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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不哭了(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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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不哭了(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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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過了幾日,已經入了初夏,知了聲漸漸多了,穿過樹蔭的陽光也毒辣了一些。

有了宋苗舟的湯劑。

有了寧和的陪伴。

這幾日的季晚終於有了些活人氣息,能夠坐在廊下聽寧和嘰嘰喳喳說話很久,大部分都是關於謝襄是何等狂妄無禮的帝師。

以及她如何費盡心思與他作對。

講到了謝襄吃虧的地方,她還會興奮地手舞足蹈。

若論輩分謝大人算是她的舅爺,季晚覺得太女這般頑皮很不好,但總忍不住縱容她,不忍斥責。

太女年齡小,這個天氣一動彈就是滿頭汗,又貪涼,午後小歇時非要讓宮人們送了冰入內才能睡覺。

季晚怕她著涼,待她入睡後,就讓人撤了冰,遠遠坐在榻邊,用把絹扇給她扇風。

絹扇以檀木為骨,微微扇動就會散出迷人的幽香。

然而無論他靠在哪個位置扇風,睡夢中的寧和總會翻滾幾次貼在他的腿邊,用手抓住他的衣襟,像是不舍他的離開。

季晚會心一笑,為她擦去額上的薄汗。

在這樣靜謐的午後,季晚會生出一些恍惚來。

也許他不曾離開過。

他還在尚膳監的槐樹下打盹,或者在王府的院落裏種花,又或者在昭和殿內等待著帝王的歸來……

然而這樣的念頭一過,他就會想起崩塌的南川。

輕而易舉地就粉碎了幻象。

於是深刻地自嘲——兜兜轉轉的每一次掙紮,皆是虛妄的、滑稽的笑話,是螻蟻不值一提的荒唐。

“季晚,你笑了。”寧和不知什麽時候醒來了,仰頭對他說。

季晚看她。

寧和怔了怔,她還不能讀懂這樣的笑裏有什麽含義,可她讀懂了悲傷。

她爬起來捂住了季晚的雙眸。

“你、你不要這樣笑。”她已經有了哭腔,“季晚,我想你開開心心地笑。”

季晚把她抱在懷裏哄了好一會兒,待她平覆下來,才問:“你……要不要隨我去一個地方?”

寧和點點頭:“好。”

*

趙珩在行宮正殿聽一群六部的大臣互相罵架的時候,得知了這個消息。

他坐直身體,按著龍案便已起身。

那幾個爭得面紅耳赤的老臣們便氣勢洶洶地看了過來。

趙珩沈默片刻,又坐了回去。

爭執聲再起。

趙珩對沈蒼道:“你且跟隨,再安排人手暗中照護,不得出閃失。”

【圍脖:懶2芽】

“季掌印要去的地方在上林苑管轄之外。”沈蒼說。

“他難得想去什麽地方,哪裏都讓他去。”趙珩道。

沈蒼應了一聲要走,猶豫了片刻又問:“您不一起去嗎?”

這次趙珩沈默良久。

在這樣的沈默中,沈蒼終於是識時務地退了出去。

殿上爭議的聲音大了。

這月浙江突發暴雨洪水致多地受災,此時,一眾大臣已儼然分成兩撥。

正為此事吵得不可開交。

左邊的工部尚書早就儀態全無,大罵:“浙地連降暴雨,江河泛濫,百姓受災、乃是因河堤孱弱崩塌而起。是戶部克扣工款,致使河工荒廢、堤防失修!此番災患,戶部難辭其咎!”

右邊的戶部尚書不遑多讓,漲紅了臉對罵:“每年治水錢糧,戶部皆是如數清點下發,分毫未扣!倒是你們工部,年年治水,年年請款,錢都花到哪裏去了?平日屍位素餐,如今出了事還要倒打一耙,真是荒謬至極!”

二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語氣愈發激烈。

諸六部眾臣也情緒激昂,先是文鬥,又推搡在一處,仿佛要武鬥。

【野風吹大地】

“好了。”天子低沈的聲音壓過嘈雜,“吵夠了沒有?”

大殿上安靜了下來。

“牽扯災民以萬計。洪水一過,便是瘟疫。還有災民,沒了家園為求活命,必定北上。”趙珩道,“諸位大人良策沒有,倒有心思扯頭花?”

眾人噤若寒蟬。

趙珩遂命內閣牽頭,在今日晚間前將馳援事宜安排妥當。

待殿內眾人終於開始上了正軌,他這才離殿出來,站在抱廈下稍作休息。

“陛下手腕溫和了。放在以前,怎麽容得下這些目無君父的悍臣。”

他回頭看,謝冉也跟了出來。

“……大約當了皇帝的,無論用了什麽手段上位,總歸是想在青史上留個賢君之名吧。”趙珩道。

“人追回來了,卻不去見面?”謝冉嘆道,“ 君心難測啊。”

“……他見不到朕,會自在一點。”趙珩說。

謝冉問:“這也是懷柔之術?”

“不。”趙珩負手而立,看那樹葉間的太陽,“是朕舍不得。”

*

出了上林苑的地界往南走,路過一個小湖,後面便是長滿了荒草的密林,路在這裏就斷了,荒草有近人高。

季晚在那荒草前面站了片刻,又折返回了湖邊。

那湖邊種滿了松樹,松針落了一地。

走過去,又軟又滑,還會發出沙沙聲。

在樹枝間偶有松鼠路過,摘個松果,好奇地看看樹下的三人,又快速地溜了。

季晚在一棵躺倒的樹幹上坐下,怔怔地看著湖面發呆。

寧和便跳上去,坐在他身邊,窩在他懷裏。

這似乎驚醒了季晚,他笑了笑,把寧和護住。

他指了指另一側荒蕪的樹林:“……很多年前那裏有一個小村子。是我的家。”

寧和吃驚地看過去。

除卻那些參天大樹,還有樹下無數的野草,什麽也沒有看到。

“我的父母,是海戶。”

“海戶?”

“是一種南海子特有的賤民。”季晚道。

“多為當年山西大旱時逃難來京的災民。這些人沒有戶帖,自然不會有京城的衙門補給戶籍。便聚集在這無名的荒野,靠在上林苑中做些別人不願做的雜役茍且偷生。

“時間久了,便成了海戶。海戶……不準讀書、不準為官、不準與良民通婚。世代承襲,不得脫籍。”

寧和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太女殿下見過最悲慘的場景,也不過是邊疆血戰。

哪裏知道盛世太平的順天府治下,還有這般的慘狀。

“我父母月錢不過三鬥糙米,只能靠捕魚補貼家用。風調雨順時勉強茍活,若遇寒冷災年,則九死一生。為了讓我活,他們變賣所有家產,將我送入了宮中,從此身入奴籍,已是高過海戶許多。”季晚沈默了一會兒,“我不怪他們,這是……他們能給我的最好的選擇。”

“那他們人呢?”寧和站了起來,走到湖邊努力打量,“他們還在嗎?”

季晚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後來年長一些,回來過的。”季晚道,“十歲的時候……三春姐賄賂了北安門的守備偷偷帶我出來,尋過父母。”

可一切都沒了。

父母、叔姨,還有村落。

明明他記憶中的湖就在眼前,可那個沒有名字的小村落卻消失了,只剩下長滿荒草的斷壁殘垣。

他哭得一塌糊塗。

在荒野裏來回奔跑。

卻被朽木絆倒在地,摔得狼狽不堪。

三春姐把他扶起來,摘了貓薊揉爛按在膝蓋上給他止血。

年幼的他哭著哽咽:“我沒有、沒有爹娘了……三春姐,我沒有爹娘了。”

孟三春蹲在他面前,看他許久。

——那雙溫柔的眼眸裏有著年幼的他並不懂的決意與憐憫。

孟三春忽然擁抱了他,擦拭他的眼淚:“沒關系的,小晚。你還有姐姐。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親姐姐……你的家沒了,姐姐有家,也是你的家。”

他怔怔看她:“姐姐的家……”

“是啊。”孟三春點了點頭,“姐姐的家鄉,叫作南川。”

*

他與寧和又在樹下多坐了一會兒。

微風吹拂松樹。

發出沙沙的呼喚。

寧和有些擔憂地看他,卻不懂如何安慰,只是緊緊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懷裏。

季晚撫摸她的頭。

“不用擔心我,泠兒。我的病,宋大人治好了。只是……只是沒有想明白許多事……再過些時間。”他頓了頓,“再過些時間,我會好起來的。”

太陽西斜,到了該返程的時候。

季晚牽著寧和的手從樹林裏,尋路出去。

趙珩在樹林深處一直看著他們上了馬車,這才收回視線。

“去吧,護著他們。”他對沈蒼說。

*

這不是天子第一夜不來偏院吃飯。

季晚自入住廡殿行宮便只匆匆瞥見過趙珩的背影兩次。

但陳領還是照例多做了些菜肴。

等上菜,又等了一會兒,沈蒼回來說:“皇上今日不來。”

季晚應了聲好,便給寧和盛了飯菜,陳領卻不讓他看護太女餵飯,搶了這差事去,一個勁兒往太女碗裏夾菜。

季晚看了片刻,也只好端起碗來吃飯。

“味道怎麽樣?”陳領看他夾了幾個菜吃,有些忐忑地問。

季晚沈思了片刻:“這桂花藕還不錯,但是這蓮子百合卻油鹽重了。還有這個、這個……都有失你陳大廚的水準。”

陳領臉上頓時精彩紛呈起來,很憤憤不平道:“這又不是我——”

“嗯?”季晚困惑,從碗裏擡起頭來看他。

陳領改口:“這又不是我的錯!你那個菜譜裏什麽樣,做出來不就什麽樣?”

“時令不同,幹濕不同,佐料不同,食材也有所區別……自然應該因地制宜。你這也忘了嗎?”季晚問他。

陳領憋了好一會兒,臉都紅了,才重重地吐出一句話:“那興許是我在詔獄關太久了,腦子糊塗了!”

季晚覺得有些道理,輕輕嗯了一聲:“你什麽時候回尚膳監。”

“回什麽尚膳監。我早就連降三級,連少監都不是了。”陳領道,“宋大人也不是院判了,已不在太醫院供職……你不會以為皇上是什麽好相於的人吧?能保住條命已經很好了。”

“那何允楠……還有饒沐呢?”

“不知道,我出來的時候還沒放出來。”

季晚怔了一會兒,輕輕嘆了一聲:“終歸是我害了你們。”

陳領這次倒看得開,揮揮手道:“人這一輩子,總不得為朋友兩肋插刀一次。不然待老了,拿什麽與旁人炫耀。”

待伺候完太女用膳,陳領便退下了。

唯有沈蒼一直緊緊跟著,像是看護又像是監視般一直在左右。

*

太女的假期結束了,今日便要回紫禁城,馬車已經在外面候著。

等她消了食,季晚便送她出去。

太女此時卻一臉愁苦,忽然說:“我討厭謝襄。”

季晚剛要開口安撫,又聽她道:“我討厭詹事府裏那些所謂的太女屬官,還有朝中的那些官員!”

季晚怔了怔,問她:“出了什麽事嗎?”

“你們回來時,江南是不是下了大雨。”寧和委屈道,“朝中官員說是因為讓女人做皇儲,上蒼震怒,降下了神罰。”

她拽著季晚的袖子哽咽:“季晚,他們都看不起我,只因我是女子。這個太女……我、我不想當了。”

季晚緩緩蹲下,本想要擁抱寧和,又忍住了。

他輕聲問:“泠兒還記得自己之前說過什麽……你說,雖前無古人,但有後來者。”

寧和哭癟了嘴:“可我不知道他們會這樣空口白牙地汙蔑人,會這般造謠生事。早知道這般,我就……”

“早知道這般,你就不做皇太女了。”季晚說,“是嗎?”

寧和點點頭。

季晚又說:“有些人說出一些看似有理有據的話,只是想達到他們的目的而已。”

寧和懵懂:“什麽目的?”

“傷害你……就是他們的目的。”

季晚終於擡手擦拭了她的淚,又指了指她的心窩:“可泠兒、可太女殿下……你要什麽?你的目的又是什麽?”

寧和道:“我像父親那般做皇帝。我要統禦萬方。”

*

季晚牽著她的手出院子時,她已不哭了,對季晚說:“待我休學時再來。”

季晚點點頭。

他將寧和交給譚嬤嬤,轉身往回走。

卻聽寧和喚了他一聲:“季晚。”

他回頭,寧和已經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他。

他被沖得踉蹌兩步,才剛站穩,就聽寧和在他耳邊喚了一聲:“爹爹。”

季晚一怔。

寧和又喚了一聲:“爹爹。”

直到趙珩將寧和接過去,送上馬車。

直到馬車消失在遠方。

他還有些怔忡。

趙珩看了他許久。

一開始,趙珩似乎想要走。

可最終,他走上前來,用帶繭的指腹擦拭他的淚,低聲道:“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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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補周六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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