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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道是無情卻有情 舊年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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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道是無情卻有情 舊年除夕

蘭兒幫忙之後匆匆回來, 卻不見亭裏有人。她輕喚兩聲,才見連珠從假山後頭走了出來。

“姑娘怎麽在那兒?”蘭兒跑到連珠身邊,看她鬢發微亂,蘭息細細, 莫名覺得有幾分不對。

“我...”連珠呆了一會兒, 忽地道, “我想回去了。”

“啊?”蘭兒疑惑著,又乖乖點頭扶著連珠往回走,“是不是風大了吹得頭疼?方才就該把衣服披上,偏我糊塗,給忘了。”

連珠不語, 蘭兒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好,等緩緩走到臥雲居外,撞見二少爺領著順意正要出門。

連珠眼觀鼻鼻觀心,哪裏看見對向來人,直等蘭兒喊了一句“二少爺”才收攏思緒, 頓在原地。

她想到方才山石後頭謝培對自己說的話, 心虛不已, 偷偷將眼睛往謝垚身上溜了一眼, 只見他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旋即又往下偏移, 停在唇上。

連珠不抹口脂, 可這會兒她雙唇如海棠著露顫嬌紅,不免叫人聯想到那太湖石後頭是一段什麽旖旎韻事。

順意瞥一眼少爺陰沈的面色,暗裏嘆道,往日裏少爺從來喜怒不形於色,自從攬了連珠在身邊, 這脾性臉色就成了六月的天,一會兒一變。都說紅顏禍水,這話果然沒錯。

他又想著到底和連珠有幾分交情,偷偷朝她使了眼色,想她給少爺服個軟認個錯,日後別再犯也就是了。

剛飛了個眼風去,就聽謝垚悠悠開口:“怎麽這會兒就回了?”

連珠本就一團亂麻,聽他問到點上,囁嚅著要尋個借口。蘭兒看連珠低頭不說話,生怕二少爺怪罪,要張口幫著說上兩句就見謝垚眸光掃過威勢壓人,心裏生畏一句不敢多言。

連珠沈默半晌,才緩緩道:“園子裏風大。”

謝垚盯了她一陣,點點頭:“那便回去歇著,今日我有事要出去,午膳晚膳都不在府裏吃,你若有什麽想吃的就告訴澗藍。”

連珠聽他果然要出去,眉頭一跳,低頭遮掩過去,低聲應了。

“去吧。”

連珠如蒙大赦,帶著蘭兒往院裏去。

她一走,謝垚的臉瞬間陰沈下來。順意跟在一邊,秋日裏額上竟替人冒出豆大一顆汗珠。

“少爺,咱們還出去嗎?”

“走。”

東廂裏,連珠坐在桌前有些心不在焉,青芝朝蘭兒看了一眼,卻見她輕輕搖搖頭,心中暗罵這等呆子,出去一趟回來姑娘就變了臉色,還不知發生了什麽,真是個傻的。

她腰身一扭繞開蘭兒,端了一壺桂花茶來:“新沏的桂花茶,澗藍說不澀口,還香得很,今兒天冷正適合喝熱的,姑娘嘗嘗。”

連珠隨口應了伸手去拿,茶倒得滿,一個不小心燙了指尖,縮回手去碰倒了茶盞。

青蘭二人皆是低呼,一個忙著看連珠的手,一個忙著將茶碗扶起。

青芝看她指尖紅了,便讓蘭兒去屜裏找膏藥,口中還不住道:“姑娘這是怎麽了,回來就神不守舍的?”

連珠搖頭:“沒事,不過燙了一下,連個泡都沒起,不必塗藥了。”

“那不行。”青芝一口回絕,正好蘭兒拿了藥來,就手塗了,還問,“姑娘還沒說呢,怎麽就心神恍惚的,拿杯茶都能燙著。”

蘭兒聽她問得沒規矩,心道這丫頭老毛病又犯了,正要替連珠說話,就聽她道:“有陣子沒回去了,不過是想家。”

“原是為這個,姑娘怎麽不早說。”青芝又重新倒了杯茶,“聽澗藍說少爺早吩咐過,若是姑娘想回家說一聲就讓人跟了回去,還說讓從庫裏拿些適用的東西去。”

青芝說罷,極有眼色地轉頭問:“姑娘今兒可是想回去?”

連珠楞了楞,低聲道:“我再想想吧。”

——

謝垚出府,就讓順意叫了武陽來見他。

那武陽是謝垚從京裏帶來的侍衛,為人很是機敏,兩人在茶舍裏說了一陣,武陽又匆匆去了。

謝垚指了順意,又讓他跑一趟官府,去找師爺問個情況。

順意腳程快,問清了事便著急趕回去,正碰上武陽對謝垚報道:“謝三少爺在城東秋湖巷口的車馬店裏雇了輛車...”

壞了。

方才去官府就問到三少爺托人弄了兩份空白路引,只蓋了通行的印戳,這會兒又聽見雇車的話,謝府裏馬車空著的少說有四五輛,何至於到外頭租車。

兩相一對,這不是要帶人私奔,是什麽?

膽子真大!

順意揣了一肚子心思,一五一十回稟,料想少爺就是再好性兒,再偏寵連珠,也定要處置了。

誰承想,他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下文,擡頭看去,自家少爺已是起身負手而立,沈默片刻才道:“去襄城伯府。”

順意自覺比順心更懂謝垚的心意,可這回倒是真不明其意了。

按理說,自家少爺對連珠的心思,他是看在眼裏的。自跟在少爺身邊,就從未見他對哪個女子如此上心。送走了還能接回來,接回來還安置在東廂,真就是心尖上的人。

可這人要跑,還是跟著三少爺跑,這不是明晃晃地往人臉上扇巴掌嗎?

就是他知道,也替少爺委屈得慌。換了旁人,早就該關的關、該罰的罰,哪有不聲不響、反倒去赴宴的道理?

卻說清月閣裏,謝培早做了準備,銀錢、路引、幹糧、衣物,他看著包裹,只覺得此舉著實沖動。

他深呼出一口濁氣,指尖在桌上輕敲兩下,心中生出兩份悔念。可想到晨時將連珠擁進懷裏的滿足,又將那點悔意給壓了下去。

他又坐了一陣,總覺得心思不定,站起身在房內踱了幾步去看窗外的天色,從未覺得時間過得如此之慢。

偏這時屋外有丫鬟道:“三少爺,大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謝培不知謝淵喚他何事,等到了書房,謝淵見他露出幾分和顏悅色:“來得正好,今夜襄城伯府設宴,你隨我一同去。”

“襄城伯府?”

謝培心頭一跳,聽謝淵續道:“你老師也在,今夜還來了個大人物,禮部右侍郎周懷瑾。他是前兩次春闈的考官,科考題目他都參與擬了。此番來延州,是奉旨查看建寺的進度,襄城伯請他赴宴,特意捎帶上你。你如今中了舉,明年春闈是大事,若能得周侍郎幾句指點,比你自己悶頭讀一年書都強。”

這便是世家大族的好處了,七彎八繞地總能攀扯上關系。換作平民子弟,就是文字寫得花團錦簇,又到哪裏去尋這樣的機緣。

謝淵本以為自己這愛子聽了這消息,定是喜笑顏開的,哪知他面露難色,當即就嚴肅道:“你可千萬不要有什麽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的愚蠢心思。那些寒門子弟窮酸慣了,才拿這等話來自我安慰。天大的好機會送到跟前都不把握,那是實實在在的蠢材!”

謝培焉不知他說得是正理,垂在身側的雙手生生攥緊,手背上曝出幾條蜿蜒的青筋,無人知他經歷了怎樣一番天人交戰。片刻後,他擡頭拱手,深深一揖到底:“謝父親。”

——

入夜。

連珠早早用了晚飯,推說自己累了,回到房中歇息。

按著謝培的安排,該是再過半個時辰,就有人隔了圍墻來送衣裳。她只要換上,再將準備好的包袱拿上,等人接應就是了。

可她擡眼看見櫃門開了一半,自己從前早就打包好的銀錢首飾還放在原處不動。

她思慮良久,還是從心底浮出兩個字。

算了。

她指尖輕輕撫上唇角被謝培磕出的一點紅痕,其實她對謝培也並非什麽道是無情卻有情。

今朝那個吻,到底是意外多過驚喜。謝垚說得是,她自己的事何苦再連累一個謝培。他剛剛中舉,前程正好,又揣著要為他姨娘爭一口氣的心思,沒得害了他。

她在屋中靜坐著,打定主意只等到了時辰,包裹扔來自己不接就是了。

時間分秒過去,真到了時辰,圍墻那頭靜悄悄的,依舊是沒有半點聲響。

萬籟此靜。

連珠起身合上窗子,心裏說不出是一種什麽滋味。

她忽地憶起舊年除夕,謝培亦是信誓旦旦說了要來接她。

終究沒來。

窗外路盡頭的三層高閣,順意縮緊脖子站在謝垚身側,遙遙望見臥雲居東廂門窗閉緊,無人進出,不知是替誰松了一口氣。

俗語說,女人心海底針,自家少爺這心思也差不多了。明明早知道了三少爺預備著要帶連珠夜奔,私下不命人攔就罷了,反倒給人牽線,請了禮部侍郎到襄城伯府當座上賓。明明也早知道連珠姑娘連東西都沒收拾,明擺著是不打算走的,還要在這冷風裏頭站著。

他一通胡想,餘光瞥見少爺凝了一整天寒霜的面上終於是隱隱掛笑,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翹起了嘴角。

“少爺,咱們...”

謝垚看院裏東邊連珠安睡的房裏,盈盈燭火驟然一熄,無人看出他整日懸起的心總算是安穩下落。

他聲音難得輕快:“回臥雲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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