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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為人子的本分 逆子,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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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為人子的本分 逆子,逆子!

那壺姜茶,連珠喝了一半,身上暖和起來,剩下的給溪青留著。

又過了一刻,她跪得腿腳發麻,又覺得房中好似暗了一些。

連珠拿著銅剪走向靈堂一側,那排白燭已燒得參差。燭淚滴成小山,最末那支的火苗縮得只剩豆大一點。

她踮腳剪去焦黑的燭芯,火舌噗地竄高,屋內火光微閃。

等燭心剪完,又要去添長明燈的桐油,只是一轉身就見謝垚已經起身立在長明燈前。

桐油添滿,素白的衣袖半卷著,露出清瘦的一截手腕,正執銅簽撥弄燈芯。

夜風轉急,一扇窗戶並未關緊,謝垚側身擋了擋風勢,生怕那燈滅了。素麻外袍被風灌滿,又落回脊背上,像是振翅欲飛的孤鶴。

連珠見狀,放了手裏的剪子,趕緊將所有的窗戶都一一關緊,又從案底拿了個軟墊。

屋內覆又亮起來,謝垚重新跪回蒲團時,膝下觸感忽地一軟。

他動作微滯,垂眼看去,那粗蒲團上不知何時多了個煙色軟墊。

熬了一夜。

連珠頭腦發昏,眼底泛著烏青。

身旁的溪青睡了半夜,最後已經將頭擱在她的肩上。等天光放亮,院內腳步聲急,叫她陡然一驚睜開雙眼。

“我...我沒睡,我沒睡。”溪青迷迷糊糊,下意識就替自己辯解,順便還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別慌,你醒的正是時候,還沒來交班呢!”

溪青長舒一口氣,還是有些後怕,懊惱道:“我怎麽就睡著了。”

她正是貪睡的時候,這幾日忙裏忙外壓根沒歇過,哪裏能不困。連珠安慰道:“沒人知道,睡就睡了。來,揉揉臉,清醒些,別叫人看出來。”

兩人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窸窣的腳步聲,許嬤嬤領著兩個丫鬟推門進來,看了眼燃得齊整的香燭,又見銅盆裏紙灰堆得勻凈,露了點笑意。

“到時辰了,你們回去歇著吧。”

連珠與溪青依禮退下。

走出靈堂時,天邊已透出蟹殼青的晨光。

連珠眼皮沈沈發墜,回了西邊的耳房,脫了外衣外褲,略一洗漱,裹著被子挨了枕頭就睡去。

傍晚時分,謝培在繞道靜修齋。

他說是要來給嬸娘上香,但自己心裏隱隱卻知,他是想來看看連珠。

晨起,他醒來張口就喚連珠,無人應聲才想起自己許了她去靜修齋幫忙。

在院裏靜坐一日,他也是無心讀書,時而想她臨走來告別,時而又想她在新地方適不適應,總覺得要見上一面才安心。

謝培在靈前上了三炷香,不見連珠,又出門四下去看,等了一陣才見連珠抱著一捧香燭從矮墻那邊走來。

她今日換了素凈的喪服,行走間身姿顯得格外單薄。

謝培忽地覺得心口被狠撞了一下,迎上前去。

“連珠。”

連珠見他,也是意外,才要抱著香燭躬身行禮就被謝培攔了下來。

一庭香雪瘦影孤,謝培看她面容憔悴,眼底的青灰,開口聲音便澀了:“你受苦了。”

連珠搖頭,笑而不答,反而道:“蘭兒她們雖盡心,但畢竟年紀小,許多事情難免疏漏。三少爺,你身子才好,自己也要註意。”

謝培聞言鼻頭一皺,別開臉,去盯地上交疊在一起的影:“好。”

他又道:“你不必擔心我,等這兒的事畢,你就回去。”

之後兩日,晚上不必守夜,連珠只白日裏支取香燈,做些雜事。雖是雜事,但這邊廂要幫忙,那處又要搭一把手,來回折返,也是頗為勞碌。

等到做七那日車轎往來,迎送親友,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二老爺謝湛也終於從京城趕到延洲,遲了整整七日。

靈堂前,父子相見,謝垚既不行禮也不問安,連看他的眼神都欠奉。

這般冷漠不孝,叫謝湛人前尷尬。

燃香祭拜,謝湛伸手欲撫棺木,又長嘆一聲,垂下手來。

兄弟寒暄,舊友交談,謝湛一盞茶後才脫身行到靜修齋後頭的小舍。舍裏堆放香燭紙錢,幾難找到下腳的地方,謝湛合門轉頭瞧見謝垚背身站著,又是一聲嘆息。

“垚兒...”

謝垚是他的獨子,三歲識千字,五歲背唐詩,人人都道他謝湛一個武夫生出個在世文曲星。

他慣他寵他,要星星不給月亮。

誰知會到今日這個地步。

謝垚語帶譏諷:“父親一路辛苦。”

“為父在任上實在脫不開身...”

“玉柯身子羸弱,也提前趕到延州和母親過最後一個團圓年。父親究竟是公務纏身,還是俗事纏身?”謝垚驟然回身,疾言厲色,眼眶卻是紅的。

謝湛聞言臉色突變,不知他究竟何意。

只是被點到要害處,他惱羞成怒,再不溫言以待,而是連名帶姓喊他:“謝垚!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你這般同你父親說話,可有半分為人子的本分?”

謝湛尤嫌不足,聲音卻沈下來生怕外人聽見:“你娘生前最重規矩,是誰教的你...”

謝垚不待他說完,已是仰面輕笑出聲:“娘親?你有何臉面提她!她藥石難醫時你不在身側,彌留之際亦不在身邊。父親問我為人子的本分,那您為人夫的本分又在何處?”

三兩句話將謝湛批得一無是處,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哆嗦,手指顫抖地指向謝垚:“你...逆子,逆子!”

他再難忍住,揚手朝著謝垚臉上摑了一巴掌,眼見他蒼白的面頰鼓起幾道紅痕。

謝湛從未打過這個兒子,心裏湧出一絲憐意,只是想到方才他那些忤逆之舉,那絲憐意又被壓了下去。

“這一巴掌,您該在七日前,母親尚未合眼時打。”

謝湛沒料到他還敢駁嘴,氣得渾身發抖,吐出“孽障”兩個字,一甩衣袖,猛推了房門,像是落荒而去。

房門被推得狠了,撞到墻上又彈回來,兀自晃蕩。

穿堂風卷著香灰撲到謝垚的臉上,叫他猝不及防地嗆咳起來。

劇烈的,仿佛要吐出五臟六腑。

他弓起脊背,俯身下去,咳得喉頭泛甜,咳得眼角盈淚。

許久,那股難言的悲痛隨著淚流盡,謝垚抹了一把眼角,準備起身,餘光卻瞥見堆著的箱籠金山後頭露出的一點鞋尖。

那是一只蚌肉白繡菊花的繡鞋,是連珠年前自己新做的。

頭七正日,僧佛在靈前默誦接引諸咒,香燭紙錢比往日消耗更快。連珠拿了冊子去取祭品,才剛在屋內點上數,就聽見有人進來。

她原沒打算藏著,可剛要出聲就聽見謝湛開口。

父子間私下談話,若此刻出去,怕是不好。思及此處,連珠幹脆緊掩口鼻,在箱籠後頭隱了下來。

偏這般不巧,謝垚伏下身子,恰好瞧見她的繡鞋。想到方才同父親的爭執、自己的脆弱都落在旁人眼裏,他餘怒未消。

“誰!”

連珠聞聲心下一沈,屋內雖暗,但實難找到個藏身的地方,只得抱著香燭紙錢從紙紮金山後走出。

她垂首福身,沒有擡眼,手中的物什擋在臉前,瞧不真切。

謝垚兩步上前,劈手將那整摞紙錢打散在地,紙錢輕薄,洋洋灑灑飄飛半空,白茫茫地像落了一場雪。

謝垚一眼認出她是清月閣的那個丫頭,他依舊面色幽沈,語氣不善。

“誰準你進來的。”

“奴婢是奉命來拿靈堂要用的香燭紙錢。”連珠既不辯駁,也沒求饒,同謝培落水那日一般模樣。

她本打算領罰,等了半晌,卻只聽見往外的腳步聲。

房門吱呀,謝垚在廊檐下靜立片刻,沖動之後胸中激蕩的那股氣仍舊難散,他卻不想將這氣撒在連珠身上。

娘親尚在病中,便被他抓到蛛絲馬跡。父親同其他女子蠅營狗茍,他心中亦是混亂,對父親、對今後的惶惑。

他忽而想起母親叫他憐惜謝培,說他失母無依,不知是否也是在說他自己。

謝垚閉了閉眼,吐出積聚在心口的一團濁氣,轉身要往靈堂去。

廊檐下的支摘窗開著,他眼角餘光正好看見屋內跪地拾錢的連珠。

一張、兩張...撿起的紙錢在膝頭攏作一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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