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的事，本想在早餐桌上跟老爹道個歉，誰料第二天一早揚帆就被一通電話叫走，連早飯也沒顧上吃。還是揚子軒煮了一袋速凍餃子，把兩個孕婦餵飽了，送去了單位。

直到晚上，揚帆也沒回來吃飯，連個招呼都沒打。

揚子軒早習慣了，無非就是手術或者醫院別的事。

方小圓覺得不對，打電話也沒有接。

“我去醫院看看——”說著就跑去換鞋。

“啊呀！”揚子軒趕緊攔住，“你一個孕婦，別亂跑！”

“那你去！”方小圓瞪他，“要不然我們一起去！”

“去也沒用啊，要是真的在手術，不是一樣見不到？”揚子軒覺得她真是小屁孩。

“笨蛋，那打給曲主任，問問看嘛——”方小圓倒先罵他笨。

“好好好，我打我打，”揚子軒撥通了就開了免提，“聽著啊——”

“餵，啊，曲叔叔，是我，揚子軒，啊，我爸是不是醫院又排了手術啊？”揚子軒把手機音量放到最大：“哦，揚院長今天不在醫院，上午去市裏開會了，咦，還沒回去啊？可能事情比較重要吧。”

“嗯，好，我們知道了，謝謝您。”揚子軒掛了電話。“看吧，就說沒事兒；趕快去看你的起司貓睡覺去吧，瞎操心。”

方小圓撅嘴刷牙去了。

第二天揚帆還是沒回來，只在中午給家裏打了電話，說開會，一句多餘話都沒有，只說別擔心就掛斷了。

揚子軒烤了速凍的披薩和牛排，楚珺幫著拌了個雜菜沙拉，也弄出了一頓頗為像樣的午飯。

只有方小圓吃的心不在焉。

“開會不能回家吃飯嗎？”

“你傻呀，肯定是會議方提供夥食嘛，安啦，說不定是在哪個五星級酒店裏，吃的沒準比我們還好呢！”揚子軒覺得她真是杞人憂天。

“你才傻呢！”方小圓瞪他——跟著揚帆別的沒學會，白眼翻的惟妙惟肖。

“誒，問你個問題，”揚子軒不顧楚珺在桌子底下踢她，一本正經的方小圓，“你到底喜歡我爸什麽呀？”

“嗯——長得好看，手術做得好，做飯好吃——”方小圓掰著手指頭數，“最重要——人超可愛！”一臉驕傲。

楚珺都忍不住想笑，超可愛是什麽鬼。

“哦，對我一級棒！”方小圓還不忘補充一句。

好嘛，老爹在家吃狗糧，老爹不在家，狗糧也照樣吃一嘴。

沒高興多久，午後接到曲主任電話，壓低了聲音，專門確認了周圍沒有別人，才肯說話。

中心思想，揚帆並非去開會，而是被巡視組請去喝茶了。原因尚不清楚，但市裏好幾家三甲醫院的一把手都沒逃過去，已經有一個公開檢討免職處分；最嚴重的一個據說已雙開等起訴了。

“我爸他，應該不要緊吧——”揚子軒這樣說著心裏其實根本沒有底，揚帆和先鋒之間的事，他是知道些底細的，真查起來，可真不能算是清白無礙。

“現在說什麽都沒用，重要的是安撫好家裏，”曲主任話裏意思明確，家裏兩個孕婦呢，尤其是那個小的，他都不敢直接跟她說。

“我明白，”揚子軒會意，“您幫忙聽著點風聲，有消息了，隨時跟我說一聲——”

掛了電話，第一感想是去先去幼兒園看一眼方小圓。

嗬，眉飛色舞的哄一個小屁孩吃飯，一臉無憂無慮。

她這麽好騙，應該能哄過去吧——揚子軒倒真沒想過，要是真的出事了，怎麽跟她說呢？

這邊揚帆正被關在一個山高水遠的所謂培訓基地，寫交代材料寫得昏天黑地。

其實整件事，與揚帆壓根沒關系，先鋒的事，也基本已經撇清，之所以還不放人，不過是為了收緊風聲，權作警告；巡視組想一次性端掉幾個一把手，也算是業績。

這種封閉交代，乃是□□利器。

把人困在不見天日的地方，斷了通訊，隔絕社交，每天座談，交代，自我批評；一輪結束，再來一輪；已經交代的無可交代了，也照樣每天下任務。

任你再強大的內心防線，這麽一輪輪折磨下來，遲早崩潰。

適當的時候，以父母妻兒為誘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管教你痛哭流涕，把肚裏所有黑的紅的白的黃的，吐的一幹二凈。

這一批過來9個人，除去那兩個問題確鑿，一開始就揪出來的，這一周下來，已經又有兩個捱不住自己主動交代了的，最輕也是降職檢討，嚴重的，怕是要免職。

熬到這個位置都是一輩子心血，這一交代，這輩子算毀了。

揚帆有心理準備，可是連著三五天的高壓攻勢下來，亦是身心俱疲，惦記起小家夥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好幾次幾乎已到崩潰邊緣。

不清楚這個形勢還要持續多久，如果真的搞上一個月兩個月，他怕是真的撐不下去。

他聽說過有被“交代”到最後，不堪壓力折磨，跳樓自殺的——這次的基地所以連窗戶都安了防護網，一死了之都沒機會。

嬌妻幼子在旁，他舍不得死，只是好幾次咬牙切齒的想，如果能出去，狗屁院長，愛他媽誰當誰當！

倒真是參透人生。

“餵？！揚子軒？！”

一大早曲主任一通電話喊醒他，“哎呀，出事兒了！”

“怎麽了怎麽了？！我爸他——”揚子軒一個激靈，打滾起來，一背冷汗。

“不是你爸，是方小圓！”曲主任又急，又不得不壓低聲音，生怕再有人聽見，“今天早上朱科長去市裏辦事，說好像看見了她，上嘉林飯店去了——那地方敏感，他沒法攔，你趕緊給她打電話，叫她千萬別胡鬧！”

“什麽？！”揚子軒如晴天霹靂。

“你是不是跟她說什麽了？！”曲主任急的不得了。“她這人缺根筋，萬一要是跑去巡視組鬧事，揚院長可就徹底完了！”

揚子軒一面跳下來穿鞋，一面就往外飛奔，“我這就去！——”

嘉林飯店是這次中央巡視組的駐地，好家夥，方小圓可真有膽的！

“餵，褲子！”楚珺在後面急的直喊，揚子軒穿著大背心大短褲已經跑出門了。

一路打電話，方小圓電話始終都是無人接聽。

完了完了。

老爸這次肯定要被這沒腦子的小混蛋坑死了。

車到嘉林飯店，還沒上樓，就接到方小圓的電話。

“餵！你是不是瘋了？！”揚子軒劈頭就罵，完全不顧及場合身份了，“不管你想幹什麽，馬上立刻，停手！——”

炸的方小圓把聽筒不得不拿開老遠，才保住了鼓膜。

“揚子軒！”方小圓不客氣的打斷他，“我現在要去開會，接下來，你不許打擾我！還有，照顧好楚珺——”

口氣忽然像個大人。

沒等他反應過來，就掛斷了電話。

再打，就徹底是關機的狀態了。

揚子軒花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可能發生了什麽。

方小圓，也被巡視組帶走了。

揚子軒幾乎是崩潰的狀態。

完了，徹底完了，把方小圓都抓去隔離審查了，老揚看來不但出事，而且基本不可能獨善起身了。

下面是不是馬上也該輪到他了？

他現在唯一的想法，是怎麽保住楚珺和肚子裏的孩子。

如果還有可能的話。

仁合已經謠言四起。揚院長這次肯定要栽了，連老婆都去巡視組喝茶了。至於是檢討降職還是直接雙開進宮，各有站隊，如果有人開賭局押老揚的下場，大約能賺出一套房的首付錢。

兩天後。

這天一早，工作人員打開揚帆住的單間的房門。

“揚院長，”中年女性看一眼床邊坐著的揚帆，衣著依舊幹凈整齊，只是鬢角已經參差不齊，竟也有零星的白發。

當真憔悴了。

“就來，”揚帆起身，把發腳理整齊。揚帆起身出門自覺往右側大會議室去——每日流程，先群會交代，再散會隔離寫材料。

卻被叫住，“請您去三樓會客室，有人在等。”

揚帆一楞，這是什麽新花樣。

末日審判了嗎？

步履越發沈重。

假如真的一切不可挽回，他甚至都還沒想好怎麽安排自己的身後事，孤兒寡母要怎麽辦，他都還沒來得及知道自己孩兒是男是女，就這麽稀裏糊塗的——

心如刀割的，差點在路上就鼻酸到失控。

會客室，在向陽面。秋日早陽從一面窗投射進來，金黃的光。

也好，在這地方被交代，也算不太糟。

一進門就呆在那裏。

方小圓站在陽光裏，和巡視組的總負責人說著什麽。

忽然瞥見他，轉過身來，看著他，笑了，“揚院長——”

揚帆怔怔的看著她。

“揚帆，你太太來接你了，”謝書記表情有難得的輕松。

揚帆依舊說不出一句話，接他？他看著謝書記。

“你沒聽錯，”謝書記走過來拍拍肩膀，“針對你的調查已經結束，你可以回去，跟家人團聚了。”

“揚院長？”方小圓歪了歪腦袋，笑瞇瞇的看著他。“你不想走啊？那我走了啊——”

被揚帆兩步過來一把抱在懷裏，死死勒住。

方小圓沒說話，雖然有點疼；只是擡手輕輕環住他的腰。

“嗯，瘦了——”她小手輕輕的在腰上捏一把，依舊笑嘻嘻。

揚帆忽然就稀裏嘩啦的哭出了聲。

方小圓艱難的從口袋裏掏出小手帕在他臉上呼嚕著擦一把，“笨蛋揚帆！”卻踮腳把他抱的更緊。

“要不要回家呀？”方小圓輕聲說，一面對門口守著的工作人員大姐露出一個略微不好意思的表情。

“走，”揚帆直起身子，清了清喉嚨，抓起方小圓的手，“回家。”

揚著頭大步的走出了會客室。

牛什麽呀，明明剛才還哭成個大淚包——大姐撇嘴。

“行了，都別八卦了！最新消息，揚院長隔離審查結束，一切原有職務不變。”曲主任出來轟散茶水間紮堆兒的八卦小組。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曲主任嚴肅的說，“把你們之前的亂七八糟傳言收收，該工作工作！”

“調查了半天，什麽結論啊？”陳紹聰看人散了，忍不住問一句。

“傳聞說，上頭就給了一句話，”

“蛤？”

“再接再厲。”

“嗬。”

至於那兩天裏，方小圓在巡視組和培訓基地，究竟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恐怕除了工作組，和她本人，沒人知道。

揚子軒旁敲側擊的打聽了好些回，一談到關鍵，方小圓就開始裝傻充楞，滿嘴胡說八道，顧左右而言他。

“你，到底跟他們說什麽了？”這天晚上，揚帆關掉臺燈，小聲問。

他和揚子軒憑直覺，如果不是方小圓，他絕沒有可能，這麽快就可以結束“交代”生涯。

“嗯，好困啊——”方小圓打個哈欠，“晚安——”

抱著羊漂亮翻個身。

揚帆睡不踏實，半夜起來又推她，“到底說什麽了？你不說我心裏總不踏實——沒說什麽不該說的吧——”

方小圓才不吃他的激將法。

“圓圓？”揚帆湊過來摸摸頭，討好似得說，“跟揚帆哥哥說說？——嗯？”

方小圓被他磨的沒辦法，轉身看著他，“真想知道？”

“想，”揚帆一臉認真。

方小圓忍著笑，“你過來——不能讓別人聽見。”

揚帆當真又湊近一點。

方小圓親過來，沿著嘴角一直舔到深處，纏綿蘊藉的長吻。

好一會兒，松開大腦一片空白的揚帆，眨巴著眼睛，“聽清楚了嗎？”

揚帆氣的推開她，翻過身去，還拿被子蒙住了頭，“別跟我說話！我不想理你！”

揚子軒這天早上端早飯，先就把煎的最漂亮完整的那顆蛋，擺在了方小圓面前，緊接著又主動幫她把凳子拉開，又把餐巾鋪鋪好，笑嘻嘻的給她盛粥盛菜。

狗腿的一塌糊塗。

“揚院長——”方小圓皺著鼻子，“他這樣我很不習慣誒！”

“尊老愛幼，孝敬長輩，有什麽不習慣的！”揚帆不以為然，“就是之前太慣著他了！”

“是是是，爸說的對！”揚子軒笑呵呵的給楚珺盛飯，“我改——”一面看著方小圓，“我有什麽不對的，您只管說——”

“您”字咬的特別重。

方小圓咬著筷子揚眉，“我不吃雞皮——”

“啊？這個簡單——”揚子軒把那疊豉油雞端過來，挑腿肉最厚的部分，小心翼翼的把雞皮撕了下來，給方小圓恭恭敬敬的端過去。

揚帆完全不理會。

“棗的皮我也不吃——”方小圓看著碗裏八寶粥裏的大棗。

“啊？！”揚子軒瞪著大眼珠子。

“餵，過了啊！”揚帆瞥她一眼，憋著笑。

“哦，”方小圓癟癟嘴，清清嗓子，“那沒什麽了——”

言外之意，小軒子，退下吧。

方小圓自打誤打誤撞的英雄救美之後，稀裏糊塗的，就站上了揚家食物鏈的最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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