才王渼的話,不知不覺卻有些走神。

想了半晌,心中隱隱盼著向善禮明兒便能帶善懷回來……到時候,興許一切能夠恢覆如常。

次日早上,王碁還沒醒,就聽見楊老太吵嚷的聲音,夾雜著女子的哭聲,王碁本有些惱怒,聽到哭聲,只覺著是善懷回來了,頓時清醒過來,忙從炕上爬起。

可還未下炕,就聽見楊老太罵道:“哭什麽哭,只會滴兩滴貓尿,連個火都不會燒,難道就擎等著當甩手奶奶了?連個通房都算是擡舉了!”

秦弱纖的聲音道:“我本來就做不慣這些的,不是故意。”

只聽王渼道:“罷了罷了,一大清早的,哥哥還沒醒,別吵嚷的不像話,我去燒火吧。”

王碁認清不是善懷,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他原本想再歇息半日,也好等等善禮的信兒。

如今楊老太太偏來了,在這裏攪家精一樣,必定會讓他不得安寧,於是改變了主意,還是去衙門的好。

加上自己的命根兒已經沒什麽大礙,臉上的傷也恢覆了大概,只有手上的傷還有些腫,卻也罷了。

於是咳嗽了聲,下炕穿鞋。

前夜,縣衙。

景睨從下午就不見了人影,起初善懷以為是他沒過來,聽大原說起才知道,他一直都沒回來,竟不知哪裏去了。

先前知縣夫人吩咐,今兒不叫善懷忙活做飯,讓她好好歇息,明兒再做。

只是善懷到底閑不住,又想著不給別人做也罷了,自己的飯卻不好叫人伺候。

於是下了廚內,只用些素菜,做了有限的三碗面,又從筐子裏掏出了兩個雞蛋——正是那兩只母雞下的,大原碗裏一個,另一個碗,是給王桓的。

從回來衙門,跟大原見了面,大原早看出她不對頭,何況還抱了雞過來,一問,就問出了在王家的事。

大原倒是沒覺著如何,反而說道:“聽人說,長痛不如短痛,我早說了他不是好的,早點兒離了也好。”

又見善懷的眼皮微腫,又道:“你別傷心……多的是比他好的人呢。”又悄悄地告訴了她王桓的事。

大原只說王桓被刺客傷著,可沒透露自己猜測的事,他知道善懷的脾性,告訴她王桓受傷,她必定掛心,就沒有空閑去想東想西了。

果真善懷上心,忙要去探望,大原本來以為她見不著,誰知原先看守王桓的人都撤了,他們暢通無阻入內碰了面。

王桓也沒承認自己做了什麽,只也說是被刺客傷著的,叫善懷不用擔心。

善懷哪裏會想到他膽子天大,敢對景睨下手,因此深信不疑。只關心他的傷勢如何,不料大原嘀咕了幾句,說要吃點好的補補,把善懷支了出去。

趁著她去了,大原立刻就把善懷要跟王碁和離的事情告訴了。

王桓大為震驚,簡直不肯相信:“這如何可能,嫂嫂從來把哥哥看的眼珠子似的,怎麽可能想離了他?”

大原說道:“也許她終於發現,那不是什麽眼珠子,是顆臭雞蛋罷了。”

王桓思忖著道:“是不是你娘……”

大原皺眉,嘀咕道:“她不是我娘。”卻又道:“總之我不認她,她既然去跟了王碁,我也正好離了她。”

王桓道:“你不跟著她,又怎麽辦?”

“我就跟著善懷,她會照看我。”說了這句,又小聲對王桓道:“桓二哥,他們為什麽不看著你了?”

“其實我也不清楚,他們好像最初就沒想要我的命。”

先前景睨身邊的親衛小天前來,詢問王桓的拳法是跟誰學的,王桓不想理會。

誰知小天說道:“你以為不拿兵器,就看不出你的身份了?要不是你的拳路熟悉,這會兒就不止這一點傷了,軍中士卒練的是兵家拳,你特意沒用,反而用的百煉拳,’以攻對攻,不守只攻’,你以為十九爺不認得?你太小看人了,你但凡打聽打聽,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錯,京內侍衛司的親衛,哪一個不精通百煉拳?而其中最出色的,正是十九爺,什麽文聖拳,形意拳……岳家拳,哪一路他不精通,你敢在他跟前練那個,簡直是關公門前耍大刀。”

王桓色變,他連京城都沒去過,哪兒知道這些,只以貌取人……覺著景睨只是徒有其表的紈絝衙內罷了,哪裏知道竟栽了個大跟頭。

小天哼道:“若不是十九爺認出來,又起了點愛才之心,你這會兒早給人砍成肉醬了。”

王桓咬了咬牙,忍不住道:“他既然如此能耐,為什麽行為那樣、那樣下作……你難道不知?”

小天笑道:“男女這種事誰說得清呢,何況,假如小嫂子很惱十九爺,也沒見她尋死覓活哭天搶地,興許她是因為被那個姓王的冷落了,也願意呢?你又跑出來橫插一杠子做什麽?”

王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你胡說,嫂嫂不是那樣的人!”

小天笑道:“我可不是說小嫂子人品如何,我只是說這件事,我的意思是,她既然沒哭沒鬧,自然就不是很恨十九爺的,你若是敬重她,就該遵從她的意思,你貿然跳出來,不管是傷著十九爺、還是你自己負傷,對她來說又有什麽好處呢?”

“花言巧語。”王桓把頭扭開。

小天道:“你還是有點福氣的,只是可別轉不過這條筋來,十九爺有意網開一面,你可得抓住這個機會。”

王桓皺眉:“什麽意思?”

“十九爺覺著你的身手不錯,人品也還成,你這次恐怕要因禍得福。”小天說了這句,又道:“哦對了,千萬別再貿然插手小嫂子的事,唉,你也是那王教諭的兄弟,莫非不知道小嫂子在他那裏過的什麽日子?叫我說,她跟了我們十九爺的話,才是大大造化了……”

那會兒王桓自不知道善懷已經跟王碁要和離的地步了,還對此嗤之以鼻。小天也不再多言,說完該說的就去了。門口的人也隨之撤了。

善懷做好了面,叫大原給王桓送去。

大原就捧在手裏,往那院子走,誰知半路便聽見一聲咳嗽,擡頭,竟是那個楊公公。

對於這公公,大原本能地畏懼,只是他也想通了,自己跑是跑不掉,索性從容些,便慢慢地要走過去。

誰知這楊公公道:“誒,手裏捧著的是什麽?”

大原捏著鼻子回答道:“是我姐姐做的搟面。”望著楊公公饒有興趣的眼神,忙道:“這是給病人的。”

他不願跟楊公公多言,又怕他來搶,便趕緊加快腳步離開了。

楊公公目送他離去,若有所思地轉身,向著竈下而來,正善懷又撈出一碗給大原的,雪白的荷包蛋躺在碗沿邊上,底下是淡黃色面條子,上面只挑著幾條青菜心,清清白白,一目了然。

楊公公看她站在竈前,腰間系著圍裙,頭上包著巾帕,袖子挽起在小臂處,利利落落地動作。

竈龕內一盞油燈,昏黃的光芒中,竈上的騰騰熱氣幻化成白霧,把她的身影籠罩在內,朦朦朧朧,背影卻又是那樣溫馨,透著暖意。

楊公公看著這一幕,目光湧動,下意識不想打擾,但胸口難受,他擡手捂著嘴,到底沒掩住那聲咳嗽。

善懷聞聲回頭,見是楊公公,忙把手中筷子放下,擦著手道:“伯伯,您老人家怎麽來了?是不是餓了?”

在她看來,但凡是找到竈下的人,多半都是肚子空了。

……那小郎君除外。

楊公公呵呵地笑:“呃,是有一點。向娘子在做什麽呢?”

他這般明知故問,善懷便先把竈上那碗面端了過來:“也不是什麽好吃的,您若不嫌棄,將就吃一口。”

楊公公垂眸望著那一碗面……他是伺候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平時山珍海味,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這種寡淡的素面,連到他跟前的機會都沒有。

但是望著這最簡單的一碗面,又看看站在身旁,面上帶著溫和笑意的善懷,楊公公竟是聲音發澀:“不嫌棄,不嫌棄。”

勁道微甜的面送入口中,一股熟悉的記憶在神魂深處湧動,拿筷子的手都有些發抖。

等大原送了飯回來,發現自己的面已經給人吃了,小孩兒瞪圓了眼睛。

善懷忙拉了拉他:“竈上還有一碗,快去吃吧,晚了就冷了,我估摸著明兒還會下蛋,到時候再把雞蛋補給你。”

楊公公聽入耳中,忍俊不禁:“向娘子,這竈下不是有雞蛋麽?怎麽不用?”

善懷有些不好意思:“用的白面跟菜,已經是占了知縣夫人的便宜了,雞蛋金貴,還好我的那兩只雞爭氣,今日都下了蛋。”

楊公公的眼神有些恍惚:“你的雞?”

大原看到善懷只有一碗面湯了,就把自己碗裏的扒了一大半給她,這才捧著碗吃面。

骨碌碌的眼睛從面碗上探出來看這老公公,見他的樣子很感興趣似的,暗暗驚奇。

那兩只雞被圈了大半天,之前知縣夫人給善懷安排了小院子,她才將它們放出來,兩只雞大概習慣了換地方,也不認生,只顧舒服地展開翅膀在院子裏轉了一會兒方消停,善懷又尋了些秕糠給它們吃。

楊公公跟著善懷來到她的院子,果真看兩只雞彼此依偎著戴在角落的筐子裏,見了人,便低低咕咕地叫。

公公嘆道:“我幾乎都忘了,我小時候……也養過雞的。這麽多年了,什麽燒雞,烤雞、雞湯、雞脯、雞圓子的吃了不少,卻幾乎都忘了活雞是什麽樣子。”

善懷聽他說起好些吃的,有些擔心:“伯伯,我的這兩只是下蛋的,要好好養著,不能吃。”

楊公公嗤地笑了:“是是是,蛋雞金貴,要好好養著才是,怎麽能殺了吃呢?”

善懷聞言,這才松了口氣,道:“伯伯若喜歡吃面,明兒下了蛋,再給你做。”

楊公公看向她,眼神變得柔和:“我也是好多年沒吃過這樣家常的清水面了,荷包蛋也香甜,菜心也爽口。實在是別有一番滋味。”

當夜無事,善懷跟大原在內院睡著,也不知景睨眾人是否回來。

只次日,善懷習慣了早起,也不知道今日早上要不要備飯,便想要往前院打聽打聽。

可巧王桓正跟一個衙差說話,看見她,忙迎上來。

善懷道:“二叔的傷好些了?怎麽就跑出來了?”

“沒什麽大礙。”王桓的傷雖不輕,但已經過了最危險的時候,如今只要不隨便亂動,別讓傷口綻裂就無事,“嫂嫂為何這樣早。”

善懷聽他又叫“嫂嫂”,微微低頭。

王桓察覺,有些後悔:“我聽大原說了,嫂……咳,你很不必放在心上,是哥哥沒福氣罷了,你本是極難得的人,是他沒好好相待。”

善懷笑笑:“沒什麽,也談不上難得不難得,我原本也是配不上……當初就是錯了的。”

王桓心頭一動:“當初確實是錯了。”

善懷說的,是向家硬要這門娃娃親、勉強嫁了的事。王桓說的,卻是他本來想替王碁娶她,卻被王碁從中作梗的事。

原本他以為這輩子再不能了,畢竟善懷滿心滿眼都是王碁,誰知峰回路轉。

王桓幾乎要忍不住說出當初的實情,但心裏清楚這會兒不是好時機……只能強忍。

“總之,離了他也不是什麽壞事,你這樣好的人,自然會有更好的……”

王桓斟酌著,還未說完,便聽到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道:“你們在做什麽?”

善懷悚然擡頭,卻見就在前方門邊上,王碁不知何時到了,晨色之中,一張臉陰沈的能滴出水來。

若是先前,善懷早跑過去,但今時早非往日,又想到昨兒已經摁了手印,善懷不願跟他照面,轉身便要走開。

誰知,這動作落在王碁眼裏,又像是挑釁,又像是心虛,他快走幾步喝道:“賤婦,給我站住!”

王桓見他要去抓善懷,二話不說擡手一擋,王碁盛怒之中,擡腳踹過去:“我當她怎麽在我面前那樣硬氣,原來是跟你搭上了!你還要不要臉了?”

誰知王桓身上有傷,又猝不及防,傷口牽動,當即捂著腰疼的幾乎跌倒。

善懷本要走,猛然見王桓將要摔倒,即刻要去扶他:“二叔!”

王碁滿心以為善懷昨兒在向家村,今日只怕就來跟自己認錯了。

猛然見她竟是在縣衙住了一夜,又跟王桓一起,腦中轟然:“你這水性楊花的賤人,萬萬想不到……你竟然做出如此醜事,怪道要跟我和離,原來是想跟他……你們幾時勾搭成奸的?!”

善懷見他臉色猙獰,不由有些怕:“沒有!我、我也已經摁手印了,跟你沒關系了!”

“好好好,”王碁氣的失去理智,竟不懂她這話的意思,步步逼近:“今日便殺了你這對奸……”

王桓忍著痛,抓住王碁的手臂,又對善懷道:“你先走……”

他不知王碁盛怒之下會做出什麽來,別叫善懷吃虧要緊。

“當著我的面就拉拉扯扯,”王碁暴怒,對王桓拳打腳踢:“畜生!先打死你這沒人倫的畜生!早知道你對她不死心!”

那邊善懷本來已經怕的後退,恨不得立刻逃走,可看見王桓臉色慘白,竟全無還手之力,她反而跑了回來:“別打二叔!”

王碁甩手:“賤人,給我等著!一個都逃不脫!”

善懷踉蹌,胸口鈍痛,牙關緊咬,目光瞥見墻角放著一把小廝掃地的掃帚,當即抄了起來。

她攥著掃帚頭,眼中噴火,劈頭蓋臉向著王碁打了過去。

王碁毫無提防,後腦勺狠狠地挨了一下,眼前一黑,竟往前撲倒。

善懷紅著眼,眼見掃帚又將落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同時將人攔腰抱了回去。

作者有話說:

感謝彩雲的火箭炮,一美的手榴彈,如魚得水,離亭燕的地雷~

小景: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讓我們敬這位屢傷屢戰的老王

老王:腦殼疼腦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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