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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身已滅魂未消 回姐姐的話,我叫靳連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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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身已滅魂未消 回姐姐的話,我叫靳連珠

嘩!

庫貯房門口揚手一盆涼水澆了階下一女孩滿身滿臉。

時值深秋,料峭天寒,涼水浸透身上的夾襖,叫那女孩凍得瑟瑟發抖。

外頭鬧出大動靜,惹了屋裏一圓臉可親的丫鬟掀了簾子出來掩面叫道:“素梅姐姐這是做什麽,可是這丫頭犯了什麽錯?”

那名喚素梅的丫鬟放了木盆,兩手插腰,銀月似的面龐上秀眉倒插,怒道:“清月閣來的說我短了他這個月的炭例,上門來討。春燕,你說說哪有這樣的道理,若是你也來鬧,他也來鬧,我這差事可怎麽做!”

春燕一聽清月閣,心中登時便有了計較。

她又看階下那女孩可憐,兩步下了石階拉過那女孩的手,問道:“你是新進府的吧,叫什麽名兒?”

那女孩頓了頓,半晌才道:“回姐姐的話,我叫靳連珠。”

非是靳連珠膽小不經事,嚇呆了不敢回話,實是她托生到延州謝家這家生子的身上不過半日,尚未適應。

她上一世叫景春,乃先帝淑妃身邊的宮女,太妃歿後,她便自請出宮。

出宮時候年歲大了,容貌也並不出眾,卻因著侍奉太妃的賢德名聲,又同成安侯夫人有些舊交,便許了幼官舍人營的教官。成婚三載,兩人日子和美,還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那兒子長得大了,愈發乖巧可愛,在學問上也頗有靈氣。

丈夫體貼,兒子上進,自己做些刺繡貼補家用,日子過得是蜜裏調油。

偏生天有不測風雲,兒子長到十二歲,讀書歸家時因當街幫一得罪了紈絝的老嫗出頭,被那紈絝懷恨在心,竟折返回頭拉進巷子活活打死。

她丈夫聽聞此事心神恍惚落馬而死,自己連年上告無門,心郁成疾也撒手去了。

再醒來時,自己身已滅魂卻未消,竟成了陪都一書香繼世之家的家生子,名喚靳連珠。

“你姓靳?”春燕問道,“範榮兒你可識得?”

連珠點頭規矩道:“正是我娘。”

春燕聞言喜道:“原是靳掌櫃和榮大娘的女兒,我說瞧著怎麽有兩分面熟。原是自己人,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連珠的爹娘都是府裏的老人,關系盤根錯節,春燕的哥哥同靳九在一間酒樓做活,自然要給幾分面子。

她想到連珠所求,又憶起幾日前剛翻過房裏的炭本,這個月清月閣那一欄確實空著,分明是一塊炭也沒送去。

清月閣住的三少爺生母乃是姨娘柳氏,早聽聞素梅同她有些官司,如今她剛亡故,素梅心狹氣小可不就要報覆在她遺子身上。

春燕有心賣她個面子,拉了素梅的手到一邊低聲道:“素梅姐姐何苦跟小丫頭置氣,她來問,咱們查了,若是真缺了補上就是。”

春燕說得在理,可素梅卻是鼻孔出氣:“哼!犯了那樣大的錯事,還有臉來拿炭。”

“錯不錯的,到底是主子。聽說這幾日三少爺病著,清月閣的仆婦竟無一人上報,等高熱不退燒得說了糊話,才叫老爺知曉。雖說那柳氏造孽犯了大罪,三少爺也被遷怒,但到底是嫡親骨肉,老爺憐惜,事了還不是將清月閣那起子憊懶的下人們給打發了。”春燕說到此看著素梅眼珠一轉,臉上表情似有松動,“姐姐是個伶俐人,何必在這些小事上犯糊塗。”

素梅想到柳銀霜生前那般得寵,雖說因著頂撞老夫人,叫老夫人氣得一病不起,最後仙辭了。但畢竟自己也裹了白綾謝罪,難保不叫大老爺回心轉意,憐愛起她的孩兒來。

可方才自己一通叱罵,再去給人拿炭,豈不是打自己的臉。

她幾番猶豫,卻叫春燕看得通透,趕緊給了梯子下:“怪我,這些日子府裏事多,定是我給忙忘了。還勞煩姐姐去幫我瞧一瞧,若是真少了,補來就是。”

素梅聽罷,心下氣順,一掀簾子進屋去備炭。

春燕見人走了,掏出帕子去擦她臉上的水珠。

方才遠觀還不覺得,現下細看只見她形容尚小,卻是面若桃花、眼含秋波,實是個小美人。又看她一身溻濕,牽了她手就要往屋裏走。連珠立著身子不肯,垂眼的餘光直看向屋裏的素梅。

春燕順她目光望去,嘆聲安慰道:“老夫人過身,柳姨娘下葬,又逢重陽,她忙得腳不沾地,這才一肚子氣撒在你身上。對了,你進了清月閣可還好?”

話到這裏,門簾窸窣,素梅抱著一簍炭斜睨著親近說話的兩人。

連珠退步行禮,倉促回了春燕的話,拿了炭不敢多留。

謝府的庫貯房,位於臨街後罩房的最西側,去到清月閣還要過四道院墻,走三個長廊。迎風一吹,濕漉漉的夾襖貼著肌膚凍得連珠牙齒打顫。

她頭腦混沌,一個哆嗦想起方才自己對著春燕說了什麽在清月閣還好。

其實不好。

她前世心願未了,本以為重活一世是老天爺給她的機會。可她卻托生成能被隨意懲治的丫鬟,連出府都難,更遑論要讓那紈絝給個公道,一命抵一命。

幸得她幼年跟的淑妃端莊持重,養出了一副沈穩豁達的心性。出宮後生活磨礪,又接連喪子喪夫,心腸練得堅如磐石。

不然剛剛庫貯房門口的那一潑水,恐就叫這個十三歲的小丫頭嚇破了膽。

連珠抱著簍子腳步更快,心裏暗道,也不知是不是閻王爺戲弄,竟讓我成了這剛剛進府的小丫頭。若是能早一天,我也要向這身子的爹娘爭上一爭。親爹是酒樓的二掌櫃,一身算賬置業的手藝,親娘又有案頭上的功夫,加上我縫補針線,攢上幾年銀子,闔家贖身也並非難事。等獲了自由,還要去做那前世未成之事,報謙兒冤死之仇。

走了半盞茶的時間,到了三進院的清月閣外。

這謝府也算大家,共分三房。

大房謝淵乃延州禮部祭祀清吏司員外郎,三房謝潯乃延州太常寺天壇祠祭署奉祀。陪都延州職權空心,二人皆是清閑官職。

獨二房謝湛走武官一脈,闖出些名堂,在京中任兵部武選司郎中,攜了家眷暫居京城。

謝家三房雖官都不大,但其上數數代曾出過一位將軍,後人轉而經營商事,經年積累,已得百萬之富。

謝家大宅也幾歷翻修擴建,如今占據整條街巷,層樓疊榭自不必提。

院門半開,連珠跨了門檻虛掩上木門,就見西邊耳房出來個瓜子臉櫻桃口的丫頭,正是和自己一同入府的蘭兒。

“真取了炭來!都說庫貯房的丫頭最是難纏,你倒好本事。”蘭兒瞧見連珠手裏的炭簍,轉眼又見她發絲滴水,衣裳半濕,捂嘴道,“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連珠搖搖頭,她不願多嘴生事,只拿著炭簍到了西角房,一邊給爐子生火一邊問:“三少爺怎麽樣了?”

“還睡著呢,不過燒已退了。”

點了火折,木屑燃出一點煙,連珠又問:“那兩位呢?”

蘭兒往窗外看了一眼,癟嘴道:“打發我灑掃院子,就又回房了,我看是在榻上歇著呢!明明也是丫鬟,竟比主子還快活。”

原來,清月閣的下人因怠慢主子,已被大老爺盡數攆了出去。

執掌中饋的大夫人袁氏又撥了白芍和青芝,另從新進府的丫鬟中挑了蘭兒和連珠來侍奉。

白芍仗著自己是二等丫頭,又是袁氏房裏出來的,事事打發青芝去做。等蘭兒和連珠來了之後,那些灑掃擦洗、拿飯跑腿的臟活累活就又落到了兩人身上。

清月閣正經主子三少爺仍舊病著,自是無人能管制得了她。

蘭兒一通牢騷,連珠卻知,這其中另有隱情。

柳姨娘氣得老夫人身故,又吊頸而亡,雖然被主子強壓下不準再提,但紙哪能包得住火,府裏眾人自是人人避清月閣不及。

大老爺雖顧及父子之情,但公私冗雜,府中俗務一並交由夫人袁英華打理。自己也還為生母亡故之事氣著,並不常來清月閣看望。

她這身子記憶裏還曾聽範榮兒說起,柳氏得寵時跋扈囂張,並不將大夫人放在眼裏。焉知白芍理直氣壯的疏忽照顧沒有袁氏的意思。

旁的不說,單說這燒水的炭火,若是白芍去拿,哪有不給的道理。

可白芍推了青芝,青芝又推著不肯做,鬧得病中之人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燃了炭,放上銅壺,蘭兒接過蒲扇,聳她道:“這兒我來看著,你還是趕緊去換身衣裳,仔細病著。”

連珠點頭應了,轉身往東邊去了。

院子東側三間房其中兩間是她們四個丫鬟分住,連珠同蘭兒住南間。

房中簡單,不過兩張床、一張桌、凳子數張,墻角摞著兩個樟木箱子放些尋常衣物。

連珠上頭只一個哥哥,她一個女孩兒,生得又是嬌俏,在家中自然得寵。帶進府裏的衣物雖都是半舊的,卻款式活潑顏色鮮艷。

她挑來挑去,擇了一件藕荷色梅花紋的夾襖,在其中最不顯眼。

換了衣裳,端坐鏡前,連珠拆了發辮用布巾細細地擦,直至半幹才又重新綁好。

看著鏡中嬌柔的面孔,連珠長舒一口氣,暗道這輩子恐也是多災多難。

豪門為婢不說,一進府便碰見娘在府中的對頭來金家的。

旁人可能看不出,但自己在宮中見多了阿諛奉承之輩,一眼瞧出領著她的仆婦為著討好大夫人身邊的婆子,觀其眼色,不知使了什麽手腳將她分到這寥落的清月閣。

她爹娘為給她尋個好差,遞上去的十兩銀子真真是打了水漂。

罷罷罷,關關難過關關過。

自己早就遭逢大災,如今還有什麽經不起的!

想到此,她起身撫平衣擺,才剛要邁出步子就聽得院裏有人喊道:“人呢!白日就待在屋裏躲懶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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