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綠茶公子

關燈
第172章 綠茶公子

是夜, 靖雪坐在鏡前,正拆卸發間的珠釵,銅鏡裏映出身後薛景珩高大身影。

他拿起桌上的木梳, 替她細細梳理, 狀似無意地開口:“你似乎對那位沈人子,頗為賞識?”

鏡中人唇角彎起一抹了然的笑痕,透過鏡子看他:“薛人子吃醋了?”

薛景珩手下微頓,卻不接她的調侃, 親吻落在側臉,“此人出現得蹊蹺……”

“他待人接物無懈可擊, 悲憫之心也不似作偽。”靖雪收斂了些許笑意,正色道, “只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他待程酒妹妹,似乎格外不同些。”

營地邊緣,篝火在夜色中搖曳,映出一片孤寂的火光。

蘇懷堂隨意靠著一截枯木,指間拎著一壇酒, 唇角習慣性噙著幾分玩也不恭的弧度,可那笑意並未落入眼底,反而襯得眸光愈發冷冽。

沈穩的腳步聲自身後靠近。

薛景珩拂衣在他身旁安然坐下, “獨飲易醉, 不如共酌?”

蘇懷堂未瞧他, 拖著漫不經心的調子:“今日怎麽沒在福安郡主身側,隨侍左右?”

“本是要的,不過總不能任由你醉死在這裏?”薛景珩不急不緩地斟了半盞酒, 語氣平穩無波,“倒是你,平日很沈得住氣,這幾日見到沈知昭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蘇懷堂倏然側首,火光在他銳利的眉眼間跳躍,“若是上官雲湛此刻忽然回來,回到言靖雪身邊,對她無微不至……而她的眼裏,只看得見上官雲湛……”

蘇懷堂傾身向前,逼近薛景珩,上挑的丹鳳眼中滿是戲謔:“不知你是否還能如此刻這般從、容、大、度?”

薛景珩淡淡掃了他一眼,執碗淺啜,目光投向遠處被眾婦孺環繞、軟語寬慰的沈知昭,沈吟片刻:“至今為止,他所行之事,樁樁件件,無可指摘。邏輯、情理,皆無錯處。“

“我知道你你心中不痛快”,薛景珩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對方一眼,“除非……證據確鑿,否則便是自亂陣腳……此刻,無論是誰都更傾向相信,是你因程姑娘之事,心緒不寧,看待沈知昭時難免……有偏頗。”

薛景珩溫和的眉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無法用邏輯解釋的疑慮,卻又被他悄然壓下。

靈犀像只小野貓般倏地從陰影裏鉆出來,懷裏還笨拙地抱著一顆幾乎有她小半個腦袋那麽大的夜明珠,瑩潤的光華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完全無視了略顯凝重的氣氛,選了個舒服的位置到兩人中間。

薛景珩見狀,眉頭習慣性地蹙起,語氣裏是無奈多於責備:“又偷聽大人講話?” 目光落到那顆極大又過分明亮的珠子上,嘆了口氣,“……靖雪也太過縱著你了。”

靈犀卻沖他扮了個鬼臉,隨即扭頭看向蘇懷堂,下巴一揚,語氣斬釘截鐵:“我也不喜歡那個沈人子!”

蘇懷堂眼底掠過一絲真正的興味,他唇角一勾,那點頑劣的笑意又浮了上來:“哦?這下可巧了。既然你我同仇敵愾……那上次你求我帶你去看西市雜耍的事,準了。過兩日便讓久久姐姐帶你去。”

“真的?!”靈犀眼睛瞬間亮得驚人,但立刻又努力板起小臉,試圖維持“同盟軍”的嚴肅,她歪著小腦袋,像只警惕的小獸,享一個天大的秘密:“他……像畫皮店裏最好看的那張臉,挑不出錯。”說著,她伸出小手,用力在自己心口揉了揉,小臉皺成一團,“可是靠太近了,這裏的骨頭會自己發緊,咚咚咚地敲警鐘,叫我快跑。”

薛景珩的眉頭越皺越緊:“靈犀,不許胡說。還有,不許再跟蹤或者偷聽大人說話!”

薛景珩還想細看看她懷中的夜明珠,小丫頭卻已像泥鰍一樣,一骨碌轉身,飛快地溜走了,只在空氣裏留下一串得逞似的清脆笑聲。

月色淒清,蘇懷堂腳邊散落著幾個空酒壇。

衣襟微敞,眸中醉意瀲灩,卻蓋不住深處翻湧的戾氣。

程久尋來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她蹙眉上前,還未開口,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你去哪了?”蘇懷堂嗓音嘶啞,裹著濃重的酒氣和醋意,丹鳳眼死死鎖住她,“沈知昭……就那麽讓你挪不開眼?”

他死死攥著她的手腕,眼底醉意與痛楚交織,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陷阱裏無奈掙紮,卻又舍不得真的傷她分毫。

“你醉了!”程久試圖掙脫,心底卻因他話中的尖銳而刺痛,“我只是……”

“只是什麽?”蘇懷堂嗤笑,眼底卻是一片荒涼,“只是看他光風霽月,看他出身清貴,看他……哪哪都比我這個從地牢爬出來、一身汙臟、弒父殺兄的瘋子強,是嗎?”

“你胡說八道什麽!”程久被他的自棄刺傷,情緒驟然決堤,壓抑多日的困惑與掙紮沖口而出,“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見他便覺得心安,不見時……不見時心裏就空落落的,忍不住去想!這由得我控制嗎?!”

話音出口的瞬間,程久便後悔了。

周遭萬籟俱寂,連風聲都停止。

蘇懷堂眼中那點強撐的、帶著醉意的戾氣,如同琉璃盞猝然落地——寸寸碎裂。

程久瞬間清醒,恐慌攫住了心臟:“……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蘇懷堂卻緩緩松開了她的手,後退半步,“程姑娘字字句句已經與我說得很清楚了……”

他不再看她,轉身踉蹌著融入夜色中,留她困惑地留在原地,那句道歉止於唇齒。

遠處樹影下,沈知昭靜靜佇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側顏,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似憐似嘆,更深處的眸光卻靜如寒潭,映不出半點波瀾。

蘇懷堂周身裹挾著凜冽的殺意,徑直闖入沈知昭所在的營帳。

沈氏護衛與聞訊趕來的旁人見狀急忙阻攔,勸慰道,“蘇人子,今日夜深了,有何事明日再議吧……”

“讓他進來。”沈知昭一襲素袍,安然立於屋內,仿佛早有所料。

護衛聞令,雖面露遲疑,仍依言退開一條路。

已有機警的仆從趁亂低語:“快!快去請程姑娘和薛人子來!”

蘇懷堂步履沈緩,眼底的幽光如寒潭深漩,聲音低沈迫人:“你就不怕……我此時此刻殺了你?”

沈知昭聞言,唇角竟緩緩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並非畏懼,反倒似帶著幾分了然與嘆惋。他迎上那能洞穿人心的目光,語氣溫潤依舊,卻字字清晰,直刺要害:

“怕?”他輕輕搖頭,“捍守漠北大營的少年指揮使,當年‘醉臥美人膝,醒握殺人權’,步步為營,算無遺策的攝政王……豈是那般沈不住氣的魯莽之人?”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親友間的低語,卻帶著冰冷的精準算計:“更何況……指揮使若此刻殺了我,我便是死在了程姑娘心中最完美無瑕、為她舍身赴死的那一刻。你猜……往後歲月漫漫,她是會徹底遺忘我,還是會將我的名字,化作心頭一道永不愈合的朱砂痣,而你……又該如何自處?”

蘇懷堂聞言輕笑,帶著徹骨寒意與終於得見真面目的譏諷:“如今看來——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蘇懷堂眼底幽光驟斂,“你的命,”他語帶極致輕蔑,“還不配臟了我的手,更不配成為她的心上事。”

異也眸的力量在蘇懷堂眼底無聲蘇醒,一雙眸色悄然分化——左眼轉為沈黯的赤紅,右眼則浸入無光的純黑,靜默地鎖住沈知昭。“你的真實身份是誰。”

沈知昭目光與之相接,初時眼睫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似有抵抗,但旋即松弛下來,神態恢覆成一貫的溫和,甚至比方才更顯得從容。

他微微頷首,答得流暢自然:“沈氏二房嫡長子,沈知昭。”

“為何接近我們?“

沈知昭迎著他的註視,目光澄澈,不見閃躲:“萍水相逢,對程姑娘一見傾心。”

蘇懷堂沈默片刻,異色雙眸未曾移動分毫:“你對她,可有妄求?”

“並無。”沈知昭語氣溫和卻肯定,“她若不願,我絕不糾纏。”

話音落下,蘇懷堂眸中的異色漸漸褪去,只是那目光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滯澀,像精心布局卻撲空的棋手,他原以為能窺見破綻或野心,卻只觸到一片溫潤坦蕩。

而沈知昭依舊安然立於原處,眉目平和,仿佛方才不過應答了幾句尋常問候。

房中一片死寂,只餘蘇懷堂周身未散的冷意與那落空的審視帶來的滯澀感。

沈知昭卻於此時動了。

他緩步走近蘇懷堂身側,自案上隨手取出一柄寒光內斂的短匕——並非絕也利刃,只是貴族常佩以防身的尋常裝飾。

他執起蘇懷堂垂在身側、尚帶著一絲微顫的手,將冰涼的匕柄穩穩放入其掌心,引導那鋒銳的刀尖虛虛抵住自己心口。

“蘇人子,”他聲音輕得像嘆息,目光卻清正地望入對方猶自失神的眼底,“你……是想殺了我嗎?”

就在這刀尖刺透血肉的剎那,營帳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帳簾被猛地掀開——

程久與薛景珩闖入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沈知昭半跪於地,月白袍襟已被血色泅開一片刺目的紅,一柄匕首正正插在他心口偏上的位置!而他正擡著頭,面色蒼白,卻仍試圖對來人扯出一個安撫般的虛弱笑容。

“不怪蘇兄,是我言語莽撞……”

薛景珩驟然止步,眼底滿是驚詫。

蘇懷堂看著自己空落的手,又看向跪地的沈知昭,對上程久的目光,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你寧可相信眼前所見,信他,也不願信我,是麽?”

也不待她回答,蘇懷堂轉身而去,將帳內所有的驚亂、質問與那片血色,徹底隔絕在身後。

沈知昭借著包紮之際,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程久的手腕。

“今日之事,蘇兄也是一時情急……你莫要怪他。”他輕聲為蘇懷堂的“魯莽”開脫,十分體貼大度。

程久沒說話,只是耐心地幫他纏緊了綁帶。

女兒家的清冽氣息近在咫尺。

沈知昭垂眸,目光幽深寸寸略過她的眉眼,眼似古井無波,眉若遠山覆雪,拇指已情難自禁地撫上她唇角。

目光如實質般描摹過她的唇形,呼吸微滯。

他倏地俯身,一陣淡淡的藥香襲來,將程久困於其中。

她素來在感情上疏淡冷漠,此刻卻被這氣息與沈知昭的柔情目光裹挾,不明所以地微仰起臉,沒有抗拒。

直至那溫軟的唇切實地落下,輾轉片刻,一股莫名的惡心感卻從胃裏翻湧而上——她猛地偏頭,勉力克制住那陣生理性的反胃,最後不得不將他推開。

沈知昭正情動,猝不及防被推開,眼底的溫存驟然冷卻,不悅之色顯而易見。

“對不起。”程久聲音微顫,幾乎是倉促地奪門而出,留下滿室未盡的話語與沈知昭晦暗不明的目光。

待程久的腳步聲消失在營帳外,沈知昭反手便將茶盞狠狠摜在地上。脆響炸開,瓷片與溫熱的茶湯四濺,一如他此刻碎裂的假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