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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 ? 愛我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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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   愛我還是他

◎281◎

月光如霜打在薄薄鋪在青石板路上, 映出兩人拉長的影子。

王富貴輕手輕腳小心走在前面,他的速度不快,邊走邊四處張望。

跟在後面的蔣桂英, 鞋尖沾泥, 包袱在手裏攥得死緊,大氣不敢出。

沒走多遠,光亮點點見大。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顯形。狗吠聲消失了, 四周安靜得可怕。

王富貴心裏緊張, 順著樹木的陰影摸過去, 伸長脖子瞧著樹影下蹲著個黑影, 裹著破舊靛藍布衫, 肩膀隨著呼吸輕輕一聳一聳,像被風抽幹了筋骨。

王富貴腳步一頓, 剛剛他在路上撿的粗棍子。那棍子跟嬰兒手臂般粗細,不到量尺長,一頭被磨得鋒利。

“桂英嫂子, 等我過去看看。”王富貴壓低嗓音,借著飄過來的一大多雲遮住月亮的時機, 他側身繞過樹幹悄悄摸過去。

那黑影似察覺到有動靜, 忽猛地一顫,卻也不逃,蜷縮成一團,喉間滾出細微的嗚咽聲。

借著月光, 王富貴看清那黑影。那是個孕婦,肚子高高隆起, 衣衫單薄, 看著材質不錯的華麗裙擺被撕裂, 露出腿上瘀青。

雲徹底飄過,王富貴這才看完全清楚,那人居然是陳蕓秋。

陳蕓秋為什麽在這裏?王富貴腦子裏的信息迅速拼湊起來。

陳蕓秋給趙四下毒以後就帶著錢財跑了,可在這亂世,一個女人又能去什麽地方。特別還是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

陳蕓秋也看清楚了王富貴的臉,她顧不得先前的恩怨,尖聲叫了一句‘救命’。

王富貴還沒反應過來,蔣桂英在後面跟著‘啊’了一聲。

只見樹後的陰影裏閃出一胖一瘦兩個人影。矮胖的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口,手裏拎著根帶鐵箍的木棍,瘦長的,長著個馬臉,指節粗大,正慢悠悠磨著一把豁口菜刀。

“喲,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又來了個。”矮胖的咧嘴一笑,唾沫星子飛濺,眼睛滴溜溜盯著蔣桂英看,“這婆娘指定藏了值錢玩意兒,爺們兒借來用用,不傷她命。你小子……識相的閃開。”

王富貴沒動,只將蔣桂英輕輕往後一擋,輕聲道:“嫂子,退後一點。”

月亮重新鉆出雲層,在兩個地痞的臉上撒下一片慘白。

王富貴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將手裏那截磨尖的粗棍橫在身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兩位大哥。”他聲音壓得很沈,聽不出慌亂,“我們只是趕路回老家,身上沒什麽錢財,能行個方便讓我們走嗎。”

這兩人是附近的軍隊的逃兵,兩天前路過這因逃難空了的村莊,兩人便在這住下,在空房子裏找些吃的躲避。不料正巧遇上了路過的陳蕓秋。

陳蕓秋當時坐著馬車帶著一個馬夫一個丫鬟,馬車裏還有不少值錢東西。

那兩人便起了歹心,不料還沒搶劫成功,馬夫和丫鬟就拋下陳蕓秋跑了。他倆只在陳蕓秋身上搜到一點隨身財物,將人拋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下,想看看馬夫和丫鬟會不會折返。結果從白天等到深夜,連個人影都沒看到,直到王富貴和蔣桂英路過。

矮胖子嗤笑一聲,揮了揮手裏的鐵箍木棍:“喲,還是個嘴硬的。這小子皮癢,必須松松筋骨。”

馬臉瘦漢舔了舔豁口菜刀的刀背,斜著眼往前蹭了兩步:“小兄弟,何必呢。把後頭那倆娘們兒留下,你揣著你那條命趕緊滾。”

兩人話音未落,王富貴人早已搶先上前去。

王富貴貼著馬臉瘦漢持刀的那一側斜插進去,避其鋒刃搶身近戰。瘦漢的菜刀還沒揚起,王富貴那截粗棍已經橫掃過來,狠狠砸在那瘦子握刀的手腕上。

‘哢’的一聲悶響,伴著殺豬般的慘叫,豁口菜刀從瘦子脫手飛出,‘叮當’一聲落進草叢。

“你他娘——”矮胖子罵著掄棍砸下。

可王富貴早有防備。他身微微一閃,鐵箍木棍貼著他後背擦過,帶起一陣風。然後借著下蹲的勁,反手一棍捅向矮胖子的小腹。

胖子的肚腩肥厚的抖了抖,挨了這一下卻也疼得彎下腰,“嗬”地倒抽一口冷氣連連後退。

然而王富貴根本就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猛然欺身上前,粗棍照著那條握棍的胳膊又是一記。鐵箍木棍“哐當”落地,胖子捂著胳膊嗷嗷直叫。

蔣桂英在後頭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緊攥著包袱,雙腿發軟卻慢慢摸像陳蕓秋的方向,伸手去護身旁癱坐的陳蕓秋。

馬臉瘦漢捂著斷了的手腕,臉上橫肉直抽抽,眼裏兇光更盛:“好小子,有種!”他和胖子平時在軍隊裏就欺軟怕硬,又吃不了苦,經常被人欺負,遇到了硬茬心裏害怕,嘴上卻叫囂著。

矮胖子還在哀嚎著,馬臉瘦子顧不上疼痛,拖著胖子撒腿就跑。

王富貴本來也沒想過要去追。他現在的目標是去海城找沈宵,其他的事情他並不想多管。

望著胖瘦兩個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王富貴才轉頭看向蔣桂英。

蔣桂英正攙扶著陳蕓秋。

陳蕓秋見是王富貴,心裏也有些發怵,她並不怕蔣桂英,但她害沈宵的那些事,王富貴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王富貴盯著陳蕓秋看了一會,什麽也沒說。

“三姨太,您是要去哪裏?”蔣桂英完全不清楚情況倒也不至於,她在白樓裏工作了一些時日,鎮上一切八卦消息也是知道一些。

“桂英嫂子……”陳蕓秋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著路上的遭遇,對自己毒殺趙四的事情卻只字不提,也完全不提沈宵的事。

蔣桂英聽著也濕了眼眶,她溫聲安慰著陳蕓秋,又時不時看向王富貴。

“三姨太就跟著我們吧。”蔣桂英聖母心發作了,她知道陳蕓秋不可能回蔣家村,蔣老爺是不可能善待一個背叛自己的女人,何況還是一個對蔣家無足輕重的小妾。

陳蕓秋哭著道謝,她攥緊蔣桂英的衣角,“嫂子真是大好人,我……我只要生下孩子……”然後眼巴巴的看向王富貴,心裏卻想著身上沒了錢財,如何靠著王富貴在這荒山野嶺活下去。

許久,王富貴才長嘆了口氣轉過身。他反正只會將蔣桂英送到安全目的地,然後速度去海城找沈宵,至於陳蕓秋怎麽樣,他什麽都保證不了。

三人就這麽上了路。

王富貴走在最前,手裏捏著那截粗棍,時刻註意著四面動靜。

蔣桂英攙著陳蕓秋跟在後頭,因為陳蕓秋大著肚子,兩人走得極慢。

陳蕓秋挺著大肚子,每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喘口氣,額上滲著虛汗,時不時哼唧兩句要求停下來休息。

王富貴也沒有催促,三人走走停停。王富貴始終跟那兩人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

走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過了一個山坳裏,前方平攤起來。

又走了一會,忽見著了燈火,不是星星點點,而是連片的暖黃,夾著雞鳴犬吠,甚至還有裊裊炊煙。

王富貴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又爬上一棵高大的樹,眺望了一番,隱約可見村口石碑上刻著‘董家村’幾個字。王富貴心下了然,蔣家村附近最大的村落就是董小姐所在的董家村了。

跟蔣家齊名的鄉紳大族,所以當年蔣老爺才想著跟董家結成親家。

想到這裏,王富貴稍安心,董小姐是個好人,雖在蔣家村遭遇了禍事。他從樹下下來,給蔣桂英遞了個跟上的眼神,然後快步向村落走去。

到了董家村,天剛蒙蒙亮。

陳蕓秋此時已大汗淋漓,嘴唇發白,她瞥見了村口董家村幾個字,心裏一驚,頓住腳步。

蔣桂英可沒註意到這些,一路上又渴又累,還帶著個孕婦,還得擔心後面的流寇追上,現在可算有喘口氣的地方了。

村口有值守的人。是個老頭兒裹著棉襖正打著盹。

“大爺。”王富貴上前小聲喚了一聲。

被王富貴驚醒,老頭打起精神,瞇著眼上下打量三人,張口便要攆人。

“走走走,這兵荒馬亂的,收留不得外人!”老頭大聲嚷嚷。這亂世誰知道來的是什麽人,董家村是因為董老爺有民兵和人脈才能守住一方平靜。

“老伯,”王富貴行了個禮,“我們走投無路,求借個地方歇歇腳。”

蔣桂英連忙攙扶著身體僵硬的陳蕓秋上前,陪著笑臉:“大爺,行行好,我們歇一會就走。”

大爺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看著大肚子的陳蕓秋狼狽模樣有些不忍心,揮揮手道:“你們在這裏等著,我讓我家婆娘拿點吃的來。”

說完,大爺朝不遠處的房子大吼一句:“老婆子!”

不一會就有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提著燈走出來,梳著樸素的圓髻,穿著半舊的綢面棉襖,眉眼間透著股精明強幹。她是嫁到董家村的外地人,十分能幹被董家看中,平時會到董老爺宅子裏幫忙,董小姐打小就喚她一聲‘周媽’,平日裏也十分敬重。

周媽提燈往三人臉上照了照,目光在陳蕓秋身上頓了頓,從那大著的肚子移到了臉上,眉頭猛然一皺,立刻把著燈湊近了些。

“你是……”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遲疑,“你不是蔣家村那個……三姨太?”

陳蕓秋臉色驟白,死死咬住下唇,額頭冒出細汗。

蔣桂英連忙搭話:“正式,我們是蔣家村的……”

周媽腦子一轟,後面蔣桂英的話全然沒有聽進去。

她是見過陳蕓秋的,就是在董小宛被接回去的那一天,陳蕓秋那張臉她是永遠也忘不了,盯著董小宛的時候那刻薄的表情,得意的眼神。後來董小宛悄悄跟她提過,害她的人跟這個三姨太有很大關系。

周媽板起臉來,隨手撿起墻邊的掃把,怒喝道:“不行,這人不能留!這個賤人!害了我們大小姐!”她倒也沒真想打孕婦,其實就是想嚇唬嚇唬。

蔣桂英連忙上前擋在陳蕓秋前面。陳蕓秋被嚇得臉色慘白,突然捂著肚子哀嚎起來。

周媽楞住了,臉上神情僵了僵,指著陳蕓秋道:“我可沒碰她。”

蔣桂英轉頭查看陳蕓秋,按照她生過三個孩子的經驗,陳蕓秋可能是要生了。

陳蕓秋還在哀嚎著,重重壓在她身上,蔣桂英忽然手上一熱,原來是陳蕓秋開始流血了。

陳蕓秋自己也察覺到了,她望見蔣桂英手上的血,越發緊張的尖叫起來。

陳蕓秋聲音很大,清晨整個村莊被驚動。不少人出門查看,遠處董家大宅的人也跑出來,是兩個半大的小丫鬟。

周媽見情況不對,忙對小丫鬟道:“接生的張婆子在嗎?”

兩個小丫鬟對視一眼,輕輕點頭回答:“張婆婆還在屋裏睡覺呢。”董小宛也臨盆在即,董老爺寶貝自家女兒,董家早早就請好了穩婆。

周媽焦急道:“把人擡我屋裏,再叫張婆子過來。”

“可小姐也發動了。”兩個小丫鬟面露難色,原來是董小宛剛剛也發動了。

董小宛此時也腹痛難忍,董宅此時亂作一團。

周媽揉了揉眉心,說了一句‘造孽’,叫幾個力氣大的婆子將陳蕓秋擡進不遠處的屋子。

蔣桂英生過三個孩子,有幫忙的經驗,說道:“我可以幫著打下手。”周媽只是看了她一眼,並未阻攔。

蔣桂英跟著周媽進了屋子,王富貴一言不發站在原地,他看著並未伸手。

周大爺瞥了他一眼,也看不出個道道來,只感覺到了王富貴的疏離,特別是對這個叫陳蕓秋的孕婦。

周大爺上前猛拍了一下王富貴的肩膀,“小夥子也去我家喝口水,吃兩口熱乎的。”

王富貴楞了楞,終究是沒拒絕。

這一大清早,董家村熱鬧非常,董家大宅的產房裏,董小宛在生產。

董小宛的產房裏點滿了燈,蒸騰的熱氣把窗紙暈濕,大大小小丫鬟婆子來回跑動。

而陳蕓秋這邊,只有周媽跟蔣桂英守在她身旁。

見陳蕓秋哀嚎聲越來越大,蔣桂英用從廚房找來的一根搟面杖讓她咬著,壓低聲音一遍遍說:“使勁,得使勁,就快了快了。”

董小宛生得艱難,好在穩婆經驗豐富,幾個小時孩子便下來了,是個健康的女嬰。

而陳蕓秋的情形卻不太對。

她的陣痛來得快,卻遲遲生不下來。蔣桂英額頭上汗水涔涔,俯身看著陳蕓秋的情形,心裏已經明白幾分,這個孩子可能位置不正,這是難產的兆頭。

"三姨太,你撐著點,"蔣桂英攥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孩子快出來了。"

陳蕓秋緊緊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昏黃的燭光落在她臉上,照出瘦削顴骨上細碎的汗珠。

時間像是無限變慢,陳蕓秋忽然睜開眼,不知怎麽的,她感覺不到疼痛了,她盯著頭頂的房梁,嘴角無力的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到了別的什麽。

往事跟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晃過。從她年少時愛慕蔣新耀,到後面家族衰敗,賭氣嫁給了蔣老爺,跟表哥一起廝混,擁有眾多的情人,到後來遇到了趙四,似乎也不是那麽喜歡蔣新耀了。

她曾經很期盼這個孩子,並不是因為多喜歡,而是這個孩子能為她帶來好處。她想要的是趙四的趙司令太太這個位置,想過上人上人的生活。孩子是她表哥的,她那個不學無術的表哥,一無是處的表哥,被她淹死在河裏的表哥。

她做過的一切,她沒有絲毫的悔恨。

產房裏傳出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長而有力,陳蕓秋眼前模糊起來,她聲音極輕,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我要死了嗎?”

蔣桂英鼻頭一酸,低下頭沒有回答她,只告訴她說:“是個男孩。”

陳蕓秋沒再說話,永遠閉上了眼睛。

蔣桂英從產房裏出來的時候,手裏端著一盆暗紅的水,腳步沈重眼眶通紅,把水盆放在廊下站了很久。周媽進去看了一眼,將孩子先抱了出來。

外面有小丫鬟喜氣洋洋的跑來大聲叫著周媽:“董大小姐生了個女兒,母女平安。”

周媽喜極,將手中的孩子塞給蔣桂英。

蔣桂英抱著孩子,看到迎面走來的王富貴,聲音放得很輕:"三姨太的孩子生下來了,是個男孩。"她停了一停,"三姨太……沒了。"

王富貴楞了兩秒,一時沒言聲。

嬰兒被蔣桂英包在一塊幹凈的棉布裏抱出來,皺巴巴的小臉漲得通紅,兩只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王富貴站在廊下,低頭看了那孩子一眼,沒說話,轉身走向院門。

"富貴兄弟。"蔣桂英在後面叫他。

王富貴站住腳,並沒回頭。

"你要走了嗎?"蔣桂英又道。

"明天天亮就走。"王富貴頓了頓,"我只能送嫂子到這裏了。我很擔心阿宵。"

蔣桂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廊下。懷中的嬰兒忽的細細哭起來,一陣一陣,有氣無力的,像是感應到了母親的離開。

“哎呀,這可憐勁的娃。”周媽看完董小宛回來了,看到蔣桂英抱著孩子,道;“過來我這有羊乳。先前為大小姐準備的。”

蔣桂英連連道謝,抱著孩子跟著周媽走。周媽帶著她進了董家大宅。

裏間門簾一動,一個丫鬟捧著一碗奶走了出來。

蔣桂英連忙迎上去接過奶,給小娃娃餵了點。

周媽看著吃飽的孩子嘆了口氣,跟身邊的小丫鬟說起陳蕓秋身死的事。大宅裏的人議論紛紛,有的說可憐,有的說是報應。

最後傳到了董小宛的耳朵裏。她見了蔣桂英。

屋子裏點著幾盞燈,暖黃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柔和,卻也把每一處細節都看得清楚。董小宛此時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卻神情平靜,臉還是少女模樣,眉目清秀,剛生產完,發髻微亂,身旁睡著個安靜的女嬰。

蔣桂英站在門檻前,腳挪了挪,沒有立刻邁進去。意識地將懷裏的孩子抱緊了些。

她不知道怎麽開口。在白樓裏待過那些時日,鎮上的風言風語沒少聽。蔣家村的事、董小宛被接回來的事以及後來蔣家出的那些亂子,都和陳蕓秋有莫大的關系。

可現在陳蕓秋死了。

蔣桂英低下頭看了看懷裏的孩子。孩子睡著了,小小的臉皺巴巴的,嘴角還帶著一點奶漬,睫毛細得幾乎看不見,隨著呼吸輕輕顫著。

這孩子是無辜的。

蔣桂英心裏反覆轉著這一句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也像是在說給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聽。孩子的娘做過什麽,可孩子什麽都不知道。來到這世上,連一眼都沒來得及看清楚,就沒了依靠。

蔣桂英自己生過三個孩子,知道那種滋味真心難受。她的大寶如今在哪裏,她在尋找。她有時候夜裏會突然驚醒,腦子裏全是大寶的臉,可一睜開眼,四周都是陌生的黑暗。

周媽在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進去。

蔣桂英這才回過神,擡起頭,跨過門檻走了進去。她有些局促,不知道該把手腳放在哪裏,可不知道為什麽,現在緊繃的神經反而松了一點。

董小宛身旁睡著一個女嬰,包在厚實的棉布裏,小臉粉嫩,睡得踏實。

蔣桂英看了一眼那個女嬰,再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的男孩,兩個孩子同一天來到世上,命卻差了十萬八千裏。

蔣桂英忽覺喉嚨有點發澀,還沒開口,眼眶先熱了。

董小宛看了看那個囁嚅著嘴的男嬰,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臉頰。男嬰也不哭鬧,反而歪頭蹭了蹭。

董小宛輕聲開了口:"三姨太呢?"

蔣桂英低下頭:“已經走了。”

產房裏安靜了一瞬。

董大小姐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了蔣桂英很久,緩緩道:"我女兒正缺個伴。"她頓了頓,"這孩子若沒人要,就留在董家吧。"她看向蔣桂英,"你也可以在董家住下,幫我照看兩個孩子。"

蔣桂英楞了楞,眼眶一下子熱了,攥緊了手裏的棉布,話哽在喉嚨裏,只發出一聲:"謝謝,您真是個好人。"她比誰都清楚,一個沒了娘的孩子,能遇上一個願意收留的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王富貴離開了董家村。

青石板路上凝著一層水汽,腳踩上去無聲無息。他將那截磨尖的粗棍塞進包袱,步伐比昨夜輕快了些,卻又似乎沈了些。

走出幾十步,他停住腳。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董家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風裏透出一絲細微的嬰兒哭聲,在鄉間回蕩。

王富貴轉過身擡起頭,望向東邊太陽升起的方向。

海城在那裏,沈宵也在那裏。

王富貴大步往前走,步伐越來越穩,腳下的路在晨霧裏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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