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秋瑩剛剛躺下入夢，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就把她驚醒：“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快醒醒！快醒醒！大事不好了！”她不悅，下床開門，竟是悠兒。

她滿頭大汗地說：“皇上突發惡疾了！”“什麽？！”秋瑩顧不得披上一件厚衣服，也顧不得外面正下著暴雨，就沖出了門。

千飛蓬，你可千萬不能有事！我只有你了！

她趕到禦書房後，門外已經站了七八個妃子，個個也都是衣衫不整，披頭散發，每個人都被淋成了落湯雞。禦書房裏幾個太醫的影子映在門簾上，秋瑩呆呆地站在門外，忽然大叫起來：“讓我進去！千飛蓬！皇上！皇上！”妃子們見她就要破門而入，紛紛拉住她往後拖：“皇後娘娘！冷靜點！太醫說不許任何人進去！皇後娘娘！”秋瑩哪顧得那些，她只知道如果自己現在不進去，可能自己就再也見不到千飛蓬了。

門外，秋瑩心急如焚，門裏，太醫們一樣也不閑著，他們用盡解數，只想治好這一國之君。

“唔！”千飛蓬吐出幾口汙血，艱難地擡起手：“不用…治了…”太醫焦急地道：“皇上，您別說喪氣話啊！這只是一點小病，老臣們…”說著，太醫忽然哽咽，老淚縱橫：“會拼盡全力給您醫好的！”千飛蓬笑著搖頭：“小病…嗎？朕明白…朕已…病入膏肓…”他艱難地說：“把皇後叫來，朕有話…對她說…”他的病在五年前就患上了，服很多藥也不見好，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但秋瑩卻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千飛蓬想著秋瑩，不禁有些悵然，他不怕死，但他怕永遠也見不到她。

太醫見千飛蓬心意已決，掩面痛哭，卻又無能為力。他們打開門，對候在外面的秋瑩說：“皇上要見您。”秋瑩聽了，連忙跑進房間，關上房門，跪在千飛蓬面前。

“千飛蓬！”她哭著喊道：“你會不會死啊？你別離開我好不好？”千飛蓬笑了，他悄悄擦去嘴角的血汙：“朕怎麽…會死呢？他們說得…太誇張了，朕不過是染了風寒…咳了些血而已...”

“真的嗎？”秋瑩喜上眉梢，但她又說：“就算是風寒，你也要好好治啊！咳血事不小，你一定要好好活著，看著我們的何兒長大成人！”她在千飛蓬面前，永遠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她覺得，千飛蓬除了臉色蒼白了些，與平常沒有任何區別。千飛蓬笑著點頭，說：“你也…和朕一同睡在地上…好麽？瑩兒，你睡在…我身旁，我總會覺得…很溫暖。”秋瑩用力點頭：“好！”

她當即躺了下來，千飛蓬蓋上棉被，輕輕將秋瑩摟入懷裏。月光下，他的眼裏含著一顆淚珠，他明白，他不會看到千憶何長大了。

秋瑩聽著千飛蓬的心跳聲，舒了口氣：千飛蓬怎麽會死呢？這群太醫，就是喜歡誇大事實！還有悠兒，亂造謠，使得她這麽擔心。千飛蓬是這個世上對自己最好的人，她不要失去他，她要和他永遠在一起。

她緊緊摟住千飛蓬，頭倚在他的胸前，月光照在兩人的身上，窗外雨聲依舊，屋中卻溫暖如春。

不多時，秋瑩進入了夢鄉，千飛蓬隱忍許久，終於咳嗽起來，咳出一灘又一灘的血，但他壓低聲音，沒有讓秋瑩聽見。

秋瑩，對不起了…

千飛蓬重重地倒在了秋瑩身旁，看著那張白皙的臉，無數往事從他的腦海中飛逝而過。

——我的意思就是，你就算去皇上那裏告訴他我是假的，我也一樣不會怕。我相信只要拼盡全力，一定可以撥動命運的齒輪。

——秋瑩啊秋瑩，你聰明到可以用狡詐來形容！

——我其實幫你奪位，是為了當上皇後，希望你不要食言而肥。

——如果我當上了皇上，一定封你為皇後！

千飛蓬最後一次深情地望著秋瑩甜美的睡容，緩慢地閉上了眼睛，鮮血緩緩從嘴角留下。

他知道，秋瑩愛的一直是何陽，對自己，她除了因為他的身份，還因為他是她最值得信賴的人。他沒有辜負秋瑩的信賴，所以，她一直在自己身邊。

秋瑩，要是有來生，我一定...做何陽...那樣，你就可以...死心塌地的喜歡我...而不是...將我當作普通的朋友...你是...值得我一生去...保護的人...

只是...我不要你成為心中只有政權的人...我想你...恢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天真善良...

秋瑩，對不起...

天亮了。

秋瑩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千飛蓬？”千飛蓬躺在一邊，沒有反應。“千飛蓬？”秋瑩晃了晃他：“別裝睡！昨天你裝病，可嚇壞我了！”

“千飛蓬？”

“千飛蓬！”

她察覺到了不對勁，趕忙將千飛蓬翻過身來，果真，千飛蓬面色灰白，呼吸早已停止。

“千飛蓬！”秋瑩大驚失色，她一邊哭，一邊胡亂披上一件外衣往外跑：“來人啊！來人啊！皇上駕崩了！”一推門，她怔住了。

門外，幾個蒼老的太醫負著手，和藹卻又悲傷地望著她；在那幾個太醫身後，站了一排排的後宮妃子，她們各個嘴唇凍得發青發紫，一看就淋了一夜的雨。

“皇上可是去了？”太醫俯首，“皇後，聖上撐著最後一口氣，就想再見您一面。”秋瑩呆住了：“為什麽…不告訴我？”和她關系好的淑妃走了過來，輕輕握住了秋瑩冰涼的手：“皇後姐姐，您…節哀…”說著，她自己也嚎啕大哭起來。

秋瑩沒有掉淚，她安靜地看著人們將白布蓋在千飛蓬那張俊朗的臉上，將他擡走。

接下來，就是將千飛蓬送入陵墓，埋進那冰冷的黃土之中。

秋瑩見人們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跪在了千飛蓬的禦書房前。“姐姐，快起來，地上涼。”淑妃哭著道。“你走吧，”秋瑩聲音沙啞：“我要在這裏待著。”淑妃勸不動她，只得一人離開。

秋瑩獨自一人跪在千飛蓬房前，從清晨跪到黑夜，又從黑夜跪到了黎明。她一身單薄的素衣，不喊冷，不喊疼，就連千憶何哭著來問她父皇怎麽了，她也恍若未聞。她的靈魂就像是被人抽幹了，如同一個傀儡娃娃。

之後，千飛蓬出殯，下葬，秋瑩一路跟著，來到皇族世代的陵園後，秋瑩看著千飛蓬被埋入黃土，依舊木木地一言不發。

她不相信這個男人走了，不相信這個一直相伴在她身邊的哥哥走了。

千飛蓬，何陽走了，張嬤嬤也走了，你怎麽能走呢？你走了，什麽政權、什麽太後，於我來說，與一文不值的泥土有何異？你是我的好哥哥，你說過你一輩子都會陪著我...

終於，一切工序都完成了，大臣們來勸秋瑩離開離開。秋瑩木木地站在皇陵前，蹲下身撫摸著黃土，淚水簇簇地落下，她說：“我死後，和千飛蓬葬在一起，好麽？”他曾經說過，蓬草是沒有根的，所以它四處飄蕩，四海為家。

千飛蓬，你不是已經有家了麽？你沒有地方可以紮根，那就紮根在我身上；你沒有家，我秋瑩就給你一個家。

秋瑩在皇陵前佇立許久，終於扭過身，緩緩走上馬車。她伏在悠兒膝上，哭得天昏地暗，那個曾經疼愛她的男人，永遠離開她了。

明天的太陽還要照常升起，她必須還要堅強地面對一切。

馬車離開陵園很久後，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從陵園旁邊的樹林裏走了出來，他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種不知是喜是悲的奇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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