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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還有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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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還有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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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

小年。

這是一年裏終於可以開始歇下的日子,即便是血流了整個臘月的東廠大堂,此時也都關門。

不管是皇親國戚,亦或者是官宦人家,今日皆閉門忙年。

祭竈,掃塵。

郡主今日休學,並不用去讀書,不用起那麽早。

季晚終於得了空,可以多睡一會兒,奈何身邊躺著的人一直死死摟著他的腰,又沈又熱,剛過卯時就睜開了眼。

天還黑著。

他盯著架子床頂看了一會兒,本來想翻個身再睡片刻,可身後那頂著他的物品讓人有些驚心。

最後只能悄然起身,從床尾滑了下去。

外面還涼著。

季晚哆嗦了一下,拽了拽身上的襖子,走到槐樹下,打碎了水槽裏的浮冰,汲水洗漱。

槐樹的枝丫上還掛著好幾套昨日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被單和衣服。

在頭頂飄來飄去的。

他仰頭去看,四周都靜悄悄地,只有膳房的方向依舊燈火通明,熱氣從煙囪裏冒出來,飄向高墻之外。

隱約可以聽見零星的炮仗聲——這大約會持續整個正月,直到十五後才能稍微安靜一些。

院落廚房門口擺了兩個花壇,前些日子膳房的夥計幫他尋來,他種了蔥和蒜,這兩日發了細小的綠苗。

犄角旮旯的蛛網和碎瓦礫已經被他都打掃幹凈。

小路收拾得整齊,花壇也都壘好。

他從膳房尋了幾把破椅子和條凳,這兩天抽空綁了凳腿,還能坐,放在了槐樹下。於是午膳過後,膳房的人們便會來這邊湊做一堆,抽幾口旱煙,喝兩口茶沫,談天說地的,直到下一個忙碌的時刻開啟。

整個院子比他來時的蕭條,不知道熱鬧了多少倍。

物也是。

人也是。

季晚很滿意。

這樣,即便他離開,等到春天的時候,那些人也能找到一隅,偷得半日閑。

*

他洗漱完畢便去廚房點了燈,給竈膛生了火,將前一日準備好的糖瓜、飴糖、糯米糕擺在竈神像前。

王府祭竈神在祠堂。

但他每年都會私下給竈王爺多上三炷香。

要保佑的人和事都又很多,以至於每年到了拈香的時刻,卻沒了思緒,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今年也是如此。

到最後,季晚躬身拜了拜,說:“求竈王爺保佑寧和郡主來年好好吃飯,健健康康。”

*

就在五日前,他特地挑了百來枚青皮鴨蛋,個個圓潤幹凈,用高粱酒混合粗鹽與香料包裹,仔細碼好放在幹凈的粗瓷壇中。

等過了正月,蛋清白如玉,蛋黃起油沙,正好送粥,能讓寧和吃到初夏。

前幾日下面的莊子殺了豬,送了新鮮的入府,他特地挑了最好的幾塊肉,用鹽、香料、油一並腌了三日,現在掛在竈膛正上方,煙熏火燎著。

等鴨蛋吃完了,臘肉也能吃了,拿來送粥都是再好不過的。

寧和愛吃甜的,他腌了些糖蜜餞,柑橘止咳,晨起泡一勺,酸甜開胃,還能潤肺。

季晚坐在竈膛前,將這些事情一一寫入手中那本小冊中,仔仔細細,無半分遺漏,他其實寫了有些日子了,密密麻麻湊了半本。

寫到今日,寫無可寫。

細細叮嚀,連自己都嫌啰唆。

他想了想,在冊子的最後,寫下了一句話。

“季晚遙拜郡主四季長安,年年康健,餘生皆歡喜。”

合上冊子,季晚又給竈膛加了把柴,他撥開側立的柴火,露出後面墻壁那密密麻麻的計數痕跡。

季晚看著那痕跡怔忡。

冷風從門縫裏鉆進來,吹拂他鬢邊碎發一動。

他終於回了神,用手中的硬木枝在最末端再劃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還有三日……

他想。

調令也快來了。

*

天亮後,先起了北風,接著雪又下了起來。

等到郡主醒來,被沈蒼帶著去玩炮仗的時候,已成漫天大雪,比整個冬天的雪加起來還密還厚。

季晚熬了一壺姜茶,要往正屋裏送。

才走到抱廈下,門簾一動,就見肅王邁步而出,仰頭去看天色。

“王爺,您起了。”季晚連忙行禮。

“風是從東北向而來,雪也是。”趙珩頓了頓,“開平出事了。”

他話音未落,便見沈蒼推開院門進來,後面還跟了七八個身著軍裝的彪形大漢,胸口與肩上有徽,乃是肅王親軍。

“王爺!”那為首的撲通跪地,聲嘶力竭道,“開平暴雪五日,糧倉塌了好幾個。整個開平的糧食只夠邊軍與城中百姓撐個十日!廖副將派我們等急報入京,請您定奪!”

他說完這話,跪行兩步,將三百裏加急的密信拱手呈上。

趙珩接過密信,攤開來閱覽。

片刻後他問:“周虎,糧食勘合可帶來。”

周虎道:“在屬下身上保管。屬下知道勘合珍貴,一路沒敢合眼。”

他解開上身鎧甲,從鎧甲下拿出一個皺巴巴的包裹,又從包裹裏取出一塊鋸齒狀邊緣的硬木板,雙手奉上。

這勘合。

一半留在朝廷由戶部與軍部共管。

另一半則下發開平衛,由邊軍大營保管。

若前線出現重大變故,急需用糧,可將半印勘合送入京城,和留在朝廷的另一半對上,紋路完全吻合,戶部與兵部共同簽字批文,可調撥官糧萬石。

趙珩撫摸那木板上的刻字與紋路,沈默了片刻,說:“你們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周虎急道:“王爺,我等二十人一路輕騎快馬,三日入了京,回去迎風,得五日。算上中間調糧的時間,若明日早晨不返程怕、怕——”

“百姓餓死,邊軍嘩變。”趙珩替他說了不敢說出的話,“本王都清楚。先去歇息吧。”

沈蒼帶著周虎等人退入了雪簾中。

趙珩將勘合與密信捏在掌心,負手又仰頭看了一會兒天,才似乎察覺季晚在身側。

“茶涼了。”他說。

季晚怔了一下,連忙道:“奴婢換一些來。”

他走到廚房門口時回頭又看了一眼,趙珩依舊站在那裏,仰頭看天,任由風雪落在了他肩上。

今日的肅王異常沈默。

午膳也沒有動動筷子。

他一直坐在靠近窗戶的那張書案後,那密信與勘合被整齊地擺在書案正中央。

肅王似在翻看卷宗,可季晚幾次進出,清楚地看到那卷宗也沒有被翻動過一頁。

他為肅王斟茶,輕聲勸慰道:“王爺為開平受災眾人憂慮,還需保重身體。”

趙珩沈默了許久,突然笑了一聲:“本王什麽時候為開平眾人憂慮了。”

他用指尖敲了敲手裏那半塊勘合。

“有了這個,我再寫奏本,急送大內,合勘合、請兵部戶部一同蓋印簽押,再赴京郊糧庫,今夜三萬石糧食便會運往開平。再是道路險阻,七日內必達。”

“那王爺為什麽……”

“皇帝給我三萬石,又要從我這裏取走什麽呢?三萬石,押糧的隊伍人可不少啊。”

沒有什麽東西,獲得不需要代價。

有些代價可以接受。

有些代價大得連他也不一定能承擔……

“其實不用求皇帝。”趙珩不笑了,沈下了臉色,盯著那半印勘合,“眼下糧食不夠,是因為除了五萬邊軍要吃飯之外,開平衛還有十五萬百姓……”

季晚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聽懂了趙珩的意思。

他猛地跪在了肅王腳邊,抖若篩糠:“王、王爺,那可是、是十五萬人命。不能、不能……”

詞不成句。

他已然落淚,眼淚順著臉頰落下,模糊了季晚的雙眼。

過了片刻,肅王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淚:“你哭什麽?你與他們素昧平生,細細論起來,不過是五百裏外的一堆數字。就像是屋子外面那盞燈,滅了,再點一盞便是。”

“不是這樣。”季晚喃喃道,“不是這樣。”

“晚晚,廟堂之上,淤泥之下……臟汙的手段太多了。你並不懂,也不用懂。”趙珩輕聲寬慰他。

季晚確實不懂。

(牛奶泡餅幹)

他只是個在宮裏待了十五年的掖庭宮奴。

他只懂做飯。

那些朝堂紛爭,那些權謀心術,對他來說都太過遙遠。

可在他看來,有些道理很簡單,就那麽筆直。

“是人。他們是人。”季晚哽咽地說,“有母子,有夫妻,有摯友,有親眷……他們不是屋子外面的燈,消失了,就再也點不燃。”

趙珩從未見他這般哭過。

淚水糊了他一臉。

又落濕了他的衣襟。

讓他狼狽不堪。

即便趙珩擦了又擦,還是不能止住他如雨的淚。

趙珩有些心煩意亂。

他感覺自己似乎說錯了一些話,即將又要辦錯一些事——有了這般的感覺,更讓他煩躁。

“你剛端來的是什麽?”他問。

季晚哭得迷迷糊糊擡頭去看擺在桌案邊緣,還沒來得及呈給趙珩的點心。

他站起來,擦了擦眼淚,啞著聲音把那一碟糖瓜、飴糖、糯米糕湊了一疊,放在肅王的手邊。

“擔心王爺不曾進膳,送一些點心過來。”他聲音虛弱沙啞。

“本王不餓。你最心疼寧和,去給寧和吧。要不給沈蒼吃。他們都愛吃你做的東西。”

“都有,他們都吃過了。”

趙珩嘆了口氣:“要不本王放那個小胖子出來,你去給他。他很會哄你開心。”

“……呂阿楠也吃了。”季晚輕聲道,“王爺,今日是小年,祭竈神的點心,整個王府的人都吃了。只剩下您。”

趙珩怔了怔。

……原來今日小年。

一個小家,一年到頭,最是豐衣足食,心滿意足的一天。

祭祀了竈神,再求來年一個倉廩富足。

可開平衛的眾人,也許沒有來年。

“王爺……過了小年,再過正月,就是新的一年。若開春了,真有些許人活下來,他們做上一桌子飯菜,端上來的時候,卻只有冰冷的屋子,讓他們如何活下去?”季晚紅著眼仰頭看他。

他眼神如此清澈。

倒映出趙珩的身影無比清晰。

可第一次地,趙珩竟覺得,在季晚的眼神中那個自己太過猙獰。

趙珩沒再看季晚,在勘合面前坐了一會兒,他死死捏住了拳頭,卻忽然下定決心般松開,道:“研磨吧。”

季晚恍惚起身,挽袖為趙珩研磨。

一如既往的溫婉恭順。

趙珩從那纖細的手腕上移開視線,攤開空白的奏折,蘸墨落筆,力透紙背——

開平暴雪,軍民受困,現呈勘合,乞調京畿糧三萬石,即刻起運,依限赴援。

臣趙珩,叩謝聖恩,感激涕下。

*

又過片刻。

在大雪中,自肅親王府有一快馬急入紫禁城中。

將這緊急奏折與勘合在夜色降臨前,直送入了養心殿內。

註1:勘合,一種編有字號、用於校勘比對以防欺詐的文書,有硬紙板的,有木板的。是古代政府日常行政中所采取的一種技術性驗校手段。(摘自百度百科)文中借鑒的是明代的“半印勘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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