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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把心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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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把心給我

望星樓。

鎮星使跪在冰冷的玉磚上, 額頭觸地,指尖微顫。

“屬下在忘憂谷爭奪地宮鑰匙時,失手傷了程姑娘……”話音未落, 高臺垂落的鮫綃帳後傳來茶蓋輕磕的脆響。

鮫綃帳後的淡影, 聲音似冰:“她還不肯回來?”

鎮使喉結滾動:“程姑娘許是……許是代入江氏大小姐身份太深,一心想取定魂珠治她姨母的病”,頓了頓又添半句,“或許與蘇懷堂相處久了, 生出幾分留戀也未可知。”

鮫綃帳無風自動,樓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知道了。”

見鎮星使仍跪著不動, 語調微沈,“還有事?”

“求樓主寬宥長孫星使!”鎮星使額頭抵上磚面, “他只是年少慕艾,被那民間女子的美色所蠱惑,才養了外室……”

“樓規第三條。”樓主截斷他的話頭,帳後伸出冷白的手指輕敲案面,“望星樓的婚約皆以血誓為契,反敢破壞契約,寵妾滅妻者……”指尖突然撚碎一枚玉珠, “必誅殺。”

鎮星使躬身退出後,室內驟然響起瓷器迸裂之聲。鮫綃帳應聲墜落,樓主指節泛白地攥著半截茶盞, 飛濺的瓷片擦過他冷白面頰, 劃出一道血痕。

簾幕後竟是個眉眼溫潤的年輕公子, 燭光映出他清貴雍容的骨相,眉眼間卻浮著白玉的冷光:“我珍而重之親手挑選的命燭……”瓷片猝然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掌紋滴落成河, “如今竟為了蘇懷堂一個外人背棄我!”

護衛入殿時險些踩到碎瓷,聲音繃得發顫:“稟樓主,長孫星使藏在杏花巷的白墻小院中……此刻正與那女子飲宴取樂。”

樓主起身時廣袖帶翻鎏金燭臺,滾燙的蠟油濺在地上,“真是不知死活!”

杏花巷。

破門剎那,長孫星使正衣襟散亂地臥在美人膝上吃葡萄。

見到來人的瞬間,少年一骨碌起身,失聲顫抖:“樓……樓主……”

女子不明所以,醉眼迷蒙地纏上來:“好俊的小郎君,是一同來取樂的嗎?”染著丹蔻的指尖竟要觸碰男人衣衫。

男人微微偏頭避開,聲音輕得似情人低語:“殺了她。”

“不要動雪娘!”長孫星使到底年輕氣盛,突然暴起推開行刑的樓主護衛,將女子護在身後,“臨安城的五姓十族小郎君,哪個不是嬌妻美妾成群!我不過想廢掉那個正妻而已,樓主未免管的太寬了!”

長孫星使周身空氣微微扭曲,擡手指向樓主身側。

燭火猛地一暗,仿佛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光芯,周遭空氣如陷寒冬。

貼身護衛猝不及防,瞬間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樓主腳步略有踉蹌,撞翻了身後的沈香木架,倉促間甚至帶著幾分笨拙姿態。“大膽!”

“你?!”少年緩緩向前邁步靠近樓主,眸中的憤怒驟然停滯,轉而化作驚異、譏誚與困惑交織的暗流,唇線抿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諷刺,“真是可笑,你竟然……”

燭火猛地一顫,光線驟然晦暗。

少年話音未落,瞳孔急劇收縮,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心口,隨後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揚起細微的塵埃。

只在喉間擠出極輕微的一聲氣音,“陸子晏,你……”

那雙曾燃燒著憤怒與殺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穹頂,再無一絲光亮。

院內令人窒息的壓力倏地一輕。

一道身影已立在樓主身後,悄無聲息。

陸子晏似乎慣於如此,將自己藏於一切的喧囂熱鬧之後。

“樓主”,他出聲喚道,音色清泠,平淡沒有任何起伏,伸出的手臂想扶住樓主,替他處理手腕的燒傷,長孫星使的烈焰灼心絕非浪得虛名。

卻被猝然推開,“別碰我!”樓主動作間帶著近乎崩潰的憎厭。他呼吸粗重,衣襟散亂,額角沁出細汗,揮動間右臂的衣袖向上滑褪,露出一截手腕。

腕骨上方,幾道重重疊疊的舊疤猙獰盤踞——那絕非普通傷口,皮肉扭曲,呈現出一種被奇異力量灼傷後又勉強愈合的詭異狀態,邊緣還隱約殘留著絲絲縷縷不詳的黑色痕跡,與他蒼白的皮膚形成駭人的對比。

樓主眼底翻湧著暴戾的怒氣,仿佛要將所有失控的恨意,都傾瀉在眼前人身上:“滾遠點!誰準你碰我?”

“陸子晏,你莫要以為今日……便能有什麽不同。”他聲音陡然壓低,“認清你的身份——賤婢所出的東西,也配近我的身?”

陸子晏身形微不可察地微微一滯,目光在那疤痕上一掠而過,長睫垂下,掩去所有情緒。

“我沒有”,陸子晏始終低垂著頭,所有情緒都被收斂得幹幹凈凈,沈默地向後退了半步,依舊將自己置於那片不起眼的陰影裏。

室內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開一點細微的劈啪聲。

樓主緩緩直起身,方才的狼狽與不堪已從他身上褪去。他目光落在虛空處,聲音已聽不出任何情緒吩咐道:“去把久久帶回來。”

“順利帶回來自然好。”男子語氣裏聽不出絲毫溫度,仿佛在談論一件物品,“若實在棘手……死了也無妨。”

陰影中的陸子晏擡眸,身影紋絲不動,只極低地應了一聲:“是,樓主。”

這邊營帳內。

蘇懷堂緊握住程久的手腕:“你說自己也是命燭是什麽意思?”

“我自小便在望星樓長大”,程久擡眼,目光裏沒什麽情緒,像在說旁人的事,“他們說,我是樓主親自遴選的未來夫人。”

“那年我十二歲。所有血脈尊貴、年紀相仿的女孩,都被帶去,隔著一重又一重的珠簾參加遴選,我只隱約看到個清瘦的輪廓,似乎也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她頓了頓,艱難地回憶那模糊的一幕。

“然後,一個聲音從珠簾後傳來,只說了一句:‘就她吧。’”程久輕輕笑了一下,有些淡嘲,“我從未見過他的模樣,只記得珠簾縫隙間,那雙眼睛……很好看,卻也冷得很。”

“望星樓上下待我倒算尊重,也無人拘著我,只等到二十二歲時履行婚約。”她語速平緩,聽不出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麽,“後來……機緣巧合我找到機會……離開了望星樓。”

蘇懷堂執拗不肯放手,啞著聲音追問:“你……不是江家走失的那位小姐?”

程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冷掉的茶,神色疏淡:“我從未承認過。”

她目光擡起,直直望進蘇懷堂眼底,聲音清晰而冷靜,“是你自作聰明,認定我是她而已。”

薛景珩猶疑:“可江家小姐當年賭氣出走,一直以來下落不明,難道不是成了望星樓‘命燭’?”

“望星樓曾盯上過她”,程久搖搖頭,“但命燭也有嚴格的篩選規矩,不僅要出身五姓十族的純血統,而且身體康健……”

她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最重要是必須由樓中未曾婚配的少年親自相看過。”

林閑的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膝頭的衣料,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幹:“可……可我娘當年已經生下了我和妹妹,為何……為何還會被……”

程久看著林閑眼中混雜著痛苦與不解的掙紮,沈默了一瞬。

“世間純血統的五姓十族本就稀少,望星樓便不能拘泥於世俗規矩,不在乎是否婚育。”她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只要相看的人點頭……便沒有禁忌。”

她頓了頓,語氣略微放緩了些許,似是尷尬地安慰,“選中你母親的那位少年……據我所知,當年遙遙一見,只看了一眼便定了她。”

“之後待她……極好。”她斟酌著用詞。

“至於江玉澄?”程久輕輕搖頭,“她年歲太小兼之體弱,於望星樓而言,毫無用處。最後是被安排到藥王谷,成了試藥的藥人。”

言靖雪好奇道,“你們相識?”

“在藥王谷的籠子裏,見過幾面。”程久眼神有瞬間的懷念,“她沒熬過十八歲。”

薛景珩難以置信:“那為何……你知曉她幼年瑣事,甚至……甚至能引起江家血脈的感應?”

程久聞言,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輕輕點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因為……”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她把心,給了我。”

程久指尖輕撫心口,眸光沈靜如海。

“我是望星樓近親血脈的產物,自出生起便沒有心,江玉澄臨去前,將這顆心贈予了我……藥王谷那個癡迷醫術的小瘋子小醫仙親自執刀,將心換給了我——她向來最愛研究這些驚世駭俗的醫術。”

回憶起江玉澄,程久的唇角掠過極淡的漣漪,似是溫柔和追憶,“我生來無心無情,直到換上她的心,才開始明白人間七情。如今踏遍山河,不過是為履行當年應承她的諾言——替她照顧家人,替她看盡世間最好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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