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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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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引狼入室

景睨擦著刀, 渾然忘了自己腰間還別著善懷的那只鞋子。

他生得珠光寶氣,天生尊貴,腰間金玉蹀躞帶上懸掛著短劍, 匕首, 火石, 放銀兩以及雜物的算袋, 放丹藥的刺繡荷包, 帨帉巾子及說不上來的幾樣東西,突兀地多了只沾泥帶土且還透出舊色的鞋子,簡直另類。

提轄官唐諒眼疾手快, 從後趕到景睨身旁, 不動聲色地把那只鞋子取了去。

景睨滿心都在善懷身上,竟沒有察覺。

這一會兒功夫, 唐諒輕輕咳嗽了聲,走前幾步,將那鞋子遞給王碁道:“王教諭,這該是嫂夫人之物了。”

先前善懷沖出來,王碁萬萬想不到,又不曉得如何, 只下意識擁住她。

本就在錯愕之中, 猛然又望見他將鞋子遞過來,更是窘迫驚惱。

善懷也不曉得還有別人在, 下意識回頭,看見唐諒的時候還只是微驚,以為是王碁的同僚,不覺著什麽。

直到王碁把鞋子接過去,唐諒呵呵一笑, 往旁邊退開一步,恰好顯出身後的景睨。

善懷猝不及防,望見小郎君陰冷冷地站在那一片林立的高粱田面前,越發大驚失色,不知所措,當即抓緊王碁的衣襟叫道:“夫君!有妖精……”

王碁正在消化善懷為什麽這樣狼狽地從高粱地裏竄出來,他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麽,只是不肯相信——誰竟有這樣大的膽子?不知死麽?

又打量善懷一身狼狽,衣帶略松,裙上身上都是泥土雜草,鞋子更丟了一只,簡直大不像樣。

王碁驚怒,心頭如壓了一塊巨石,若不是當著景睨眾人的面兒,早就發作了。

沒想到善懷扭頭看見景睨,竟然又冒出這句。

王碁即刻呵斥:“住口!少胡說!”

善懷不敢看景睨,一看他,就想到那天晚上的情形,這幾日她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事盡量壓下去,猛然見到,不免又想起來。

心中怕的很,又因方才遇襲,驚魂未定,只死死抓著王碁的衣襟不肯放手:“是真的,夫君……”

“給我閉嘴!”王碁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善懷到底還是懼怕他的,聽他聲氣兒不對,是真的惱了,當下不敢再出做聲,只死死垂著頭靠近王碁身旁,總是不能回頭看景睨。

此時景睨的臉色總算調了過來,把匕首送回鞘內,斜插腰間,他似笑非笑地走近:“怎麽,我很像是妖魔麽?”

他這句自然是說給善懷聽的,善懷微微發抖,哪裏敢應聲。

王碁卻忙致歉道:“十九郎君莫怪,鄉下婦人,沒見過世面,也不是有心冒犯的。”

景睨淡淡道:“王教諭放心,某還不至於因為這點小事記恨。”

今日景睨身旁,除了孫虞候不在,唐諒杜五等幾個武人親隨都在場,王碁很想把善懷推開,畢竟這大庭廣眾,善懷只管往自己懷裏鉆,在他看來很不像樣。

何況手裏還拿著她的鞋子,加上未知方才高粱地裏的詳細,王碁只能窩著火,暗暗握住她的手臂用力,沈聲道:“快把鞋子穿上,莫要再失禮了!這是京內來的貴客!”

善懷臂上吃痛,又聞這話,才發現自己腳上沒穿鞋子,連雲襪都堆在腳踝處了,當即趕忙接了鞋子,俯身穿好。

直到此刻,王碁才深吸了一口氣,對景睨等道:“十九郎君眾位,且稍等片刻。”

說完後,他拉著善懷走開十數步,低低問道:“剛才是如何?怎麽回事?”

善懷心頭惶惶然,不安地瞥了眼那邊兒已經走到馬兒旁邊的景睨,喉頭發緊,一時無法開口。

王碁哪裏知曉她此刻的心思,見她訥言,眼神一暗:“快說,不得有任何隱瞞!”

被她催促,善懷才道:“先前、先前三叔說過幾天會下秋雨,要、要收高粱,已經找好了人,我想著要來看看……”

“叫你說方才發生何事,不必提別的!”王碁覺著自己簡直要被氣的七竅生煙了,卻還不敢高聲,畢竟如今已經夠丟人了。

善懷嚇得一躲,聲音越發低了:“我我……才折了幾個穗子,就遇到了、村子裏的李二哥,他不知怎麽地就跟我說些瘋話,說什麽夫君城裏有房子、叫人去住著……不要我了……”

說到這裏,善懷心裏發酸,眼淚滾滾落了下來,幾乎說不下去。

王碁本來滿心怒火,要不是景睨等相隔不遠,只怕真的就要動手了。可聽見善懷說到這些,他心中一涼,不由道:“他真這麽說的?還說什麽了?”

善懷流著淚,哽咽道:“沒、沒什麽了,我不想聽他的話,我說了夫君不是這樣的人,可他拉著我……”她吸吸鼻子,心有餘悸:“我就用籃子打他,差點跑不出來了,幸虧夫君……嗚……”

王碁攥了攥拳頭:“沒有……發生別的麽?”

善懷擡頭,滿眼含淚,眼中茫然,似乎在回想:“哦……我還踢他了,好似把他打傷了,他要拉我回去,不知怎地又放開了手,我才能跑出來。”

王碁琢磨著,善懷的樣子雖看著狼狽,但那混蛋應該並沒有得逞。

他不由地看了眼不遠處的景睨,卻見兩個武夫轉進田裏,窸窸窣窣的響動,他們並沒有言語交流,卻仿佛極為默契,安靜幹練的令人害怕。

其實方才他們這一行人經過的時候,王碁並沒有發現什麽異樣。

馬蹄聲雜亂,王碁不太習慣騎馬,畢竟家裏條件雖還過得去,卻也沒有那買馬的閑錢,只是雇了一匹驢子騎著。

偏偏景睨這些人騎著的都是健碩的高頭大馬,這樣比較看來,簡直……慘不忍睹。

幸而王碁是個很能寬慰自己的人,心中想著:“是真名士自風流,昔日隱士陳摶騎驢倒墮,留下典故,李太白醉酒騎驢闖縣衙,傳為美談,陸放翁又有‘細雨騎驢入劍門’的名篇,可見是名士皆都如此,何況我輩。”因此心頭自欣欣然。

王碁之所以會跟景睨等一塊兒至此,也不是他事先所能料到的。

原本是因為上回王碁休沐回村,只待了一日就被知縣調回,故而知縣格外放他的假,王碁也因為包子的事惦記著回村一趟。

那包子他雖然一個都沒吃,但每一個都硌在了他心裏似的。想到那日景睨等的公然洗劫,總是不太舒爽。

他沒法兒評判京內貴客們的奇突舉止,只能暗暗地怨念善懷:無緣無故地送什麽包子,竟都送到了狗嘴裏。

這日他打點了些要洗的衣裳,準備拿回去給善懷洗,才出門,雇了一匹驢子,誰知城門還沒出,就碰見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王碁看著那一夥人,簡直懷疑景睨派人盯著自己的行動,如今是故意追上來的。

又看景睨已經能夠騎馬了,那受傷的胳膊仿佛都痊愈了,果然不是凡人,王碁暗自咋舌。

他本來打算假裝沒看見,只管扭著頭打量路邊上的攤販,誰知眼角餘光瞥著,卻見景睨放慢了馬速,含笑凝視,竟自在城門口做出一個請君入甕的架勢。

王碁咬著牙,顛顛地騎驢上前,還得打點精神應付。

誰知景睨得知他要回村,笑道:“巧了,今日正好無事。”

他身後的唐提轄如同他肚子裏的應聲蟲一樣,景睨才開了個頭,他就接口笑說:“十九哥,上回王教諭曾相請你去他家裏做客,這不是擇日不如撞日了麽?”

只有杜老五原本一臉茫然,畢竟他心裏知道,他們此番出城可還是有一件事的。

可是一下想起上回沒吃到嘴的包子,於是便也很是機智地閉了嘴,只看唐提轄跟景睨的表演。

王碁有苦說不出,騎驢難下,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擠出一個笑容:“啊……是啊,若十九郎眾位無事,呵呵,倒是可以去寒舍……稍稍坐一坐。”

什麽京內來的貴客,簡直是一夥兒土匪。

先前還怨念說善懷的包子都進了狗嘴裏,這下更好了。

單知道狗愛吃包子,沒想到狗還會到家裏來。

不過……王碁沒想到,這一行竟還有意外收獲。

陰差陽錯,若不是景睨,善懷只怕是逃不脫了。

畢竟先前他隱約似聽見了些高粱地裏的動靜,但卻毫不在意,只有景睨不知怎地,縱身從馬背上躍落,身形極漂亮,如同迅猛的鷹隼,直接掠入了高粱地內,王碁被他的動作震得驚心動魄。

得虧是大白天,若夜晚見到,真會疑心是鬼狐之類。

那時候王碁暗暗提起景睨負傷的話,景睨曾說一道傷口換三條人命,他只覺著驚異,還有點存疑。

如今見景睨如此身手,簡直神鬼莫測,方才死心塌地信了。

王碁心裏有些雜亂,隱隱想到方才景睨是在善懷身後很快出來的……那麽快的時間,他做了什麽?

目光胡亂掃過景睨身側,一陣風過,吹動地上沾血的高粱葉子,不偏不倚向著王碁腳邊刮來。

王碁看著綠色葉片上醒目的血紅,瞳仁抖了抖,深呼吸。

怪道高粱地裏一直沒有動靜,原來……

對付刺客都能以一敵三,李二那個潑皮算什麽?簡直殺雞用牛刀。

誰知此時,善懷見王碁不語,便也看向高粱田,有些不安地問道:“他、他怎麽沒有動靜,不會是……夫君,我若打傷了他,他會不會訛人?”

王碁吃了一驚,定睛看向善懷,終於道:“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裏,別對任何人提起。”

善懷楞怔,王碁靠近她,低低道:“我是說任何人,不管是你娘家人還是……就算有人問起,你也得說今兒沒見過李二,記住了麽?”

“夫君……”善懷仰頭看他。

王碁眼神一銳,聲音低啞了幾分:“記住沒有?”

善懷抖了抖:“記住了,我都聽夫君的,我從沒見過李二哥。”

這會子,她還叫那個天殺的李二哥。

王碁心中一嘆,心想她簡直是傻人有傻福,望著她略微有些亂的頭發,又看到她臉上還沾著些灰土,且又有被高粱葉子劃出來的血痕,幸虧這種傷不至於就留下疤痕。

王碁端詳片刻,從袖子裏掏出手帕:“把臉擦一擦,身上的土弄幹凈。”

善懷見他的帕子十分幹凈,有些舍不得用,便推了回去:“夫君留著用。”擡起袖子自顧自擦臉,不留神碰到傷處,疼的“嘶”了聲,原來先前只顧逃,竟不知劃傷了臉,手指摸了摸,看到血跡才曉得。

善懷從不是個嬌矜的性子。畢竟是莊戶出身,小時候開始就幹農活,三五不時,受些擦傷割傷碰傷之類都是有的,習以為常,並不失驚打怪。

只憑著手指的感覺,覺著傷的不重,便沒有很在意,又繼續拍打身上的灰塵。

王碁忍不住又嘆氣,只覺著她這行為實在上不了臺面,原先就擔心把這一幫土匪引到家裏,善懷會不習慣,興許會有丟臉之舉……沒想到情形更在他的意料之外。

偏偏遇到這種難得一遇的混賬事,還得景睨這些人出手解決,這哪裏是丟臉,簡直把他的臉都要打爛了。

不過王碁最擅長的便是自圓其說,此刻少不得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橫豎事情已經發生,便見招拆招就是了。

只要應付了這幾位爺,等他們離開,以後指不定還能不能遇上,也就罷了。

善懷俯身收拾之時,透過王碁身側,無意中對上景睨射過來的目光。

她趕忙把頭一歪,重新躲在王碁身前,掩耳盜鈴似的。仿佛不看景睨,對方就不存在。

“夫君……”善懷小心翼翼地起身,又低聲問:“那……他、他們……”

她擡手偷偷地指了指景睨的方向:“夫君怎會跟他們……是去哪裏有事麽?”

這一句問到點子上了,王碁實在不想說這群狼是自己引過來的,但已經快到家門口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心裏酸怒的能擰出水來,面上卻還是泰然自若地說道:“哦,他們都是些京內的貴客,知縣大人的座上賓,因他們不曾見過咱們這裏的鄉野風情,所以今兒帶他們來逛逛……興許……還會在家裏吃飯,你就隨便做點兒什麽,別怠慢了就好。”

“什麽?”善懷大為驚訝,“在家裏吃飯?”

王碁忙“噓”了聲,惱道:“你嚷什麽?”

善懷忍不住從他肩頭偷偷地往景睨的方向看,還好這次他沒有盯著自己,善懷咽了口唾液:“夫君……我、我……”

“你怎麽了,吞吞吐吐的?”王碁皺眉:“無非是做一頓飯罷了,又不嫌棄你做的好歹,何況他們也未必真的留下,只是先告訴你一聲,別冷落了貴客罷了。”

他很想說方才是景睨救了善懷,但不知何故,竟不願再提起此事。

善懷苦著臉,很不想面對景睨,但王碁卻似生了氣,她不敢再多言,只小聲道:“我、我就是覺著,我沒趕集……家裏沒什麽……能吃的了。”她急中生智,想到了這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

王碁卻一笑道:“原來是為這個,你不用操心,我在路上早就想好了,橫豎若他們要留,一應食材我自叫人去置買,你只負責做就是了。”

善懷無話可說,只好點點頭答應了。

他們兩人商量的時候,那邊,跟著景睨的唐諒跟杜五相繼從高粱地裏鉆了出來,兩個人背對著王碁,不知同景睨交代了什麽話。

只瞧見小郎君隱隱頷首。

王碁暗中深呼吸,他打出生以來,不管見到什麽人,哪怕是一縣之主的知縣大人,他從來進退有度,不卑不亢。

從未如面對景睨時候一般,緊張,忌憚,莫來由的隱隱“仇視”似的。

這小郎君明明生得過分美貌,雖身份貴重,但待人接物,並無明顯的倨傲之色,甚至透出幾分“隨和”。

分明是個人見人愛的,可王碁本能地不喜此人,也許……是天然如此。

從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那樣華貴風流的品貌,被那些武人簇擁其中,眾星捧月般,渾身自帶著生來不凡的光華。

哪裏似他,寒門出身,毫無權勢仰仗,只是三更燈火五更雞,一步一步熬到堪堪出頭之日。

興許是……嫉妒吧。

王碁曾說服自己,不必對景睨抱有敵意,畢竟他是要入官場的,得罪這樣的紈絝,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相反,若是同他們結交……將來或許倒還是一份助力呢。

他從來是個會權衡利弊的人,故而竭力壓制心中的不喜,周旋應對。

王碁整理好情緒,邁步走到景睨身前,面上帶著三分苦笑:“不料家門口上竟有這種混賬事,讓各位見笑了。”

景睨目光淡淡,似無意般掃向他身後:“夫人可無礙?”

王碁道:“賤內只是受了些許驚嚇,並無大礙,只是……”他看向高粱田內,“竟想不到光天化日,有此惡徒,也是人心不古。”

景睨正看著善懷慢慢地向著這邊挪過來,看得出她很不情願,自始至終都不敢擡頭,而且始終在王碁身後,好像怕一旦顯出身形,他就會撲上去咬她一般。

想到“咬”,景睨不禁擡手在唇上輕輕摩挲。

這個動作在王碁看來,猶如小郎君正自忖度,毫不違和。

全然沒察覺景睨的眼神落在善懷身上。

此時善懷發現自己的籃子先前丟在了旁邊草叢裏,當即忙過去撿了起來,裏頭孤零零地,只剩下兩個高粱穗子了。

望著她的動作,沒來由地,景睨的心情竟稍微轉好了些,垂眸道:“王教諭放心,已經料理了,以後他也沒有機會再生事。”

王碁本就猜測這小爺出手必定狠辣,這一句,便似乎坐實了:“那、那……”

他本來想問若殺了人,那屍首怎麽辦?

可是他畢竟是新進的舉人,光天化日跟人談論“殺人”“屍首”之類,就算是潑皮非禮在前,這也太……驚世駭俗了。

王碁欲言又止,只拿眼往高粱地裏瞟:善懷剛才可說了,三弟王渼已經找好了幫工,明兒就要收高粱,這若是刨出個屍首來,將如何說?

景睨卻猜出他的顧慮:“王教諭是想看看那腌臜東西麽?怕是不能夠了。”

王碁屏住呼吸,對上景睨含笑的眸子,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液,他忽然意識到,方才那兩個武夫進進出出,興許就是為了料理李二的屍首,這會兒多半已經是妥當了。

雖然是去了一樁心事,但王碁後背發涼,這些人的手段實在是……他又生出一種想要敬而遠之的心思,但如今要“逃”,仿佛晚了,從最初去向家路上相遇,他主動寒暄,到去了縣衙宴席之上,他折身唱曲,從開始,他便存著不得罪這些人的心思,所以一步步仿佛被牽著鼻子走,如今竟被人似鬼一般的“纏上”,甚至有了這個“殺人”的共同秘密。

從王碁懂事到如今,他從來走的四平八穩,這還是頭一次,出了一件超出他預計的不測之事,讓他不安。

“夫君……”聲音從後傳來,善懷的喚聲不高,卻把正在頭大的王碁驚得幾乎跳起來。

他的臉都白了,猛回頭:“做什麽?!”聲音帶了幾分怒意。

善懷本能地後退兩步,死死地攥著手中的柳條籃子,仿佛那籃子是什麽了不得的救命之物:“我……沒有,我想說我先回家去……”

景睨眉峰微蹙,盯著她臉上那道絲毫沒被料理過的傷,正欲開口,唐諒輕輕地捏了他一把,笑對王碁道:“是我等來的唐突了,嫂夫人受了驚嚇,應該好生歇息才是……不如我等且先返回城中,改日再來。”

他說“返回”的時候,王碁心裏是情願的,恨不得他們離得遠遠的,誰知還有一句“改日再來”,那跟刀懸在脖子上有什麽區別。

王碁笑道:“哪裏的話,今日若不是各位,只怕……倒要好好相謝才是。何況拙荊並無大礙。”他的臉上換上了一副笑容,對善懷道:“你來。”

善懷不明所以,臉都白了幾分,小步走近王碁身旁,小雞跟著母雞、亦步亦趨一般。

王碁恨不得把她拉開些,盡量溫聲道:“這位是十九郎君,這位是杜五爺,這位是唐提轄,今日多虧了他們,還不謝過?”

善懷縱然心裏對景睨有千種想法,但夫君的話一定要聽的,當即乖乖地垂首屈膝行禮:“小、小婦人見過各位……今日、多、多謝。”她確實很少跟人應酬,尤其是對這些人,但順著王碁的話說,是沒錯兒的。

杜老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天是他幹的好事,把善懷一床被子卷了帶走的,可當夜卻沒仔細打量過,只在那天路上遙遙看了眼,如今當面相見,卻比遠看更加美貌動人,荊釵布衣遮不住麗質天生,只是未免過於膽小了,聽她說什麽“小小婦人”、“多多謝”,不由嗤地笑了聲。

唐諒卻笑的如狐:“嫂夫人不必多禮,我們都是些粗人,若有行事得罪的地方,還請嫂夫人莫要怪罪才好。”

善懷可沒有那種玲瓏心思,她哪裏知道這裏站著的,一個是出謀劃策的,一個是負責動手的,還有一個……自是罪魁禍首。

她單知道景睨是罪魁,卻沒想到這兩個都是幫兇,是以當然領會不到唐提轄話裏的意思。

王碁也只當他是客套的話,這幾個人裏,他跟唐諒卻還算是投契,唐提轄雖是武人,但頗通文墨,不似杜五般粗魯,也不像是景睨般疏離難測,而且性情上……跟王碁頗為相似,都是臉厚心黑之輩,所以竟有些“臭味相投”。

王碁執意相請他們進村,正此時,趕車的老葛清早騾車拉客回來,正好空著車,於是順路捎上了善懷,王碁依舊騎驢陪著眾人。

老葛認出這些人是先前路上遇見過的,不免悄悄問善懷道:“妹子,這不是上回你回娘家的時候碰見的軍爺們麽?這是要去村裏,可是有事?”

善懷想到王碁的叮囑,道:“是夫君認識的,今日來逛逛。”

老葛聞聽,肅然起敬:“真不愧是舉人老爺,這樣的人物也能結交。”他望著前方那膘肥體壯的健碩馬匹,嘖嘖道:“光是這些馬兒,看那毛色體態,都是上等的軍馬,一匹足要百多兩銀子呢,這些人自是來頭不小,妹子,不是我說,你跟著碁哥兒,可是嫁對了,將來恐怕真得個誥命夫人、光宗耀祖呢。”

他說什麽“誥命”,善懷沒聽進心裏,滿腦子都是一匹馬要百多兩銀子,原先她在娘家,一年到頭家裏省吃儉用,也用不到十兩銀子,這一匹馬,竟然足夠家裏用個十年?

等等,這是軍馬,又這樣貴價……突然想起之前景睨對她說,他是比王碁更大的官兒,當時善懷不以為意,此刻知道戰馬的價格,才隱約有了些許認知,也許小郎君的話,不是吹牛扯謊。

善懷腦中暈乎乎地,接下來老葛又說什麽,竟完全聽不見了。

隊伍進了村子,人馬鮮明,威武雄壯,自然是引發了全村轟動。

本來王碁是不情願請他們到家裏的,但是人馬還沒進村,地裏做活計的,路上閑雜人等,都看見了,雖不認得別人,但王碁自是名人,村中無不相識,如今見他同這些人一行,越發另眼相看,滿目敬畏,倒是讓王碁意外。

起初村人皆畏懼不敢靠前,有幾個耆老壯膽招呼:“碁哥兒……今日回來了?”

王碁跳下驢,同眾人行禮。景睨等理也不理,自顧自路過。

善懷的騾車在後面,本來也要下車,王碁揮手叫她趕上,省得怠慢了客人。老葛自然識趣,揮鞭子催促騾子跑了起來,善懷想下車也不能夠了。

加上景睨眾人並未策馬狂奔,騾車竟然後發而先至,在門口停下。

老葛穩穩停住,回頭看善懷,善懷正欲下車,多半是因為心慌,腿上一軟便要跌倒,老葛一驚,便欲下地去扶,誰知那小郎君幹凈利落地自馬背上翻身落地,穩穩地探臂將善懷攙住了。

善懷嗅到他身上一點似有若無地清香,不由地想到那夜的情形,臉上沒來由地就紅了,趕忙掣回手臂,上前開門。

景睨站在她身後,望著自己落空的手,手臂上還有她那日咬過的痕跡,這婦人竟似翻臉不相認了。

就在此刻,旁邊一扇門打開,原來是曹媳婦探頭出來,本是聽見騾子叫,尋思著興許是王碁回來了,想要說笑幾句,誰知望見杜五爺雄赳赳地在馬背上,嚇得她趕忙又將頭縮了回去。

善懷手發抖,好不容易把門劃開,心中拼命地想:“夫君叫我不可畏首畏尾,失禮於人……我不能給夫君丟臉。”

她邁步進門,擡手在自己臉上用力拍了兩下,想讓自己清醒,誰知身後景睨跟著入內,一眼看見她的動作,便探臂將她的手握住。

善懷嚇了一跳,趕忙甩手想要掙脫,景睨卻並不松開,反而把她往身前一拉。

“你你……”善懷不知所措,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景睨垂眸道:“別動。”

此刻外間,杜五爺跟唐諒已經翻身下地,杜老五站在門口,左顧右盼,仿佛在打量此處的房屋巷道等等,唐諒則吩咐手下把馬兒看管好,又迎著那趕車的老葛,同他攀談,順便將他打發了,實則是不想讓老葛“打擾”了景睨。

至於周圍鄰舍,雖然都被這一行人驚動,但卻沒有敢隨意上前的,甚至最愛熱鬧的三姑六婆眾人,都只敢遠遠地張望議論,而隔壁曹媳婦,因不敢露頭,就把臉貼在跟王家相鄰的土墻上,希望能夠聽見點響動,只恨不得把那墻縫撓開些,好看個清楚。

院子裏,善懷無法掙脫,只慌張地看著景睨,不知他要如何,景睨一面握著她的手,一面擡手,在她臉頰上那道劃傷處輕輕擦過,問道:“疼麽?”

善懷早忘了臉上還有傷,呆了呆才想起來:“不、不疼。”

景睨道:“不用怕,那個人……不會再傷你了。”

這句卻引動了善懷:“李二哥?”她突然想起來當時李二明明抓住了自己,可又忽然松了手,“是你?!”

景睨向著身側的土墻瞥了一眼,左手一松,憑空向著那邊彈了彈手指。

一點真氣激射出去,正打在土墻頂端,那土墻本就不結實,風吹日曬下有些松松的,此刻頂上一塊碎瓦片搖搖晃晃,向下砸落。

只聽到一聲慘叫,從隔壁響起,倒是把善懷嚇了一跳。

“不用管,不相幹。”景睨趁機又抓住她的手,微笑:“你也太大膽了,怎麽敢一個人又鉆進那地裏去?”

善懷忙解釋道:“明日要收糧食了,我去看看……”想到自己折了那麽多穗子,先前竟忘了拿,方才下車只顧著急,把籃子也丟在車上了,不免又有些懊惱,“對了,你把李二哥趕走了麽?”

景睨冷哼:“那種腌臜東西,你還這麽稱呼他?他也配。”

善懷只是叫順口了,而且素來並不習慣村裏人起的那些刻薄稱呼,聽他提醒便道:“那我不這麽叫了。你……先松開我。”

景睨果然松開她,善懷松了口氣,轉身走到屋門口,推開門,一只腳才邁進去,猛地想起那夜兩個人在一間房內,當即僵住了:“我想起來,家裏沒有熱水,我去燒水泡茶……”

她轉身要退出去,冷不防景睨邁步入內,順勢單臂在她腰間一攬,竟是把人直接帶了進門。

善懷心悸,正要掙紮,景睨已經摟著她來到桌邊坐下,竟自把她放在膝上:“別動,讓我看看傷,”

“不、不用……”善懷扭開頭,要跳下地,卻紋絲不能動。

景睨慢條斯理地從腰間荷包裏取出一顆蠟封的藥丸,兩指輕輕用力捏碎,裏頭小小的一顆,頓時有融化之勢。

他單手摟著腰,趁著那藥丸化開的功夫,長指一點一點從那道傷口上塗抹過去,直到那融化的藥將她的傷口從頭到尾封了一遍。

善懷只覺著臉上微微地疼,又有些發癢,而後卻又一陣舒服的清涼之感。

倒也看出他是在給自己敷藥,但……敷藥也沒有必要坐在膝上吧。

尤其是有過前車之鑒,善懷戰戰兢兢地,咬了咬唇道:“你快放我下來,我夫君要回來了。”

景睨正打量她,聞言嗤地一笑,這感覺,倒像是……不可說。

“回來又何妨,正好讓他看看。”景睨開始使壞。

善懷雙眸圓睜:“不行,你莫要害我!”

他越發笑的狡黠:“我怎麽害你了?”

善懷的唇咬的快要滴血:她仍舊沒把男女那點事摸索明白,但一知半解,已經足夠讓她意識到那夜的情形不對。

景睨捏了捏她的下頜:“別咬了,再咬就咬破了。”

就在此刻,門外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王碁道:“如何還叫唐兄動手?”

唐提轄笑道:“我們來叨擾已經是過分,王兄再說這話便見外了。”

是唐諒跟王碁,王碁回來了!

景睨心中暗罵,這廝回來的倒是早,手上卻依舊紋絲不動。

善懷自然也聽見了,畢竟唐諒可是有意順勢報信,當即要掙紮下地:“你快放手!”

景睨望著她羞窘的模樣,先前在高粱地裏胡天胡地,她都不覺著如何,因只當是被打了一頓而已,此刻之所以怕羞了,未嘗不是他的“功勞”,是他讓善懷終於……稍稍地開了竅。

聽著外頭的腳步聲,景睨按捺不住蠢蠢欲動的心思,輕聲道:“要我放手容易,你且親我一個。”

作者有話說:

我覺著很對不起老王,在寫到小景騎著馬,老王只能騎驢子的時候,竟然笑出了淚

老王:我單知道狗愛吃包子,不知道狗還會到家裏來

小景:他甚至還得謝謝咱呢

老王:良心呢?天理呢?

小景: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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