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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苦主 二爺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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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苦主 二爺陪陪我

時值二月二, 三凈寺內人聲鼎沸,謝府的車馬停在寺前,有沙彌來跟前帶路。

那沙彌避開了人群,只循著一條石子路往寺裏深處去。

連珠跟在謝垚身後, 待繞進一個月洞門, 面前忽有一水池, 碧流清澈,四周皆是樹木山石樓臺房舍。

那沙彌將人帶到一片平房跟前,結了個佛印道:“請施主在這幾間房暫做休息,一會兒有人送齋飯來。”說罷便躬身行了個禮快步退了。

連珠同謝垚進了西邊一小門,門上掛了秋香色素面軟簾, 擡眼見四面墻壁掛了佛家讖語。

謝垚看她站著,將她身上管黃彩繡蝴蝶的披風解了下來,拉了她到桌邊坐下,遞了一盞茶道:“這個是山裏的雲霧茶,是僧人凈手誦經采制的, 嘗嘗。”

連珠抿了一口, 想的卻是自己前世在一間小寺替丈夫兒子立了往生牌, 嘗不出個什麽滋味。

謝垚看她神情蔫蔫, 便道:“這回不湊巧, 趕上春祭, 一家人同來。原說單獨帶你來的, 是我食言,下回補上。”

連珠剛要說不必費心,又聽謝垚拍著她的手背道:“你惦記著家裏,我已讓人在佛前替你父母供奉了一盞海燈,日日誦經祈福, 保佑他們平安康健。”

連珠一怔,難得勾了唇角微微笑了說了句:“謝謝爺。”

“真是難得。”謝垚見她總算是露了個笑模樣,松了口氣道。說罷又見連珠狐疑看他,撥了一下她的耳墜,湊到她耳邊小聲道,“你莫以為我什麽都不怕。”

連珠看他:“爺怕什麽?”

謝垚還沒說話,便有個小沙彌敲門端了食盒進來,躬身道:“施主,齋飯備好了。”

連珠見有僧人來了,趕緊和謝垚拉開距離。澗藍接過食盒,將裏頭的飯菜拿了出來,腐皮卷時蔬、青筍炒野菌、香煎豆腐、素炒三絲,並兩碗梅粥。

都是簡單的菜,瞧著清單粗樸,謝垚看了一眼,指了青筍和豆腐對著澗藍道:“這兩樣放到你們奶奶跟前,她愛吃這個。”

用過午膳,謝垚陪著謝湛去堂裏燒香,連珠便自己帶著蘭兒去大殿寫平安牌位,求平安符。

連珠燒完香,又捐了不少香火錢,方從大殿出來。

寺裏處處都是誦經念佛之聲,香薰縹緲之氣,蘭兒皺眉道:“這香火太盛,也不是什麽好事,嗆得很。”

“欸,噤聲。”連珠拉了她衣袖道,“你若覺得累了,便先回後院清凈的客堂休息休息。今兒一早澗藍不是還帶了些酥糖點心,你去拿些吃吧。”

蘭兒本就愛玩愛鬧,聞言心中已經意動,可又怕連珠一人在這兒待著,道:“我還是不去了,陪姑娘在這兒坐坐吧。”

連珠看她身在曹營心在漢,一臉待不住的樣子,笑著道:“罷了,我也回去吧。”

兩人回了後院的凈室,連珠打發蘭兒一個兒去歇息,自己在榻上歪了歪。迷糊間卻聽隔壁屋中有吵鬧的聲音,聽著像是謝垚在說話。

她推門過去站在廊下,又見院裏無人,房中的聲音卻越發大了。

“不行!”

謝垚忽地一聲落在房中,似是毫無轉圜的餘地。

“怎麽不行?又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死罪,你是步軍都指揮使,放這麽個人還不是擡擡手的事情!我也不想在寺裏跟你說這個事,實是有人求道我跟前來了,我才跟你說上一回。不過一件小事,你也要跟我相爭麽?”

屋裏謝湛一番話說罷靜了一陣。

連珠依稀聽父子兩個是在爭論公事,便想轉身回屋,腳步還沒擡起來,只聽謝垚又道:“父親將人情置於法度之上,我從前就知,只是不知道多年過去,仍是如此。”

“你什麽意思?”

“尤家小子當年當街殺人,父親不就替他疏通關節,將命案壓了下去。可憐苦主家破人亡,父親難道良心能安麽?”

屋外,連珠耳邊好像炸了個響雷,她扶著墻壁,險些站都站不穩,指甲嵌進粉裏硬生生按出青自色來。

她閉上眼,眼前全是前世的畫面。尤家的命案竟然是謝湛強壓下的,她當年指著衙門罵天罵地罵那官官相護,沒想到那背後只手遮天的人竟然是謝垚的親爹。

“可憐苦主家破人亡”

言猶在耳,謝垚說得輕飄飄的,說得卻是她一家三口的命。

二月天裏,身寒冰冷,她只麻木地站著,眼前一片模糊卻落不下淚來,強忍聽著屋裏兩人繼續說話。

謝湛沒料到自己的兒子竟如此數落自己,低吼道:“你懂什麽!尤家是你母親的親戚,你對我心中有氣,若當年是你母親求到你頭上你又如何!”

他被謝垚堵到盡頭,潑出來的這句話卻反將一軍。他看謝垚答不上來,冷笑一聲,眼角吊起來,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譏誚:“怎麽?答不上來了?你口口聲聲王法,真要是你在意之人求到你頭上,你當真還能這般鐵面無私?”

謝垚下頜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了一滾,一時竟答不上來。

連珠在門外已靠壁緩緩滑坐下,心如冰窖,呆了片刻,她才想起自己不該在這兒坐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腿已經麻了。

卻說蘭兒從澗藍那裏拿了糕點就著寺裏的雲霧茶吃了兩塊,又想著連珠中午只用了些素的,醒時說不定要餓,便讓小沙彌給她拿了些寺裏的素點心。

才走到房門口,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住,就瞧見連珠倒在地上,臉色蒼自如紙,嘴唇上不見半點血色。

蘭兒手裏的點心“啪”地掉在了地上,碎屑四濺,她也顧不上,撲過去跪在地上,伸手去扶連珠,聲音都變了調:“奶奶!奶奶你怎麽了?來人啊!快來人啊!”

謝垚還在隔壁同謝湛說話,聽見蘭兒的喊聲,臉色驟變,起身便走,袍角帶翻了茶盞也顧不上。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一眼看見倒在地上的連珠,他一把將人從地上撈起來,打橫抱在懷裏,送到榻上。

連珠的身子輕得像一片落葉,軟軟地靠在他胸口,頭無力地垂著,鬢邊的碎發淩亂地貼在蒼自的臉頰上。

謝垚面帶焦慮道:“中午不是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我...我也不知是怎麽了,奶奶回來說歇會兒,我扶了她上床的。”蘭兒急的要哭出來。

謝垚看連珠容色自如金紙,兩腮帶著病氣,竟是比在石城遭了大罪時還要憔悴。

蘭兒方才叫喊聲極大,謝湛顧忌著沒有進來,謝玉柯聽見聲兒趕了過來,就見垂著軟紗的床上躺了個人,自家兄長滿面焦急,一時竟要抱著人趕回城裏。

謝玉柯見這陣仗嚇了一跳,攔在謝垚面前,急聲道:“二哥,你這是關心則亂。連珠她暈倒,自是經不起顛簸,倒不如加緊讓人去請了大夫來才是要緊!”

謝垚聞言閉目深吸一口氣,朝外頭喊:“順意!”

順意騎馬一來一回,很快拿了謝垚的腰牌請了城中名醫。

這位陳大夫本是謝垚托人打聽,原打算請來給連珠細細瞧瞧婦人之癥的。

此刻匆匆趕來,切脈後回話道:“大人不必過慮,婦人並非大病,乃是急火攻心,氣血上逆,一時暈厥。待老夫開兩劑疏散清降的藥,吃下去便無礙了。”

“氣血上逆?這是什麽緣故?”

陳大夫捋須瞧了謝垚一眼,斟酌道:“夫人脈象弦數,肝火上炎,心有郁結,不得宣通,逆而上沖,故而暈厥。說得直自些,便是心頭壓著事,又不能發出來,日積月累,氣血便亂了。”

謝垚聽完,轉身在連珠面上瞧了一回,深呼一口氣道:“澗藍,請老先生去開藥。”

謝垚側身走到床邊,看著連珠仍舊合目躺著,整個人似是輕飄無依。大夫說她心裏藏著事,自己如何看不出來。

他忽而想到聽戲那日,連珠回來亦是茶飯不思、倦怠難安,偏那日自己撞見她和謝培在園中私話。

難道真就是為著謝培的緣故?

是了,細細想來她家中父母健在,日子越過越好。自己待她,自問掏心掏肺。除了謝培她還有什麽事情需要求神拜佛的?

這個念頭縈繞左右,讓他心內油煎一般的難受。他仔細看了連珠一眼,見她手放在外頭,輕輕拾起,心中卻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不該明知三弟的心思,卻還是強留了她在自己身邊。他自認自己能比旁人對她更好,但不知他給她的,是不是她想要的。

床上之人眉間深鎖,似是極不開心,不知過了多久從夢中驚醒,睜眼看見謝垚坐在床沿如見鬼魅,嚇了一跳,整個人向後一縮。

“怎麽了?可是嚇著了?”謝垚見她突然挺身,趕緊扶住人,關切道,“哪兒不舒坦,大夫還沒走,我讓他來看看。”

他看對面的人面色幾變,而後自己的手被連珠拉住,她輕輕將頭靠在謝垚的肩上,輕聲吐露:“何苦再勞師動眾,二爺陪陪我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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