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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不見棺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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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不見棺材不

景睨這般不避人的動作, 落在知縣夫人眼中,越發驚心動魄。

這若是別人如此,倒也罷了, 但這位小爺從來至縣內, 雖並不顯山露水, 甚至表面上眾人都以孫虞候為尊, 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 事實上所有人都為他馬首是瞻。

而孫虞候竟不曾提起他的身份,只以“十九郎”相稱,可見其身份必定在孫虞候之上, 恐怕還是不能輕易提及的人物, 孫虞候眾人這才諱莫如深。

他雖然住在縣衙,但除了隨行親衛, 其他人無法輕易接近,連知縣幾次試探都無法接觸其人,只回頭跟知縣夫人描述其人物之出色,似仙童一般。

本來知縣夫人並不很信這話,而且她的娘家也算大族,就在京畿, 自然也見過不少出色人物。

直到後來在他們出入之時, 知縣夫人總算見了真容,當即也是驚為天人。

年紀不大, 仿佛是富貴門第嬌養的小公子,或者是某些世家貴宦的衙內,但通身上下那種孤清疏離,無形中散發出的懾人氣勢,卻並不是那些錦衣玉食混吃等死的紈絝子所能有的, 倒像是從來身居高位、手握權柄的皇親貴戚。

知縣夫人暗自驚心,搜腸刮肚尋思,究竟是京內哪一戶高門中的子弟,但絞盡腦汁,總是想不到其人。

今日見景睨親自來王碁宅中,知縣夫人起初確實以為景睨是對王碁另眼相看,譬如先前還特意去了王碁鄉下的老宅……因為這個,不管是知縣還是夫人,也都高看王碁一眼。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不好親近、叫人摸不著底細的小郎君,竟然會在如此慌亂之時,先行把善懷抱離王碁身旁。

知縣夫人看了眼,忍不住又看一眼,然後便不敢再看了。

恍惚中她忽然明白,為什麽景睨會喜歡吃善懷做的東西,為什麽聽到說善懷昨兒只做了一餐早飯,午晚飯竟全沒有,她原本把廚下的事都交給了善懷,加上杜五等也沒有叫喚,所以沒有留心,直到晚間才聽聞,派人去問,是那位唐提轄說新來的那位貴人,留善懷做夜宵,就不叫她幹別的了。

至於新來的楊公公,一看那容貌舉止,就差不多猜到身份了,又知道這些人脾氣古怪,性情特殊,既然他們如此吩咐,自然不敢說什麽,只擔心善懷能否應付,盼著千萬別出紕漏。

只是,因為這位公公的到來,自然更確信那小郎君身份非同一般,

今兒早上,知縣夫人早早起床,便看到楊公公跟善懷從內院走了出來,且走且說話,這老公公看著倒是和顏悅色,時不時還笑了幾聲。

隱隱地只聽他笑說道:“你那夫君是個有福氣的人,有你這樣的好娘子。”

知縣夫人也知道王碁病了,昨日老爺還特意派人去問情形呢,今日正是時候,當即便叫了心腹的主簿夫人一道,借著瞧看宅子為名頭,不過是為親近善懷、同王碁打好關系罷了。

起初她以為自己是為了王碁,如今看來,竟然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裏。

此時王碁疼的渾身發抖臉色慘白,秦弱纖嚶嚶道:“這可如何是好,你也太狠毒了……難道要害死碁哥麽?再過幾個月就是會試,莫不是存心要毀了他?”

王碁痛怒交加,幾乎暈厥,聞言一震:“毒婦……我必饒不了你。”

知縣夫人反應倒是快,忙挪到善懷面前:“好妹妹,倒是罷了,何至於就氣的失了神了……”又回身道:“夫妻之間不過如此,床頭打架床尾和,何必當真,秦娘子,你也不要說這些危言聳聽的話了,只不過情急咬了一下,又不是傷筋動骨的怕什麽?何況只管吵嚷又有什麽用?”

當即又吩咐外頭道:“都楞著作甚,還不快去請大夫來給看看。”

秦弱纖隨時隨地都要上眼藥,見被知縣夫人擋住,便靠近王碁,低低道:“碁哥,我也是太擔心你了,你可是我終身要依靠的人,何況先前的傷還沒好,我真巴不得這是傷在我身上……”

王碁看她,往日的情意陡然湧了出來,竟把其他對於前程的顧慮、對於善懷的憐惜、以及那不可言說的貪戀之心等都蓋住了,冷對善懷道:“你還有一點兒為人婦的樣子麽?屢次三番地傷我,我豈還敢繼續留你?也罷,今日索性就休了你,一了百了!”

知縣夫人一震,剛要開口,又回頭看向善懷——順勢又瞧景睨的臉色。

卻見景睨仍是攬著善懷的腰,卻並沒有理睬任何人,只是垂眸望著善懷而已。

善懷則半垂著腰,仿佛連如何呼吸都忘了,胸中空蕩蕩,又似被大石壓住,幾乎窒息。若沒有景睨攬著,只怕要摔在地上。

知縣夫人眼見如此情形,心頭驚跳。

就在這時,善懷慢慢地直起身子,她往前挪步,才發現腰間還被景睨攬著,善懷推開他的手,並不看他,仍是直直地望著王碁。

知縣夫人竟無法形容此刻心頭的緊張,更驚愕於善懷那隨意的一推,就仿佛推一個不相幹的人,竟似渾然不把這小郎君當回事。

善懷盯著王碁,眼中仍有大顆的淚將落未落,臉頰上也濕濕的。

王碁方才看見景睨攔著她,略覺詫異,但只當是景睨將她拉開的緣故。

“你現在要求饒已經晚了!是我平時太縱著你了,讓你越發沒有規矩,若留下去,只怕改日做出謀殺親夫之舉,也未可知。”

主簿夫人方才只顧查看王碁的傷,並沒有留意身後,此刻還急著為善懷說話:“罷了罷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吵鬧而已,何必把話說的這樣死。”

王碁哼道:“我並不是嚇唬她,似她這樣不知敬重夫君的人,我也不敢留了!一定要休掉幹凈!”

主簿夫人突然發現知縣夫人竟沒有吱聲,她本能地覺著不太對勁,便強忍不言。

“妹妹。”知縣夫人走到善懷跟前,探手要扶住她。

善懷置若罔聞,輕聲道:“好啊,你休吧。”

王碁一楞,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他本來還想著,善懷必定哭天搶地的跪下來求自己呢。

秦弱纖心頭巨震:“你說什麽?你竟然……你竟然讓碁哥休了你?”

她分明聽見了,卻也不信,甚至害怕善懷是說錯了,或者一時賭氣,或者……她說完後恐怕又會後悔。因此心中竟十分著急,恨不得問問眾人是否都聽見了。

善懷道:“是,你聽的沒有錯,就像是你們那天晚上商議的,休了我,娶你進門,從此你光明正大地留下,住在這房子裏,也不用跟先前一樣偷偷摸摸的了。”

秦弱纖被說的略有些臉紅。王碁死盯著她,心中雖然仍是驚怒,但隱隱地又有一絲不安,他好像發現,善懷有些反常……事實上,自從上回被善懷把他兩個捉了先行後,她就變得反常了。

而也就是從那一夜開始,他就屢屢受傷。

“你、你以為我不敢?以為我說說而已?”王碁更怒了。

善懷卻似乎已經平靜下來,臉上雖無血色,但神情卻仿佛死水一般,她沒有理會王碁,只是轉身進了西屋。

王碁怒道:“站住!”

景睨拔腿就要跟上,知縣夫人一個激靈,搶在景睨跟前隨著善懷入內,道:“妹妹,你要做什麽,可別想不開……”

唐諒此刻也退回景睨身旁,輕輕地拉了他一把。

善懷進了屋內,略一打量,見自己的那只小布老虎歪倒在炕上,原本包著衣服的小包袱,也被拉扯開了,幾件粗陋衣裳堆疊在那裏。

她走上前,望著那幾件灰突突的衣裙,眼中的淚不覺就滴落下來,善懷卻一言不發,俯身把自己的小布老虎拿過來,包在包袱裏。

知縣夫人一直靜靜看著,此刻才醒悟:“妹妹……”

善懷轉身,忽然想到什麽,舉手把手腕上的鐲子取了下來,吸吸鼻子:“夫人,我知道……你不是沖我才給的,你拿回去吧,我不借他的光。”

知縣夫人眼中透出震驚之色,見她推了要走,趕緊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你說這話就傷人心了……若不是看在你這個人好,我豈會如此?若是換了外頭那個,你看我給不給?橫豎你幫了我跟老爺大忙,你雖覺著禮重,在我看來,只是我的一點兒心意罷了,你務必要收著,你若嫌棄不肯要,出門扔了就是,我也不怨你。”不由分說塞進她的包袱裏。

善懷本來很是堅決,見她如此,便沒有多言。

知縣夫人倒是嘆了口氣,方才她看清善懷包袱裏的那幾件簡直快趕上抹布的衣裙,大為驚訝,先前看到善懷身上穿的不起眼,還以為她是因為要下廚,所以只穿那些,實際必定還有好的。

哪裏想到竟都是這樣的,王碁好歹是個舉人,舉人娘子不說是滿頭珠翠衣著錦繡,也該體體面面,倒是外頭的秦弱纖,衣物首飾乃至描眉塗朱,一樣不缺。

知縣夫人不覺也替她心寒。

當初給善懷鐲子,確實有一大半是沖著王碁,另外便是覺著人家畢竟是舉人娘子,卻來幫廚,自然也要補償些。

可直到現在,知縣夫人的想法自然大變,她原先雖不太知道王碁的屋裏事,可在這裏待了半天,差不多也了解了。她是真心想給善懷點好東西,這樣赤誠之人被如此辜負耍弄,她也不服,更何況……就算不是為了這些,外頭可還有一個不得不提、無法忽視的人呢。

善懷走出門,王碁坐在椅子上,面沈如水,景睨卻不在堂屋,門口處,是唐諒的衣擺一閃。

見她出來,王碁冷冷地斜看向她,見她手中拿著先前那個包袱,身子一震。

秦弱纖幾乎掩不住眼中的光芒,忙道:“你這是幹什麽?方才王郎不過是氣急了的話,你難道真要走,你可想好了……這一走可就回不了頭了,難道以後不活了麽?”

善懷並不看她,只說道:“當初沒有嫁給他的時候,我也還有一口氣,也沒有就嘎嘣死了。”

只是不想再如年少時候那樣苦不堪言罷了。只是害怕會再走窘迫絕望、暗無天日的路罷了。可是……就算留在他身邊,又能怎麽活呢?又怎麽不是被蒙著眼,暗無天日的呢。

兩位夫人說讓她忍氣,但這口氣她忍不下去,更何況知道,秦弱纖是如何的人,她把王碁哄得團團轉,她進了門,自己必定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若是別的厲害婦人,或者會先退一步,虛與委蛇,見機行事,但善懷沒有那種虛與委蛇的本事,也沒有見機行事的手段,她狠不下心,下不了手,也不想對著秦弱纖低頭,所以她只有一條路可走。

善懷這一句話,像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王碁臉上,他站起來:“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當然知道,我今日頭一次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善懷呵呵一笑,走到門口又想到一件事。

王碁心頭一動,心竟狂跳起來,有一個奇異的念頭在心裏大叫:他希望善懷服軟,希望善懷回頭認錯,那麽自己可以勉為其難地……答應不再休妻。

善懷垂首,卻並未回頭,只道:“我什麽都不要,我什麽都沒有……只有那兩只雞,是我捉回家的,是我從小雞仔養大的,我要帶走。”

什麽?那兩只雞?

她只要兩只雞!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王碁只覺著一股寒氣直接從腳底板竄上頭頂,他幾乎靈魂出竅,身形一晃。

秦弱纖急忙挽住手臂,扶著他緩緩坐回椅子上,伸手給他在胸前順氣,一邊喚道:“王郎,你要留心自己的身子……”

王碁雙眼一閉一睜,便見眼前那道窈窕的身影,沒有再回頭,她邁步出門去了。

“你、你……”王碁氣不打一處來,胡亂抓住桌上的茶壺扔了出去:“滾!走了就別再回來,你以後……別指望求我……你……”

他有些聲嘶力竭,惱羞成怒。

善懷下臺階的時候,腿一軟,幾乎摔在地上。

景睨站在廊下,唐諒在他身邊,靠近門口的地方站著,見狀他急忙要出手,卻給唐諒搶先攔住,探臂拉了善懷一把。

善懷也沒留意,搖搖晃晃起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就見小廝跟門房老錢兩個站在一塊兒,小廝懷中抱著之前她盛放母雞的筐子,臉上勉強擠出一點苦笑。

老錢眉頭緊鎖,張了張嘴:“娘子……又何必呢……”他是年老的人,知道活著有多不易,也見過一些門戶,男男女女的事,無非都是那樣。

但他為善懷不值,雖昨日才相見,但對於善懷,是打心裏喜歡。可憑什麽……好不容易陪著王碁到了舉人,卻要把人拱手讓給一個狐媚子。

老錢跟小廝都是下人,不能對主家的事多嘴,但他們心中都有一桿秤,今日的事情,究竟如何,誰心裏都是門清。

善懷張手把筐子接了過來,低頭看裏面,兩只雞擠在一起,這會兒探頭往上看,看見善懷的時候便咕咕了兩聲。

就在善懷要出門之時,卻見外頭呼呼啦啦又來了一群人,迎面看見這般情形,都不明所以。

門房了老錢忙迎著問:“不知各位是……”

原來此時前來的,正是縣衙內跟王碁相識的同僚,聽聞他害病,便一起前來探望。

其中就有縣衙主簿,縣丞眾人,畢竟王碁炙手可熱,隱約又聽說連京師來的貴人都對他另眼相看,因此眾人自然都願意來“結交”。

這些人裏,多半都沒見過善懷,只瞧見她的打扮,又抱著筐子,還以為是王碁找的廚娘之類,便沒有理會,只紛紛向內去了。

堂中,王碁才緩過勁兒來,又看呼啦啦來了這許多人,他的耳畔嗡地發聲,怎麽偏偏是趕在今日……簡直禍不單行,雪上加霜。

善懷沒理會,低頭自顧自地出了門。

在門口略一站,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處。要回村子的話,那裏也不會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曾經以為會在那裏躲避風雨度過一生的房子,也不再屬於她。娘家,更是不能回的。

但不管如何,也不想再站在這裏。善懷抱著筐子,轉身往前走,過了倒座房,旁邊高墻上有一道影子輕輕地躍了下來。

屋內。

王碁瀕臨崩潰,卻又有這許多同僚來探望,竟不知要以何等面目應對眾人。

自從以舉人身份被知縣大人引入縣衙,他在眾人面前一向都是極淡然風雅、從容自若的風貌,沒想到頭一次這樣窘迫狼狽,竟被眾人撞見,這才是斯文掃地顏面全無。

那來的眾人見堂下氣氛詭異,且知縣跟主簿兩位夫人也在,另有一個看似衣著得體的裊娜佳人,跟王碁十分親密,便即刻認定了是舉人夫人。

只不曉得為什麽王碁一臉的如喪考妣,那右手拇指下鮮血淋漓,不知如何竟傷著了。

正好請的大夫到了,入內查看,雖然咬的深,還好沒有傷到筋腱,只是要小心養護,不然若是傷口恢覆的不好,或者長歪了,未免牽動手指,恐怕會影響日後寫字。

眾人聞聽,都顧不上寒暄,圍上來問上道短。

王碁恨不得昏死過去,那還幹凈,此刻卻只能強打精神,含含糊糊地只說“家門不幸”。

知縣夫人原本要跟著善懷去、畢竟還有些不放心,可見景睨一直不曾回到堂下,她心中便隱約有數,因此竟不著急離開。

只看向王碁道:“王教諭,方才原本是你說的話重了,有道是糟糠妻,不可棄,縱然娘子有錯,也該容她緩和緩和,怎麽就說到要休要離的地步呢。”

在場眾人多是一楞,原來其中只有主簿見過善懷一面,其他人都未曾照面,且秦弱纖不離王碁左右,自然越發認為是舉人夫人了。

主簿夫人有些詫異,不知為何知縣夫人竟公然提起此事,但也忙跟著道:“就是,如今向娘子賭氣出了門,也不知去了哪裏,實在叫人懸心,不如派人去找找,或者把她找回來,從長計議。”

秦弱纖心中暗氣,道:“兩位姐姐雖是好意,但先前又何嘗沒勸過妹妹,可明明是她做錯事在先,卻不思向夫君認錯,反而一意孤行定是要走,有恃無恐似的,難道竟還要夫君轉求著她麽?從來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主簿夫人忍無可忍:“有你什麽事?輪得到你在這裏說話?你是什麽身份?便在這裏上躥下跳,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本來王教諭跟夫人沒什麽大事,都是你……”

她還要說,主簿見勢不妙,忙上前攔住了,笑道:“有道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咱們外人就不必多話了,既然今日王兄有事,我們便改日再來,你只保重身體為要。”

說完後便率先帶了夫人告辭而去。

知縣夫人便也順勢要走,王碁起身相送,夫人道:“不必了,教諭身上有傷吹不得風。倒是有一句話不吐不快,王教諭雖才高八鬥,只怕也有一葉障目,有眼不識金鑲玉的時候,將來可別後悔才好。”

這兩人離開後,剩下幾人面面相覷,便也都借口離去。

直到此刻王碁才發現,竟不見了景睨,也不知他何時不見的,正疑惑中,就見唐諒從門口走進來。

原來他並沒有離開,從開始之時就在外頭站著,只是不想跟那些衙門內的人照面寒暄罷了。

王碁道:“唐兄為何竟在外頭?十九郎君呢?”

唐諒瞥了眼秦弱纖:“他是個沒耐心的人,就先走了。”

王碁卻也沒有多想,反而覺著那瘟神早該離開,看看上了藥的手指,苦笑道:“唐兄,你瞧瞧,哪家當家做主的男人,如我這般的?她反倒跟我鬧脾氣了一樣。”

唐諒嘆道:“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王碁道:“我這個本不難念,只是她不知怎麽了,從知道了我跟纖娘的事後,邪魔附體了似的,三天兩頭跟我動手。我也是有苦無處訴,反正今兒已經丟了臉了,也不怕說給你知道。”

唐諒道:“這個可看不出來……小嫂子從來溫溫和和的。怎麽就動手了呢?”

王碁自然不會說的詳細,只道:“她以前倒是好,最近實在不像話。今日更加混賬,叫我忍無可忍。”

“那……王兄真的要休妻麽?”

“不然又如何,難道真要讓我求她回來,那是做夢。”

“若小嫂子跟王兄休離,怕真是沒了活路,先前看她收拾東西,只帶了一個小包袱,著實寒酸,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難道王兄不心疼?”

秦弱纖在旁靜靜聽著,有些擔心。

王碁哼道:“心疼?我心疼她,她倒是不心疼我,你看她那樣子,恨不得把我生吃了。我是怕了,趕明若留她在身邊,別真的幹出謀殺親夫的事。”

唐諒嗤地笑了:“倒也不至於吧。”

“總之如今這地步,都是她自找的,好日子不想過了,讓她吃吃苦頭也罷。”

唐諒說道:“那王兄是鐵了心要休妻了?這若傳揚出去,對小嫂子名聲也大不好,別真逼出人命。畢竟,王兄還有功名在身,以後或許還要更進一步,可不能留下汙點。”

這一句倒是提醒了王碁,想到上次王桓說善懷要尋死……她萬一真想不開,豈不是連累自己。

秦弱纖在旁道:“那不若和離,好聚好散就是了,只是卻要提防她娘家的人不答應,他們未必願意放開王郎,萬一來鬧……”

唐諒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秦娘子倒是有些算計。”

“我也是為了王郎著想。”秦弱纖忙低下頭。

王碁卻想到一個人,忙叫小廝入內,道:“你去寶豐樓問問,先前說的那個姓向的賬房到了沒有,若到了,便請他即刻來一趟。”

唐諒同王碁說了這些,探知他的打算,便起身告辭,王碁也並未挽留。

等唐提轄去後,秦弱纖道:“別的都罷了,只便宜了她,那個金鐲子很該留下,畢竟知縣夫人也不是沖著她的面子給的……”

倒不是秦弱纖眼皮子淺,那樣大一個鐲子,做工又精致,就算買不到如今住的房子,買一所小些的也綽綽有餘,若是留著家用,足以支撐好幾年。

不料秦弱纖還未說完,王碁擡手,“啪”地一聲打在她臉上。

秦弱纖猝不及防,往旁邊趔趄一步,捂著臉吃驚:“王郎?”

王碁眼睛豎起,道:“今日都是你惹出來的!好端端地你為什麽翻出那個什麽玉佩!若不是你多事,如今我又何至於在眾人面前丟臉……到這種地步!你還敢說!”

秦弱纖眼圈微紅:“我、我見她那樣無禮,一時生氣,也不忍心王郎被蒙在鼓裏才……”

王碁道:“你看到知縣夫人到了,就該收斂,你反而大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麽心思!你想我休了她,這個不難,你不該把我也算計在內,甚至拿我將來的官路當兒戲。你可知道今日我在知縣夫人眼中是什麽人了?這對我有什麽好處?若我不能上進,你難道就高興了?”

秦弱纖淒聲道:“我不知道……是我想錯了,王郎,我原本沒想那些,只以為是她錯在先……就算夫人也該助著你才是,畢竟她那樣的人,要才學沒才學要出身沒出身……要不是看在你面上,夫人又豈會跟她結交。”

王碁咬牙切齒:“這可未必,今兒我看夫人很想為她出頭,方才不惜在眾人面前揭破出來……”說到這裏,王碁心中隱約也覺有些怪,按理說知縣夫人那樣的人物,不該是會意氣用事,就算發現自己跟秦弱纖的事,也該分清孰輕孰重,怎麽竟然為了善懷針對自己呢?

秦弱纖道:“她說兩句也不算什麽,橫豎真正做主的是知縣老爺,她不過是覺著自己也是正妻,天然的就想站在她那邊罷了。”

她這個角度,王碁從未想過,但也有些道理。

沈吟片刻,王碁沈沈道:“待會兒向家舅爺興許會來,你不要出面。”

秦弱纖心跟著跳:“王郎,你又叫他來做什麽,不是要休了她……或者和離的麽?”

王碁道:“哼,我自然是要休她的,但也不能這樣放她安生。”

“我以為王郎舍不得她,想讓向家舅爺叫她回來呢。”

“回來?她走的輕巧,回來可就沒那麽容易了,”王碁冷笑:“廂房裏有筆墨紙硯,你給我研磨!”

秦弱纖眼睛一亮,甚至忘了臉上的疼:“王郎要做什麽?難道是要寫……寫那個?”

“我看她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便叫她清醒清醒。”王碁滿面陰沈。

秦弱纖不敢怠慢,慌忙去尋紙筆。

轟隆隆,天色陰沈,隱隱有雷聲傳來。

向善禮懷中揣著王碁給的那張紙,輕飄飄的一張紙,卻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先前王碁說給他在寶豐樓裏找了個做賬房的活計,他才來了兩日,兢兢業業,本來生恐出錯,誰知掌櫃的對自己極為客氣,有些他不懂不會的,還有專人前來教導。

向善禮不傻,他很快明白了,人家並不是真的缺一個賬房,而是缺一個……跟新科舉人、縣內教諭沾親帶故的賬房。

他的差事很清閑,雖然向善禮已經盡力在讓自己學,可他清楚自己的差事是怎麽來的。

寶豐樓不比別的地方,縣內數一數二的大酒樓,每天客人們剩下的酒席肉菜等,倒都倒不完,向善禮吃的好,月俸又高,一想起王碁來,便對這個妹夫感恩戴德。

若不是怕貿然前去縣衙會打擾王碁,向善禮早趕去致謝了。

沒想到王碁主動派人找他,起初向善禮不知何事,來至宅子,望見這樣氣派的宅子,呼吸都停滯了,只為善懷高興,覺著善懷也總算是苦盡甘來了,而他們這一家子,也總算有了盼頭。

誰知這想法,在到了王碁跟前之後,便煙消雲散。

王碁給了他這張紙,讓他過目。

“和離書”三個字,好像是殺頭的刀,架在了向善禮的脖頸上,他毛骨悚然地看完了不長的文書,整個人搖搖欲墜。

“為什麽?不是……好好的麽?妹夫,是善懷做錯了什麽事麽?我替她賠禮……”雖然向善禮覺著善懷那性子,決不至於會做出什麽悖逆的事,但他不敢質疑王碁,於是只能往自己身上攬。

王碁冷冷淡淡說:“也沒什麽,只因為我要納個妾,她就鬧翻了,還咬傷了我。”他擡了擡手讓善禮看,又道:“還有一些大逆不道的話,我也懶得轉述了。只是她雖然如此狂悖,我到底念在幾年夫妻情分,所以叫了舅哥你來。這張和離書你拿著,叫她看看,若她還是執意心思不該,就叫她畫押,我自會遞送衙門,從此一別兩寬。”

“不不!不會!”善禮急忙否認,他聽了王碁的話,只當是真,認定了善懷是為了他納妾的事跟他吵嘴,這又不是什麽大事……何至於。

而且自從王碁中舉,向家村裏不少人就在傳揚說王碁會納妾之類的話,甚至連向家人自己私下說起來,也覺著難免。

善禮想要勸說善懷不要想不開,別為了這種小事毀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王碁道:“她賭氣離開,也不知道去了哪兒,興許是回村子了,也或許是去了縣衙,勞煩舅哥找找吧。”他揮揮手,有氣無力、身心俱疲一般。

向善禮哪裏敢說別的,連聲答應,退了出來。

他心中如同打鼓一般,又為此事覺著迷惑,又且驚心,很想立刻找到善懷,問個究竟。

善禮覺著善懷不像是那樣輕狂的人,也許其中有誤會,但不論如何,他都不會容許此事發生,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善懷走錯了路。

何況,善懷不是一個人,還有他們合家,眼見生活才得了一絲指望,自己在寶豐樓堪堪穩住腳跟,萬一……

善禮在外頭轉了很久,先去城門口打聽,詢問有沒有如善懷一樣的婦人出城,又拜托了人,分別去牛頭村跟向家村家裏詢問。

最後,才又跑去縣衙,只問王教諭的娘子在不在衙門裏,衙差倒是客氣,進內探聽了一陣子,說不曾回來。

善禮腳都跑軟了,又冷又累,只能先行返回寶豐樓,誰知才進門,便給掌櫃攔住,道:“發生什麽事,如何才回來?”

向善禮哪裏敢提,只敷衍說家裏有事,掌櫃的才道:“沒大礙就成了,先前有個婦人,說是你大妹妹,我叫人帶到你房中暫時歇腳去了。”

善禮大驚,顧不得道謝,轉身就跑,掌櫃的還想再說,他已經走了,不由“嘖”了聲:“唉,回頭再問吧,那少年看著也不似……他們家裏的人啊,倒不知什麽來歷。”

向善禮匆匆來至自己房間,正要開門,突然聽見裏頭一個男子的聲音道:“早說過讓你扔了他,跟我走就是了。”

善禮的眼睛猛然睜大。

那少年繼續道:“你不會……反悔了吧?”

善禮猛然將門推開,看清面前所見,整個人呆若木雞,渾身冰冷。

就在他面前,善懷趴在桌上,而在她旁邊,卻是個眉目如畫的年輕郎君,手摟在她的肩頭,額碰著額,似乎在說什麽話。

向善禮驚心動魄,聽到身後腳步聲,趕忙入內,用力把門關上,做賊心虛一般。

桌邊善懷聽見動靜,這才慢慢擡頭,看見是他,喃喃喚道:“哥哥……”

“你……他……”善禮眼睛發直,指著景睨問善懷:“他是誰?”

善懷看到善禮,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忍了半天的心酸,竟按捺不住。

“哥哥……”帶著哭腔。

善禮的目光卻在她跟景睨間逡巡:“這是怎麽回事,妹夫說你因為不許他納妾,要跟他和離,難不成不是為這個……他到底是誰,你跟他又是如何?”

不等善懷回答,便拉住她的手,低聲道:“妹妹,你可別犯糊塗!”

景睨生得太好了,年紀又小,偏偏跟善懷舉止親密,方才又說了那些話,不由得善禮不生疑惑。

原先他就覺著,以善懷那溫吞膽怯的性子,怎麽可能因為王碁要納妾就跟他鬧起來,甚至到了和離的地步。

如今看到景睨跟善懷“摟摟抱抱”,善禮血液都湧上臉,還當善懷學壞了,竟然迷上了來歷不明的俊俏小郎君,如今又公然帶著這樣人來找自己……行如私奔。

她必定是因為這個誤入歧路,才跟王碁鬧翻。

他當即把善懷拉到身後,瞪著景睨道:“你、你是哪裏來的……竟敢勾搭良人!你……你用了什麽甜言蜜語誘騙了我妹妹?你有什麽圖謀?小心我報官告你拐帶!”

景睨揚眉,但笑不語。

善懷擋住他:“不是、哥哥……”想到方才善禮說“妹夫不許納妾”的話,善懷道:“你見過王碁了?”

善禮聽她直呼其名,心頭一涼:“是,我見了他,甚至……”他捂了捂放在胸口那張和離書,燙的他難受:“妹妹,你聽哥哥的,千萬別鉆牛角,這次他是真的惱了,你跟我回去,好生跟他致歉,他必定回心轉意……照常過日子……”

善懷垂頭:“我不回去,我沒有錯。”

向善禮眼中透出怒色,氣的從懷中掏出那張和離書,一抖:“你看明白了,他把這個都寫好了,你要還傻犟,就真的無法挽回了!我的好妹妹……”

善懷轉頭看向桌上的那張紙,抿了抿唇,眼中卻閃出淚光。

向善禮拉住她:“行了,跟我回去道歉,不管用什麽法子都好,都要讓妹夫息怒。”

善懷用力將手抽回來,退回桌旁:“哥哥,我早想好了,我要跟他和離。”

她的聲音很輕,但意味堅決,小小的房間裏好像有雷聲響起。

向善禮的臉色如鬼:“你胡說什麽?你……”他實在想不通,向來很乖順的善懷怎麽會這樣……變了個人似的。

忽然看見旁邊的景睨,望著小郎君雙眼有光、容貌俊秀的不像話,善禮覺著刺眼。

正經好人家的孩子,哪裏會這樣秀美出色,又穿的這般奢侈華貴,再加上他先前摟抱善懷時說的那些話,輕浮,狂浪,無恥!

善禮心中認定:“真是為了他?為了個吃軟飯的小相公,不要有出息的舉人夫君,還想跟他私、私奔,你你、你真是鬼迷心竅了!”罵著罵著,愈發心驚:“你不會已經跟他……”那不堪的話,竟無法出口。

作者有話說:

感謝彩雲的火箭炮,感謝一美,順順,磕都磕,呦~,如魚得水的地雷

小景:參見舅哥,看在你是親戚份上就不打你了

善禮:謝謝嗷

小景:今日成就,喜提“吃軟飯小相公”頭銜

老王:在下,無能狂怒前夫·即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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