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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敢獻醜 更何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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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敢獻醜 更何況還

船行水上, 燈影搖搖。

內廳與外間隔著一道紫檀嵌螺鈿落地罩,掛雨過天青色的綢簾,半卷半垂。靠窗處設幾張紫檀小幾,幾上擱細巧茶食, 另有幾把白瓷茶壺, 壺嘴冒著裊裊熱氣, 在艙內氤氳不散。

女眷三五成群散坐著,年紀小的湊在一起翻花繩,稍大些的端著茶盞賞水賞花說閑話,入眼皆是綾羅珠翠。

謝玉柯同尤若霖拉了連珠坐下,又指了隔壁兩位小姐給連珠認識, 皆是前頭那位王侍講的姐妹。

兩位王姓姐妹同謝玉柯交好,雖清楚連珠不過是個妾室,明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又含笑點頭算是見了禮。

只聽欄桿邊一女子嗤笑一聲,不是沈菀又是哪個?

自連珠進來掀了冪籬, 沈菀便瞧見她了。聽謝玉柯說她是家中內眷, 帶著一起出門看看熱鬧, 她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什麽內眷, 不過一個丫鬟上位的姨娘, 竟也敢出門招搖過市。上一回梅林相遇, 自己強出頭惹了謝培不快, 當下雖哄了自己,可後來一連幾次登門拜見祖父,都三推四阻地不肯和自己見面,還不是為著這件事惱了。

她心中有氣,可想到這幾年和謝培感情甚篤, 當真說得上是青梅竹馬,又哪裏真能怨他來。冷戰幾日,到底還是自己先忍不住,趁謝培再來府裏,托了丫鬟將他引到自己跟前,一番哭訴好歹是將這件事跨了過去。

只是她雖和謝培和好如初,心中卻還攢著一口氣,這氣自然全撒在了她認定的始作俑者身上。故而這次再見連珠,她臉上十分不屑,手裏的香茶也失了味道。

她鬧出動靜,連珠和謝玉柯盡皆望去。連珠如何不知沈菀對她有誤會,只是今夜她滿腹心思都在旁的事上,半點不想理睬。

謝玉柯也是個通透的人,哪裏看不出沈菀的臉色?她卻不知上回連珠同沈菀在梅林的一樁故事,只當是自己進門沒冷落了她才引她不快。當即就輕打了一下臉道:“怨我,竟都沒見著沈姐姐坐在這兒,快過來,咱們坐在一處說話。”說著,就去拉沈菀的手。

沈菀怎麽願意和連珠坐在一處,推說道:“我就坐在這兒吹風,哪裏也不去。”

偏尤若霖瞧她氣鼓鼓的,也走過來拖她的手:“來吧,菀姐姐一個人坐著多沒趣兒啊。”

沈菀掙脫不得,只板著臉坐了過去,聽旁人說話,自己不發一言。

尤若霖因病這陣子長久不出門,難得出來放風,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先是說錯過了幾場喜宴,又道兩月沒出門城中時興的花樣自己都瞧不懂了。

說著說著,目光忽而落到謝玉柯腕上,眼睛一亮道:“這玉珠串不錯,編法別致,穗子也打得好,可是玉妝樓的新貨?”

謝玉柯被她拉著手翻來覆去地看,笑道:“哪是買的?是連珠穿的。她手巧,什麽珠子到她手裏,一穿一編,便成了極好看的模樣。不光是這個,還有串道系流珠,也是極精致的款式,我今日沒帶來,下回拿給你看看。”

尤若霖天生愛俏,又極鐘愛那些玉石珠串,聞言松開謝玉柯的手,轉向連珠,拉著她的袖子央求道:“好姐姐,我前兒得了一串珊瑚珠子,成色極好,就是穿得不好看,一直擱著沒戴。你能不能幫我重新穿一穿?”

連珠正坐著神游天外,驟被尤若霖拉住袖子,目光撞上那一張肖似仇人的面孔,不自覺地淩厲起來。

尤若霖被那目光一攝,心頭微抖,轉瞬又見連珠恢覆了方才平和的神色,剛剛那一道如刀的目光好像只是自己的錯覺一般。

“尤妹妹說什麽?怪我剛剛出了個神,竟沒聽清。”

尤若霖尚沒從剛剛那淩厲的目光中回過神來,還是謝玉柯接過話來道:“若霖是想請你幫忙串條手串呢。”

連珠應了一聲,輕輕笑道:“不過是件小事,什麽請不請的。”

“那我可當你答應了,回頭我就送上門去。”尤若霖看連珠一口應下,轉眼將方才那個怕人的眼神忘了,又轉而指著沈菀道,“菀姐姐手上這碧璽串也該找連珠姐姐幫忙,都是老款式不時興了。”

沈菀聞言臉色微微一僵,冷冷道:“我才不要,什麽奴...”她說到一半又怕這話傳去謝培耳朵裏,硬生生的止住了。

謝玉柯看她氣呼呼鬧得氣氛僵住,尤若霖被拂了面子臉色也不好看,趕緊攬了兩個人道:“好了好了,多大點事,犯不著這樣?出來玩不就是圖個開心麽?你們看外邊,已是有人起了河燈了。”

尤若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出去,見岸邊的燈火映在水裏,景色甚美,臉色這才緩和了些。

沈菀卻眸色一轉,落在連珠身上,似笑非笑忽然開口:“今日這樣好的景致,外頭燈火連天,水月交輝,不做詩豈不可惜了?咱們雖比不得那些才子,湊個趣也是好的。玉柯,你說呢?”

她如此提議,立時得了旁邊王家小姐的推崇,拍手道:“這個好,就以春宴為題,你們說如何?”

謝玉柯楞了一下,看了連珠一眼,又看了看沈菀,心裏便明白了幾分。

沈菀這是故意要為難連珠,她知連珠是丫鬟出身,哪裏又會做什麽詩呢?

她收回目光,自貶道:“不好不好,你們素知我是沒學問的,咱們今兒是出來看燈的,做什麽勞心費神的詩?”

尤若霖不知她的心意,還當她是謙虛,駁道:“姐姐這就是胡言了,你若是沒學問,那我成什麽了?”

沈菀卻看出謝玉柯是想替連珠解圍,勾了嘴角意有所指道:“怕什麽?又不考功名,不過寫著玩玩罷了。便是做得不好,也沒人笑話。”

說罷也不再理會謝玉柯,轉身便吩咐身邊伺候的丫鬟去取筆墨紙硯來。

筆墨紙硯還未擺好,外頭忽然喧嘩起來,似是有人吃多了酒耍瘋。

女眷們面面相覷,幾個站起身來探著脖子往外頭張望。

“是尤家哥哥吃醉了,耍酒瘋呢。”一個穿碧色褙子的小姐大膽掀了簾子扭頭捂著嘴笑,語氣裏帶著幾分看熱鬧的輕快,“尤家哥哥拉著人要劃拳,反倒把酒潑了人家一身,就差打起來了。”

眾女聞言,目光皆落在尤若霖身上,看得她面上隱隱發熱,不由暗怪自家那不成器的哥哥。

一息喧鬧之後,前廳又恢覆了常態,這時丫鬟也拿了紙筆來,眾女紛紛落座。

獨連珠透過那道珠簾往外看,看尤若輝被人架著歪歪斜斜往二層走。

連珠的目光追著那道踉蹌的背影,一直到樓梯拐角處,直至不見人影。

她心中一橫,只道正是機會。

她一心掛著尤若輝,盤算著自己該如何行動,偏有人不讓她如意,沈菀親拿了一紙輕飄飄地落到她跟前。連珠回神一望,沈菀立刻高高地昂起脖子,帶著兩分挑釁冷冷看她。

連珠深吐一口氣,只覺得沈菀實在不必對她抱有這般敵意。她同謝培一開始就是兩條線上的人,他少年受苦,心高氣傲,必是要爭著出人頭地的。既如此,他就算再舍不下自己也得舍下,畢竟名利才是他心中最要緊的東西。她不過是他在困頓歲月裏抓住的一根浮木,如今他上了岸,浮木自然該被拋在身後。他們才是今後要相守一生的結發夫妻,萬萬不用費心在自己這個局外人的身上。

連珠垂下眼,將那紙詩箋輕推了回去道:“沈小姐才情出眾,妾身不敢獻醜。”

見連珠示弱,沈菀心中舒暢卻不肯輕易放過,仍道:“謝二哥才華澤物,你從前跟著他貼身侍候,怎麽可能沒沾染一二,還是不要太謙虛了。”

沈菀將紙又推了回去,話中有話點出了連珠丫鬟出身,直接在眾人面前撕破了臉。

謝玉柯見沈菀當眾給連珠難看,心中也頗為不快,她既要嫁入謝家,著實不應在外人面前落了自家人臉面。

她剛要開口,卻看連珠提筆蘸墨。略一沈吟,筆落紙上,幾乎沒有停頓,一氣呵成。

寫罷,她擱下筆,站起身來,朝眾人福了一福,淡淡道:“屋裏太悶,我去甲板上透透氣,失陪了。”說完,也不等旁人反應,轉身便往外走。

沈菀本打算借著寫詩奚落連珠一番,壓根沒想到她不單會寫字,竟還真能做出一首詩來。

她拈起花箋,心中不屑,一個丫鬟不過隨便畫畫,還真能做出詩來。可目光往紙面上一掃,便是一怔,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啞然說不出話來。

旁邊人也湊過來,尤若霖探著頭,念出聲來:

“春江瀲灩夜籠紗,燈火樓臺十萬家。

此身已許煙波去,一任東風送落花。”

念到最後兩句,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似是被那詩裏的氣魄給逼住了。

沈菀早呆楞原地,那詩字跡工整,格律嚴整,半點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這詩的氣魄、風骨,哪裏像個十幾歲的姑娘能寫出來的,更何況還是個丫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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