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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 ? 愛我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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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   愛我還是他

◎288◎

一個月後, 舊金山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雨是從夜裏開始落的,打在窗玻璃上,起先只是細碎聲響, 到了天亮便成了連綿不斷的水幕。整座城都被灰白霧氣罩住, 遠處海港的汽笛聲變得很悶,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沈宵是在黎明前走的。

當時屋裏燈還亮著,醫生和護士站在床邊竭盡全力搶救, 直到最後誰也沒有再說話, 整個屋子陷入了死寂。

管子一根根撤下, 玻璃瓶裏的藥液還剩半瓶, 透明地掛在那裏, 再沒有用處。

沈宵躺在雪白的枕頭上,臉色比從前更白, 眉心卻終於舒展開,仿佛是得到了解脫。

這一個月裏,沈宵依然沒有醒來。

有時睫毛會輕輕動一下, 有時指尖像被什麽牽動,微弱地蜷一蜷。王富貴便湊過去, 低聲喊他:“阿宵。”

蔣新耀也會站在床邊, 叫一聲:“沈宵。”

可沈宵始終沒有睜開眼。

他像是困在一場太深太長的夢裏,隔著一層誰也碰不到的霧。

王富貴學會了給他擦手擦臉翻身,用沾濕的棉簽輕點幹涸的嘴唇,從生澀到嫻熟的手腳肌肉按摩。

蔣新耀也幾乎把那間病房當成了書房、臥房和辦事廳, 日日守著。

可人終究留不住。

黎明前,沈宵的呼吸一點點輕下去。

王富貴坐在床邊, 握著他的手。那只手已經冷了許多, 他便用兩只大掌包著, 像從前冬天捂一塊凍硬的土。

蔣新耀站在另一側,身上仍穿著襯衫,袖口挽著,眼下全是青黑。他望著床上的人,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只有搭在床沿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醫生低聲說了句什麽。

王富貴聽了個半懂,他學習能力很強,日常的英語交流基本能聽懂,除了一些醫學專業術語。

蔣新耀聽完沒有動,過了很久才說:“都出去吧。”

醫生和護士默默行了個禮然後一起退了出去。

房門關上後,屋裏只剩他們三個人。

雨聲更清楚了。

王富貴仍握著沈宵的手。他低著頭,肩背寬厚,紋絲不動。那模樣不是單純的傷心,倒像一塊沈默的石頭,任雨水敲打、狂風呼嘯,始終不肯倒下。

蔣新耀一臉滄桑,彎下腰替沈宵把額前一縷碎發理好。動作很輕、很慢,就像怕驚擾了床上人的睡意。

“睡吧。”他說。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清冷。

沈宵沒有回答。

他再也不會回答了。

葬禮定在三日後。

蔣新耀用了最隆重的規格。

棺木用的是上好的深色木料,由舊金山市最大的最有名的殯儀館送來。靈堂設在宅子一樓的大客廳中,水晶燈盡數點亮,白色鮮花從門口一路鋪至棺前。洋花匠連夜布置,百合、白玫瑰與鳶尾層層疊疊,冷冽而清透的香氣彌漫開來。

棺蓋半開著。

沈宵換了一身幹凈的白襯衫,外頭搭著淺色西裝,頭發也仔細梳過。若不看那毫無血色的臉,他像只是睡著了。

蔣新耀請了牧師,也請了會中文的司儀。門廊外的樂隊正演奏著低緩的樂曲,往來的傭人都換上了黑衣,連門口的守衛也摘下帽子,垂首肅立。

一切都很體面。

體面到不像一場只有兩個人真正來送他的葬禮。

舊金山商會的人送來了花圈,碼頭上幾位有頭臉的華商也送了挽聯。還有些洋人醫生、律師、銀行家遞來名片和吊唁信。可蔣新耀一律沒有讓他們進來。

“沈宵不喜歡熱鬧。”其實是蔣新耀不想最後的時光被打擾。

棺木前的只有蔣新耀和王富貴。

王富貴穿了一身黑西裝。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棺前,靜靜看著沈宵。

蔣新耀站在另一邊,黑色西裝筆挺,白花別在胸口。他臉色比一個月前更冷,也更瘦,眉眼間那股貴公子的清貴還在,只是像被霜雪覆了一層。

沒有悼詞,只有從外面飄來若有若無的風聲。

許久,外面有稀碎的腳步聲。

蔣新耀閉了閉眼,示意外面的人進來,在棺蓋合上時,王富貴往前邁了一步,低聲說:“我來。”

他伸手按住棺蓋邊緣。

那一下很穩。

像是在幫沈宵關上一扇門。

棺蓋慢慢落下,最後一線光也從沈宵臉上消失。

王富貴的手還按在棺木上,許久沒有收回來。

蔣新耀沒有催他。

外頭的雨小了些,卻依舊沒有停歇。下葬的墓園選在城外一處山坡上。從那裏能望見遠處的大海。

墓園很安靜,草地修剪得整整齊齊,樹木高大挺拔。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潮濕的鹹腥味。雨後的泥土松軟,鞋底踩上去,會陷出淺淺的印子。

沈宵的墓穴已經挖好。

棺木擡至墓邊時,王富貴未讓他人幫忙。他與蔣新耀分立左右扶著,兩個男人都沈默不語,唯有繩索摩擦棺木的聲響。

白發蒼蒼的老牧師站在雨裏念經文。

王富貴沒有仔細聽,只是默默盯著那口棺材。

棺木緩緩沈下,落入漆黑幽深的土坑中。那一瞬,風驟然變大,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王富貴沒有任何感覺,他俯下身從一旁捧起一抔濕土。

泥土很涼,沾在掌心裏,他把那把土緩緩撒下去。

土粒落在棺蓋上,發出沈悶的一聲輕響。

蔣新耀也彎腰抓了一把土。

那只手潔凈修長,曾握鋼筆、端酒杯、翻文件,本不該沾上這樣的泥。可此刻他毫不在意。濕土弄臟了他的指縫,只是沈默地將那捧土撒進墓中。

第二把,第三把。

兩人撒得很慢。每一把都像是親手替沈宵蓋被子。

墓碑是黑色石頭做的,上面只刻著沈宵的名字,沒有多餘的話語。

王富貴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把一束白花放在碑前,又伸手拍了拍墓碑邊緣。手掌落下時很輕,像怕把人吵醒。

“我要留在這裏,永遠陪伴阿宵。”王富貴佇立在雨後的山坡上,黑色西裝的下擺隨風輕揚。他臉上不見淚水,雙眼卻紅得驚人。

蔣新耀望著他,許久沒有說話,他也想留在這裏永遠陪著沈宵,可目前的情況不允許,這一瞬他忽然有點妒忌王富貴,可以不顧一切。

雨後天色陰沈,遠處海面灰藍一片。墓園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和剛剛立起的新墓。

“好。”蔣新耀轉過身,任由冰冷的雨打在臉上。

幾日後,國內傳來急電。

局勢突變,諸多事務亟待蔣新耀返國處置。他在舊金山的產業雖廣,但根基在國內,人亦在國內。蔣家舊部、商行、船運、銀行,以及他暗中資助的那些學校和報館,皆不可無人主理。

臨走前,他又去了墓園。

王富貴已經住在墓園附近一間小屋。屋子很小,靠近山腳,窗戶一開就能看見上坡的小路。他白日替墓園做些粗活,修草、搬石、清理落葉,夜裏便回小屋睡覺。

蔣新耀到時,王富貴正蹲坐在沈宵墓前,捧著一本中文書。

他穿回了粗布衣裳,褲腳卷著。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合上手中的書本。

“要走了?”王富貴沒有回頭,眼神溫柔的註視著墓碑。

“對,”蔣新耀也蹲下來平視墓碑,“明日的船,跟忠叔一起。”

王富貴點點頭,“好好道個別。”

“我會經常回來的,”蔣新耀指尖輕輕撫過墓碑,“若有事,就去找藍震業。”

王富貴沒有推辭,也沒有客套:“嗯。”

那天風很大。

蔣新耀離開墓園時,王富貴並未送他下山。他依舊佇立在沈宵墓旁,身形寬厚而沈默。蔣新耀走出很遠,回望了一眼,只見那人俯下身,又開始清掃墓碑旁被風卷來的落葉。

隔日蔣新耀回了國。

而王富貴留在了美麗國。

時光悄然流逝,舊金山的霧霭聚散無常,海港的汽笛聲年覆一年地回響。

王富貴學會英文,能跟當地人簡單交流,也記清了通往唐人街的路。藍震業隔一段時間便會來探望,順便送些東西過來,有時候會跟王富貴閑聊幾句,說一下蔣新耀的近況。

王富貴寡言少語,很少離開墓地。

春天會在沈宵墓前種些白色小花。夏天草長得快,便隔幾日去修一回。秋天落葉厚,於是拿掃帚一點點掃幹凈。冬天雨水多,墓碑上常結水珠,他便帶塊舊布,蹲在碑前慢慢擦。

蔣新耀公務繁忙,往返於海城和舊金山,兼顧國內商行與報館的日常運營,差不多三四個月才能回來一次。回來以後會跟著王富貴一起坐在沈宵墓前,靜靜待上大半天。

第三年的冬天,王富貴突然病倒了。

先是咳,後來發熱,再後來連走路費勁。藍震業想送他去醫院,他不肯,依然硬撐著守在沈宵墓前。

那天霧很濃。

王富貴坐在墓碑旁,背靠著石頭,懷裏抱著一件舊外衣。那外衣是沈宵從前在蔣公館穿過的,蔣新耀走前留給了他。他平日舍不得拿出來,只有病得厲害時,才抱著坐一會兒。

有人發現他時,他已經沒了呼吸,頭微微低著,像只是累了,身體微微靠向墓碑,像是靠在沈宵肩。

藍震業趕來後,沈默了很久,依照 王富貴早早留下的話,把他葬在沈宵旁邊。

墓碑跟沈宵的一樣,上頭刻著只刻著‘王富貴’三個字。

下葬那日,舊金山難得出了太陽。

陽光落在兩座並排的墓上,一座新,一座舊。沈宵的墓前種著白花,王富貴的墓前也分了幾株。兩座墓就像是兩個並排坐著的人,在山坡上安靜地守望著遠處的。

藍震業把消息送回國內。

蔣新耀在海城收到電報,指尖微微發顫,久久未發一言。

那幾年國內風雨飄搖,人人都在浪裏走。蔣新耀仍是那副清冷貴公子的模樣,西裝筆挺,言辭克制,出入皆有人跟隨。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做的事越來越險。

他拿錢辦學校,辦報館,救學生,送人出城,也把大批藥品、器械和書籍送往更需要的地方。有人敬他,有人怕他,也有人恨他。

沈招娣便是在那時真正走到他面前的。

她是蔣桂英的女兒。

當年那個在縣城裏低頭忍氣的小姑娘,長到十九歲,已變了模樣。她剪了齊耳短發,穿學生裝,眼睛亮而堅定。她從縣城跟著學長學姐們一路到海城,起初只是舉旗、發傳單、在街頭演講,後來因膽子大、口才好,又肯擔事,進入了大學成了大學學生會會長。

後來她自己改了名,是沈宵幫她取的叫‘沈召蒂’。

召,是召喚的召。

蒂,是花木之蒂,也是根蒂的蒂。

沈宵說,人不能總等著被誰招來,她要自己召來新的世道。她要為自己而活,而不單單是誰家的女兒,誰的姐姐。

蔣新耀聽見這個名字時,只看了她一眼。

“好名字。”他說。

沈召蒂明面上在海城讀書,實際跟著蔣新耀做事。她見過碼頭工人被打,見過學生被抓,見過報館被砸,也見過蔣新耀在深夜裏燒掉一批名單,只為護住更多年輕人。

她立志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新時代女性。

第五年秋,蔣新耀遇刺。

那天他剛從一場秘密會面出來,車行到街口,槍聲忽然響起。護衛撲上去時已經遲了。蔣新耀胸口中槍倒在車邊,西服裏的白襯衫很快被血染透。

他沒有立刻斷氣。

沈召蒂趕到時,他靠在車門旁,臉色蒼白,眼神卻仍清醒。

周圍亂作一團,有人喊醫生,有人追刺客,有人扶著他不敢動。

蔣新耀看見沈召蒂擡了擡手。

沈召蒂立刻過去,眼眶通紅,卻硬是把淚壓了回去。輕聲叫了一句:“先生。”

“別哭。”蔣新耀聲音很輕:“該做的事,繼續做,一切還沒有結束。”

沈召蒂頷首:“是。”

“還有……”他停了停,呼吸有些亂,“把我送去舊金山。”

沈召蒂一下明白了。

舊金山。

沈宵和王富貴都在那裏。

蔣新耀眼神漸漸渙散,卻仍撐著說完最後一句:“葬在他們旁邊。”

沈召蒂握住他的手,聲音發顫卻清晰:“我答應您。”

蔣新耀慢慢合上雙眼。

那一刻,街上的喧囂仿佛都遠了。

他這一生,曾享錦衣玉食,也曾翻雲覆雨,更背負著許多無法對人言說的秘密。他救過旁人,也痛失過親友。從海城遠赴舊金山,又自舊金山重返風雨飄搖的故土,最終,他還是要回到那片海霧深處去,回到沈宵和王富貴身邊。

蔣新耀的後事辦得很快。

國內局勢緊張,不能大張旗鼓。沈召蒂以學生會會長的身份出面,又借著蔣新耀生前留下的人脈,幾經周轉,終於將他的靈柩送上飛機。

飛機到達舊金山的時候仍舊多霧。

沈召蒂抵達那日,藍震業親自來接。

他已經老了許多,鬢邊有了白發。看見蔣新耀的靈柩,他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蔣先生終於回來了。”他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沙啞地說道,“沈先生跟王先生都在等著您”。

葬禮十分簡單。

來的人比沈宵那次多一些,有舊金山商會的人,有蔣新耀舊部,也有受過他恩惠的華人學生。

是山坡上的兩座舊墓。

棺木被擡上去時,海風很大。

遠處港口傳來汽笛聲,和多年前沈宵下葬那日一樣低沈。墓園的草地依舊整齊,樹木更高了。沈宵墓前的白花已經長成一小片,王富貴墓碑旁也有幾株,風一吹,花枝輕輕搖晃。

沈召蒂站在墓前,先看見了沈宵的名字。

她從蔣家村離開後就沒見過沈宵,只在蔣新耀極少的只言片語裏聽過。那是一個被許多人虧欠、又被兩個人用盡餘生惦念的人。

她又看向旁邊王富貴的墓,想起小時候那個待人親切的鄰居大叔。

第三個墓穴已經挖好,就在沈宵另一側。

不偏不倚,三座墓並排。

石匠將墓碑立起來。黑色石碑上刻著蔣新耀的名字,字跡清冷端正,是從他舊信裏拓下來的筆鋒,跟沈宵和王富貴的同樣。

三座墓並排立在山坡上,朝著同一片海。風從海面吹來,掠過草地,掠過墓碑,也掠過那些白色小花。遠處舊金山的霧緩緩漫上來,把港口、高樓和海水都籠得朦朧。

現在三人終於又團聚了。

沈召蒂摘下帽子,朝著三座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她將一束白花輕輕放在蔣新耀的墓前,又從中分出兩枝,分別置於沈宵與王富貴的碑下。

“先生,我會把事做下去。您沒走完的路,我和他們繼續走。”

風輕輕吹動她的短發。

【作者有話說】

本個小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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