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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瞌睡了送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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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瞌睡了送枕

天還黑著, 王碁就起身,雇車去往縣城。

他正是要選在這天不亮的時候,那樣自己臉上的傷才不易為人察覺。

原本被善懷撓了三道血痕, 遮掩遮掩, 或者編個借口也能說的過去, 可是臉頰邊烏青, 嘴唇都破了, 又如何說。

村中人簡直把他奉若神明,不料竟吃了這樣大虧,偏偏一個是自己媳婦, 一個是自己兄弟, 傳揚出去他的臉面都丟光了。

索性離開村裏,橫豎縣內還有房子, 不如去休養兩日,等傷好了再露面。

趕車的老葛被早早叫醒,不知他為何這樣早,當然也不敢多問。

晃晃悠悠出了村口,老葛打了個哈欠,倒是想起一件事來, 便笑道:“話說, 昨晚上的事兒可真熱鬧。”

王碁大驚,頓時變了臉色, 雙眼死死盯著老葛,滿心震怒:難道這麽快,醜事就傳出去了?

幸而老葛不曾回頭,沒法兒看王碁的臉色,只說道:“聽說兩口子都動了手了, 四鄰八舍趕過去都攔不住兩人,王槐那媳婦叫什麽來著?倒是潑辣的緊,聽聞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嚎的驚天動地……碁哥兒你就在他們隔壁,自然是最清楚的。”

王碁聽到前面第一句,心頭驚震,滿面怒容,心想這老葛竟公然說到自己跟前來了,好大的膽子。

等他提到“王槐”、“隔壁”,才恍然明白,原來他說的是隔壁的王槐跟他媳婦曹氏。

王碁的心幾乎都給驚得跳出嗓子眼,聽到最後繃緊的身子才又放松,額頭出了一層冷汗。

他擡手擦了擦,感覺老葛回頭打量自己,他也不好一言不發,便道:“哦是這樣,昨兒晚上我正好去了老宅,因此竟不知道,何況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那些八卦流言的,不是君子之道。”

老葛肅然起敬:“嘿嘿,碁哥兒是堂堂的舉人老爺,自是跟我們不一樣,是我多嘴了,莫怪莫怪。”

王碁如此說,卻是因心有餘悸,好險,差點自己就成了老葛口中的談資了,得虧昨兒晚上的事都蒙在蓋子裏,不至於張揚的人盡皆知。

他定定神,又道:“走路無趣,只你我兩人說說倒也無妨,卻不知他們夫妻為何打了起來?”

老葛道:“我昨兒回來的晚,只聽他們說了一嘴,好像是那媳婦子不知怎地傷了頭,沒做飯,兩口子就吵吵起來,又互不相讓的,便動了手了。”

王碁突然想到昨兒,自己出門送楊老太的時候,依稀瞥見曹媳婦站在門口,頭上確實包裹著,看著傷的不輕,竟不知什麽緣故。

其實那兩口子吵架的話,老葛也從村民口中聽說了一二,不過是男人拿善懷做比,曹媳婦就又攀扯王碁,只是不便跟王碁說罷了。

想到這裏,老葛就說道:“哎,不是我說,碁哥兒才是最好命的,有了官身不說,家裏又有個出色的賢內助,這滿村子裏的女人,哪個比得上善懷妹子?相貌自是不用說的了,天生的旺夫相,可關鍵是性情好,又從不是個愛招蜂引蝶的,只懂照看家裏,把哥兒伺候的妥妥當當,村裏誰不羨慕?”

這幾句話,隱隱地又刺中王碁的心,他不由自主擡手,輕輕地碰了碰臉頰上的抓痕,想說什麽,又無話可說。

進了城,天剛蒙蒙亮,王碁讓老葛在藥堂外停了,只說昨兒有些著涼,要抓藥,先打發他去了。

老葛離開後,王碁才入內,讓坐堂大夫給看過了臉上的傷,卻喜都是皮肉傷。

大夫給他細細清理過一遍,敷了藥。王碁因開春還要進京會試,便格外詢問是否會留疤,大夫道:“將養的妥當,應該不至於,就算結痂後有痕跡,以後也自漸漸淡了,不細看未必能看得出來。”又囑咐了些忌口之物。

王碁暫且松了口氣,於是買了一瓶外敷的上好藥膏,說是三兩天就能消腫化瘀,愈合傷口。

正出了藥堂,就見一個衙差騎著騾子從城門方向飛奔而來,猛地看見王碁在此,急忙停下來翻身下地:“教諭為何在此?”

這會兒天已經放光,王碁的傷雖則被大夫料理過,可依舊看的出來。

只是他不說,衙役自然不敢貿然相問。

王碁呵呵一笑,泰然自若道:“昨兒為人相請吃醉了酒,不慎從驢背上摔了下來。幸無大礙,你匆匆地從哪裏來,是有急事?”

衙差聽他如此說,不疑有他,聽他詢問,便左右看看,見無人才低聲道:“教諭不知,出了大事,昨日縣內那幾位貴客連夜去了臨縣,你倒是去做什麽的?”

王碁心中凜然:昨兒景睨他們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還以為他們自回城來歇息了,竟然馬不停蹄又趕去了五六十裏外的金水?

“去做什麽?”王碁心怦怦跳,忍不住也壓低了嗓子。

衙差幾乎跟他頭碰頭了,低聲道:“抄家,抄的還是金水最有名望的於翰林家。”

王碁聽見“抄家”的時候,已經大為震驚,等聽見“於翰林”三個字,更加魂不附體。

這於翰林何止是金水縣鼎鼎有名的人物,連金沙縣也無人不知,畢竟能入翰林院的,都算是人中龍鳳,尤其對於王碁這些舉子來說,那簡直是學問聖地。

據王碁所知,這於老爺子是從翰林院編修的位子上退下來的,雖然只是從五品,但在京內極有人脈,甚至當朝還有些官員算是他的門生。

王碁就差點兒成為其中之一。

當時他還是秀才之身,曾經跟同屆的一些秀才前往拜謁,自然也存著一點兒攀附的心思,只不過當時於翰林身子抱恙,只由其次子代為接見。

後來王碁中舉,那於翰林還曾派人送了一份賀禮,當時王碁心中頗為得意,心想當初自己上門求見卻不得見,如今竟是主動送了賀儀來,可見今時不同往日。

大約從此之後,他王碁王子儲也不再是籍籍無名之輩了,今日入了翰林的眼,他日,未嘗不會青雲直上,同樣化魚為龍,宏圖大展。

王碁本來想趁熱打鐵,親自再去拜會,但想到上回自己吃了閉門羹,這次就多了個心眼,思來想去,便先也寫了一封拜會貼,並自己的名刺送到了於家。

如此一來,既可以顯得自己自有風骨,並非攀龍附鳳之輩,二來也並不失禮數,留下拜帖,將來傳揚出去,或許還是一番美談。

只是他從擔當縣衙教諭後,事情繁雜,又來往牛頭村跟縣城內,一時竟分神不暇,沒法兒專程前去金水拜會,因此這件事暫且耽擱下來。

這兩日王碁本來還打算擇一黃道吉日、親自前往,誰知竟聽見這種驚天霹靂。

“你說的是真的?那可是……清貴人家,他們竟敢……”王碁心頭發顫。

衙役道:“我因為昨兒領了差事,去金水衙門遞送公文,出發的晚,故而歇了一宿,天不亮就聽說於家被團團圍了起來,我還不信呢,偷偷跑去,門口處出入的,豈不正是先前在我們衙門內盤桓過的那一夥人?我不敢靠前遠遠地看著,見到金水的大老爺親自趕到,在那些人跟前,只是陪笑……竟是大氣兒也不敢出似的!”

王碁頭暈目眩:“等等,究竟得有個罪名,於家犯了什麽罪?”

衙役搖頭道:“這個我便不知道了,我可不敢靠近……”他的臉色發白,聲音微顫道:“那個長得跟豹子頭的,一雙兇悍眼睛那位爺,臉上還沾著血呢,院墻裏頭還時不時傳出慘叫聲,那聲響、不似人聲……嚇得我,趕忙拉了騾子跑出金水城……正要去給咱們大老爺報信呢。”

王碁心驚膽戰,見問不出什麽來,便道:“說的是,既然如此你且快去,倒是不好耽誤。”

衙役行了禮,這才翻身上了騾馬,又趕著去了。

目送那人去了,王碁滿心冰冷,竟隱隱有種大廈傾覆風雨欲來的危機感,當即也不把自己臉上的傷當回事了,思忖著將藥瓶收了起來,腳步倉促地也往縣衙趕去。

衙門之中,知縣已經得到消息,一時如熱鍋上的螞蟻。

知縣早知道這夥人來歷非同一般,所以一直盡心伺候,指望無事,沒想到自己這裏倒還可,臨縣卻爆出來。

又擔心他們殺個回馬槍,下一回就輪到自己這裏。

連五品翰林之家都如殺雞屠狗一樣一鍋端了,誰知道他們還能做出什麽來?

知縣大人簡直如驚弓之鳥,就在此時,外間報說王碁到了,知縣聞聽,倒是心頭一動,急忙讓請。

王碁入內行禮,知縣看到他臉上傷痕,一驚,問緣故,王碁也把謊話又說了一遍。幸而知縣也不在意這個,只說起金水縣的事。

“聽聞昨兒,那十九郎君是隨著子儲去了你家裏做客?”知縣試探問道。

王碁看知縣的神色,便猜到幾分:“是,本來以為是他們閑著無聊,想去見識鄉野風光,學生才應了相陪,又蒙他們不嫌棄,在學生家裏用了餐飯。”

知縣道:“倒是想不到,子儲跟他們有這等緣分,也見是他們對子儲很另眼相看了。”

王碁急忙擺手,謙虛道:“不敢不敢,只是偶然罷了。”

知縣沈吟道:“子儲,本縣也不把你當外人,你也畢竟是咱們縣內自己人,如今金水縣出了這等大事,本縣唯恐……也有池魚之殃,只不知這些貴客是什麽心思,萬一哪裏得罪了他們……倒要想個妥帖的法子才是。”

王碁頷首,又蹙眉道:“話雖如此,但他們要行事,我等又豈能左右?”

知縣瞥著他,忽然道:“先前同你說過,倒要把夫人接來同住才是,不知考慮的如何了?”

王碁微怔:“蒙大人美意,這幾日秋收,本想著等稍微安頓再……”

知縣笑道:“叫我說,還是快些把夫人接來,你可知道,那些人對夫人的手藝大為讚賞,昨兒又在你那裏用了餐飯,可見是真的合了他們的脾胃,本縣有個不情之請,或許可以讓夫人來縣內,他們若在這裏的時候,便為他們做幾頓飯食……橫豎叫他們高興,就萬事大吉,你放心,本縣絕不會虧待了子儲夫婦,必有重酬。”

王碁愕然之餘,本是要拒絕的。他自己不大把善懷看在眼裏,動輒呼來喝去,但在外頭……她畢竟還是他王子儲的夫人,如今的舉人夫人,將來又或者會是……又豈能洗手給人做羹湯?昨兒是家宴倒也罷了,若是再來縣內那成了什麽,又不是正經的廚娘。

但知縣老爺顯然是黔驢技窮了,所以才想到了這個法子,自己若是張口拒絕,只怕從此就得罪了知縣。

因而王碁面上稍微流露為難之色,覆正色道:“若真能為大人解燃眉之急,學生自然會不計一切,只是內人……生性靦腆,又是個沒見識的鄉野婦人,貿然來到縣內,恐怕羞手羞腳,格格不入,萬一反而得罪了貴客或者大人等……豈不是反而不美?”

知縣見他松口,即刻道:“無妨,只要夫人肯,本縣就承這個情了。事不宜遲,子儲速速去辦。”

王碁推脫不過,這才又返回了村中。本來指望著善懷不肯,自己在知縣面前也有交代,為讓善懷退縮,他甚至並沒提知縣,只說是景睨他們的意思,畢竟善懷一看景睨,就叫“妖精”,想必她不會樂意去伺候那些人。

可王碁失算了。他就不該多說那一句“給錢”,在他看來,給了錢就是做廚娘了,這般低三下四的事,好人家誰肯去幹?

善懷偏就願意了。

金水縣,於府。

於家上下百多口人,烏壓壓跪在院中,為首的於家二老爺被反綁著雙手,擡頭望著前方臺階上坐在太師椅中的綺麗少年,怒極喝道:“你、你憑什麽……光天化日,擅闖府宅,殺傷人命,如此胡作非為無法無天……”

景睨垂著眼簾,並不看面前的人,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嘖嘖,早知今日,當初死在京內多好,也省得這一番顛簸……不過你們倒也聰明,這兒畢竟是你們祖地,死在這兒,也算是……怎麽說來著……啊對了,落葉歸根了。”

那二爺臉色變來變去:“我、我等是無辜清白之人,你、毫無根據……”

景睨笑道:“你真是還在做夢,又或者是小爺的名頭不夠響亮了。”

旁邊的唐諒道:“十九哥別理他,讓他再夢一會兒,橫豎片刻就入土為安了。”

景睨聞言嘆道:“唉,我們真真是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一等一的好人,竟還惦記著給他們入土為安。似這等如同謀逆般的賊囚,不都是懸掛市集,或梟首示眾,或淩遲處死麽?我等就是太心慈手軟,才叫人不知威名不曉得懼怕。”

唐諒思忖道:“十九哥說的極是,我看也確實該立立威了,不如,首惡者便淩遲三日……讓其他眾人在旁看著……”

他們正說話間,地上跪著的眾於家子弟一個個戰戰兢兢,其中一個看著十八、九歲的少年,最是驚慌,搖搖晃晃,幾乎暈厥。

景睨指了指:“那是誰?”

那少年嚇得軟倒在地,唐諒面色冷了幾分道:“跟烏蕭有來往的,就是此人了。”

於二老爺看了眼少年,凜然道:“老五,不用怕,莫要辱了我於家清貴門第,他們戕害忠良,定然會遺臭萬年。”

唐諒嗤地笑了,揶揄道:“你們就是用這種話來蠱惑烏蕭的麽,亦或者有我們所不知道的本事。”

景睨面上透出嫌惡之色。

就在此時,杜五揪著一個身著華服的老者來到,扔在地上道:“這老東西把自己關在密室裏,費了點功夫才鑿開。”

二老爺叫道:“父親!”又怒看景睨:“我父年事已高,又有病在身,你、你們也太傷天害理了。”

杜五二話不說,上前一巴掌把二老爺扇飛出去,又對景睨道:“十九哥,密室裏還有些東西……你要不要看看。”

景睨看他的反應,便知道那不是什麽好物,就對唐諒道:“你去。”

唐諒領命前往,不多時,臉色極難看地回來,在景睨耳畔低語了幾句。

景睨深吸了一口冷氣:“當真?看明白了是那東西?”

唐諒道:“千真萬確。”

這會兒於老太爺咳嗽數聲,望著景睨啞聲道:“景小賊,算是你命大……老朽就算魂歸地府,也絕不放過你。”

景睨嘖了聲,道:“你這會兒都奈何不了我,還敢狂吠,從京師到此地,瞧瞧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還想不放過我呢,真是到死都這樣蠢……不對,別叫他輕易死了。”他扭頭,吩咐身旁廷尉的刑官,“留他一口氣,看看他的子嗣們怎麽先他一步魂歸地府的,哎呀,小爺竟如此貼心,真真是令人動容。”

於老太爺劇烈咳嗽,二老爺心疼老父:“景無端,你做個人吧……”

景睨呵呵道:“看樣子你竟不知情,不過誰叫你是於家的人呢,你老子做出那樣傷天理的事兒,還落得’年高德劭’的名兒,我等後輩又怕什麽?倒該青出於藍。”

二老爺道:“你說的什麽?”

景睨對唐諒道:“把這個蠢貨拉過去,讓他看看他老子幹的好事。”

二老爺被拉走,半晌才被帶了回來,整個人卻不再似先前那樣動輒高聲叫嚷的精神氣兒,倒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呆呆地跪在地上,兩眼發直。

但他渾身上下一絲傷都沒有,竟如嚇傻了。

景睨看向老太爺道:“說吧,為什麽唆使烏蕭謀害小爺。”

於老太爺望著二老爺的模樣,顫巍巍道:“何必再問,你不是心知肚明麽,新仇舊恨而已。”

景睨道:“那麽……金沙縣縣衙刺殺那些人,也是你所派了?”

於老太爺渾濁的眼珠凝滯,而後道:“是、又如何。你該死。”

景睨微微瞇起雙眼,並不很想跟這老東西羅唣,便笑道:“行啊,不遭人妒是庸才,我知道了。拉下去吧。”

侍衛們上前,把一個個於家的人綁了雙手拎起來往外押送,不管是男丁還是女眷,也不管年高年幼,頓時現場此起彼伏響起許多求饒的聲音,夾雜著恐懼的哭泣,景睨面不改色,充耳不聞。

直到人被帶走,景睨對身後的廷尉道:“老東西有隱瞞,縣衙那夥不是他派的。查明白。”

廷尉刑官雙手抱拳,景睨又想起來:“還有……對孕婦動手的,雖是他們指使,可未必是這府裏的人,多半有人見過,去拷問吧,放開手腳,不必顧忌。”

兩個刑官一塊兒去了。

其他眾人,依舊在府裏抄檢,不多會兒唐諒拿了一份東西,笑藹藹地走過來。

景睨看他笑的奇異,便問:“怎麽,什麽奇物?”

“真是奇物,十九哥看看就知道了。”唐諒把手中那物遞了過來,一共兩份東西,上面的是一份拜帖,下面的……景睨拿起看了看,不由揚眉。

唐諒笑道:“這王子儲的字寫得倒是不錯,想必這於家也頗為看重,竟把這份帖子放在桌上。”

景睨道:“這廝倒是會鉆營,可惜,只有這一份拜帖,沒別的往來?”

“問過底下人,說是並未親自來拜會,只在當初還是秀才的時候……”唐提轄笑道:“不過,十九哥若需要的話,也是容易……”

“罷了,若真要弄他,也不至於這樣大費周章。”景睨搖搖頭,把那份拜帖扔下桌上,正欲起身離開,卻又折回,仍舊將那帖子拿起,俯身插在靴筒裏。

這金沙縣跟金水縣,都屬於永平府的地界,距離京畿不遠,最多不過是三兩日的路程。

發生在此地的案子,本來歸地方處置,要麽京師大理寺、廷尉派人,只是受害者之中,竟有一位算是皇親的身份,家人告到了京內,因而皇帝震怒,便叫景睨親往查看。

景睨來至永平府,他在京師掌管步兵禁衛,又是侍衛司指揮使,因此在軍中的人脈頗多,剛到了永平府地界,便有當地的兵馬司武將親自前往拜會,設宴相請,他因有皇命在身,只稍微寒暄,並未耽擱,而且一路上順風順水,並無不利。

直到來至了金沙縣,手下人分頭去尋訪查辦,卻有地方上一位城防步軍統領,姓烏,先前曾經在京師、屬於景睨下屬的,盛情相迎,為他接風洗塵。

景睨一路風塵仆仆,平安無事,加上對方又曾是麾下的人,一時大意竟未有提防,一杯酒下肚,就察覺不對。

那毒性十分厲害,不過幾息之間,手腳已經有些發麻,景睨強裝無事,趁其不備,僥幸逃出生天。

後來的事,便是遇到了善懷。

而在景睨中毒逃離之後,那些跟隨他的人,孫虞候唐諒等,察覺不對,急忙四散找尋,一無所獲。

孫虞候曾質問那烏統領,對方卻只說,景睨是退席後自行離開的,自己也不知何往,孫虞候知道景睨身份特殊,一旦他有事,自己這夥人也性命不保,因而不管烏統領如何辯解,只叫人將他拿下,嚴加拷問。

直到景睨脫困,終於留下暗號,這些人才找到了他。

而原本在獄中的烏統領,竟然受刑不過,暴斃身亡。

但也不是一無所獲,畢竟孫虞候身旁帶著兩個廷尉的好手,審訊功夫一流,尤其是一手銀針,出神入化,針刺穴道,配合用藥,那人便會在無意識中,把知道的秘密盡數吐露,縱然骨頭再硬的漢子,也抵受不住。

本來孫虞候的人也查出,這烏統領在本地,跟於翰林府的一個小郎過從甚密,偏偏這於家的老太爺,也就是於翰林,當初之所以從京內退回永平府,也是因為景睨要對京官們殺雞儆猴,於翰林被牽連其中,這才被迫告老。

景睨覺著蹊蹺,這於家的老東西,不至於是這麽喪心病狂的人,難道是因為大限已到,所以才不惜一切?

原來,之前杜五砸開的密室裏,除了於老爺子外,還有一個大丹爐模樣的鼎,而在這丹爐周圍,墻壁上一個個的龕位,放著些透明的琉璃瓶子。

密室光線陰暗,起初並看不出異樣,直到一個禁衛湊近細看,才發現那些瓶子之中的東西,仿佛有眼睛鼻子,竟是個小小的未足月的胎兒。

當即把人嚇得魂不附體。而於家二老爺被帶到密室,親眼目睹,竟被活活地嚇傻了。

離開於家的時候,景睨拍拍衣袍,道:“什麽清貴人家,不過烏煙瘴氣,藏汙納垢的地方,往這裏走一趟,小爺都要給熏臭了。”

唐諒道:“別的罷了,倒要找個地方好好洗洗晦氣。”

景睨擡頭看看天色,已經快正午了:“有些餓了。”

“先前經過的時候,街上有一家店鋪,似乎是包子,聞著很不錯,不如且去坐坐。”

他嫌棄:“誰要吃那個。”

唐諒抿了抿唇,想到他先前一個人包攬五個包子的壯舉,怎麽這會兒就變了臉了,果然他吃的不是包子,唐提轄笑道:“說的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景睨吃驚:“吃飯就吃飯,你還吟起詩來了。”

唐諒嘆道:“不是吟詩,有感而發,說來……怪不得十九哥總惦記著,那小婦人配王子儲,真是……好好地白菜給豬拱了。”

景睨嗤了聲:“你這個人忒壞了,看你跟王碁兩個親親熱熱,孿生兄弟一般,背後如此挖苦人家。”

唐諒笑回:“我是為了十九哥,才不惜陪聲賣笑,虛與委蛇,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必說我呢。”

景睨長嘆,不再說笑。眼底難得地多了點陰翳。

他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什麽正經好人,比如今日於家這樣的事,他做了不知多少,他一句話,往往就是百十口人的生死。

所以許多人都對景睨恨之入骨。

不擇手段,冷血無情,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但昨兒,面對善懷那亮晶晶的眼睛,他那點私心邪念,竟沒法說出口。

景睨當然不知道,自己縱然沒說,卻陰差陽錯,早有註定。

於家的事情,到傍晚,陸陸續續有了消息。

原來最近那些孕婦被剖肚子,確實是於老爺子指使人所為,為的就是新鮮的“紫河車”入藥,據說他有個什麽方子,可以延壽長生。

至於是誰動的手,卻無人知曉,只知道大概是半月一次,籃子放在東街柳樹上,自有心腹去取。神不知鬼不覺。

還要審問那老東西,誰知那老家夥丹藥服的太多,丹毒發作,竟是一命嗚呼。

本來要好生折磨那老棺材瓤子的,沒想到他這麽容易死了,景睨心裏不快。

再加上兇手在逃,何況還有刺客那條線的幕後未知,景睨有些氣悶,天色漸暗,才回到了金沙縣。

原先孫虞候勸他留在金水衙門歇息,免了來回顛簸。景睨不肯,心裏似乎存著一點什麽,他也說不上來,反正就直覺要回來。

差一點城門就關了,景睨同唐諒杜五到了衙門,門口衙差等他一天了,遠遠看見,便野耗子一樣竄入府內告知。

景睨早瞧見了,知道自己在金水的所作所為,必定驚到了金沙的知縣,所以才這般誠惶誠恐。

果不其然,剛到縣衙門口,知縣便帶著一幹吏員迎了出來,讓景睨意外的是,王碁竟然也在知縣身後跟隨。

景睨揚眉:“都已是半夜了,人倒是齊全,有什麽事麽?”

知縣道:“十九郎辛苦了,都是為了永平府的百姓,下官身為父母官,實在慚愧,還請入內……已經備好了飯菜。”他打量著景睨跟眾人:“該是沒有用飯吧?”

景睨哪裏有心思吃東西:“不用了,乏了,各自回吧。”說話間瞥了一眼王碁,忽地覺著他哪裏不對。

王碁站在人後,低著頭,又是在暗影裏,本來看不出什麽。

但景睨是極敏銳的性情,覺著不對,那就一定有什麽異常。

當即邁步走過去,將經過王碁身旁的時候,微微垂首看向他面上:“王教諭?”

王碁仿佛如夢初醒,擡眼迎著他的目光:“十九郎君。”

彼此照面,景睨立刻發現他臉上帶傷,而且不止一處,嘴上破損,臉頰青紫,但這不是最吸引景睨的,最讓他雙眼放光的,是王碁臉頰上的三道痕跡。

他真想把蠟燭挪過來看個清楚:“王教諭的臉……是怎麽了?”

王碁對著衙差能隨口拈來,對著知縣也臉不紅心不跳,可是面對這比自己小很多的小郎君,那現成合理的謊言竟無法出口。

似乎那謊言在他面前是不堪一擊,甚是可笑。

知縣大人忙上前,替他說了從驢背上摔落等話,暗影中王碁臉上微熱。

景睨抿著唇聽知縣說完,似笑非笑道:“哦,那可真是……以後王教諭要小心些才好,這只是破了相,倘若傷筋動骨的,豈不是本縣一大損失?”

他郁悶了一路,直到這會兒心裏卻爽快了些,說完後輕笑兩聲,邁步入內。

知縣心中著急,趕忙跟上,又向著王碁使眼色。

此刻其他眾人各都退了,王碁略微猶豫,陪知縣入內。唐諒跟杜五在後面,杜五對唐提轄道:“怎麽他臉上的印子,像是被女人撓的?是哪個女人,總不會是小嫂子吧?應該不會。”

杜五對善懷的印象極好,覺著她性情很和順,做飯的手藝一流,所以想象不出她動手撓人的樣子,若真如此,那王教諭指定是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事。

唐諒若有所思道:“看樣子,昨兒晚上王教諭也過的不輕松啊。”

景睨不願跟知縣多言,只頭也不回地自去歇息。

知縣有些失落,敢情是白準備了。不料杜五顛簸一道,肚子早餓扁了,忽然聞到風吹來的飯菜香氣:“好香啊……”肚子裏的饞蟲頓時躁動起來,尤其是這香氣帶著幾分熟悉。

他當即顧不得,三步兩步循著香氣,一直到了花廳上,只見擺了一桌的飯菜,中間一道,竟是昨兒在村子裏吃的蛤蜊豆腐湯,杜五自打吃過後,念念不忘,萬萬想不到在此見著,當下沖過去,不管三七二十七,拿起勺子舀起來,直接送到嘴裏,鮮甜的味道讓他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聲:“舒爽!就是這個味道,是小嫂子……”

那邊景睨本來直接要回房,他可沒杜五一樣饞,但耳朵靈,聽見杜五申吟,本很想罵他,驀地聽見“小嫂子”三個字,一個激靈。

心底仿佛猜到了什麽,景睨止步回頭,目光越過夜色,看向站在知縣身後的王碁,卻見王碁正微微皺眉看向花廳方向,臉色不悅。

唐諒的反應一如既往的迅速,笑道:“十九哥,今兒都沒吃什麽飯,空著肚子睡覺只怕不好,不如湊合吃兩口吧,好歹別辜負了知縣大人的美意。”

景睨就坡下驢地轉了身。

此刻花廳內,已經響起了唏哩呼嚕的聲音,仿佛餵了一頭豬,原來杜五本就餓著,加上又極饞善懷做的飯菜,於是五六分的餓變本加厲,成了十足十的餓瘋了,加上他聽見景睨說不吃,那還說什麽,這一桌子少不得給他包圓了。

直到唐諒從後給了他一巴掌。

景睨端詳桌上——沒有精致的擺盤,也並非山珍海味,反而多是家常菜色,但色香味美,勾人肚腸,且只有親口嘗過,才知道個中滋味,何其奪魄銷魂,甘透骨髓,就如……她那個人。

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頻頻上揚。

作者有話說:

五爺:好啊,我將大吃特吃

小景:叉出去!額滴額滴都是額滴

感謝彩雲的魚雷,感謝小寧跟一美的火箭炮,感謝Ling和支棱的手榴彈,感謝miumiu,guaiguai,漫步,春風,FU,默默的地雷~

感謝所有所有的寶子們,此時此刻,我多想化身為核動力驢子註:不是老王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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