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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驪山地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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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驪山地宮

司寇氏的地牢中, 林閑顫著手將一支褪色的長命鎖舉至鐐銬前,“娘親記得嗎?這是您失蹤前給妹妹司寇月打得……”

司寇初雲曾是司寇氏一族引以為傲的明珠,賢名與美貌並重, 夫與丈夫伉儷情深, 育有司寇閑與司寇月一雙兒女。然而卻在數年前毫無征兆地失蹤,族中頓時流言四起,多傳她是與外人私奔而去。

直至一年前,有出谷采買的族人在外意外見過她的蹤跡, 她兒子司寇閑便再也按捺不住內心懷疑,悄然破開山谷禁制, 出谷尋母。

但是江湖浩瀚,尋人如大海撈針, 司寇閑自覺有愧族規,不敢返回,從此易名林閑,四處流浪。

“初雲姑姑”眼神漠然略過那些物件,唇角甚至浮起一絲譏誚:“這般審問手段倒是獨特……我從未打過銀鎖,更不認識什麽月兒,公子別白費心機了。”

司寇月胸膛劇烈起伏, 那雙酷似母親的眼裏,此刻燒著熊熊烈火,也凝著徹骨恨意。她顫抖著攥成拳努力控制自己。

“司寇初雲!你胡說!”聲音拖著濃重的哭腔, “你為何不認我們?是丁點都不記得, 還是根本不願要我們?!”

司寇月的質問如同連珠箭矢, 裹挾著十餘年無處安放的委屈與怨恨。

她死死盯著那雙與自己無比相似、卻盛滿陌生與冷漠的眼睛,泣不成聲:“既然生了我們,為何又拋棄我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初雲姑姑”闔眸以對, 神色淡漠平靜無波。

司寇月見狀一把抓起長命鎖扔到女子身上,“誰稀罕!還給你!”

“你既不肯認我們……那祖母呢?”林閑攬住妹妹司寇月顫抖的肩膀,從懷中取出半幅褪色的繡品小像。那是外祖母臨終前仍緊緊攥著的遺物,絹面上嬉戲的幼童眉眼與眼前“司寇初雲”極其相似。

女子無意識地伸出血汙的指尖輕觸絹布邊緣,視線定在“女兒初雲生辰快樂“的繡字上。

“外祖母彌留時一直喚著你的乳名……”林閑哽咽著補充。

女子目光掠過繡品,忽然右眼滾下一滴淚,直直落在銹蝕的鐐銬上迸開細小水花。她自己也怔住,下意識擡手觸碰濕痕,眉宇間浮現片刻茫然。

“司寇初雲”、“長命鎖”——這些詞語如同錯誤的鑰匙,卻猛烈地撬動了她靈魂深處某個銹死的鎖扣。

身體裏最本能的某個部分,猝不及防地被擊中了。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眼中便毫無征兆地接連滾下更多淚珠,“嗤”地一聲迸開一朵朵微小的水花。

“司寇初雲”整個人僵住,仿佛被這滴不屬於自己的眼淚燙傷。

緊接著,一股毫無來由的的酸楚猛然從心臟最深處炸開,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多年來用冷漠築起的高墻。

可她腦海中依舊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認親的戲碼演完了嗎?”

蘇懷堂的雁翎扇在此刻抵住一個十五六歲少年的後頸,逼著他走進來。“我可沒有林閑的耐心和好脾氣!你可認得他?”

一直鎮定的女子在看清少年面容的剎那,臉上第一次露出冷漠之外的慌亂神色。

“平兒,你……你不是跟著星使走了麽?”她聲音發顫,看著去而覆返的少年。

“娘,我不能丟下您……”少年稚嫩的話音未落,蘇懷堂手上一緊,血痕立現。

女子看著少年痛苦的神情,終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負隅抵抗的力氣,再三斟酌後緩緩開口:“蘇公子想問什麽……”

一旁的蘇懷堂冷笑一聲,“望星樓大費周章,奪取地宮鑰匙的目的是什麽?說出來便能保下你兒子的性命……”

女子垂眸猶豫道:“……去地宮喚醒龍神……望星樓要借助龍神力量,滌蕩世間渾濁,重新建立人間秩序……最終留下的,將是一個由純血統五姓十族構築的、永恒純凈的人間,所有賤民都該死去,唯有純血統才配活著……”

“上官氏地宮在何處?”

“……在驪山,不過……”女子擦去頰邊殘淚,仰頭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從昨日至今,已經過了整整十二個時辰……”女子所有痛苦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唇角竟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哪還有半分被困住的倉皇,唯有瞳孔裏燃燒著殉道者般的狂熱,“此刻趕去,可是來不及了……”

“你是故意拖延到現在才說!”蘇懷堂惱怒反手抽出地牢的鐵鞭,一道粉色身影猛地撲跪在地抱住他手臂。司寇月仰起的臉龐還帶著稚氣,眼淚卻已糊了滿臉:“此刻殺了她也於事無補!”

鞭梢在司寇月發頂處驟然停住,蘇懷堂手腕一抖收回長鞭,目光掠過林閑兄妹,忽然笑了:“這出母慈子孝倒是極動人。”

他垂眸把玩著鞭梢,語氣裏聽不出是讚是諷:“只是也不知道司寇夫人是否配得上,如今你們兄妹這般維護?”

“司寇初雲”闔上眼眸,閉口不言。

蘇懷堂冷哼一聲,“司寇月留下看守,林閑跟我們走,去驪山,希望在望星樓釀成大禍前,彌補她犯下的過錯。”

暮色四合時,一行人即將抵達驪山麓,但見林深霧重,不便夜行,遂擇了處平坦背風的地方,暫作歇息。

篝火在山野間劈啪燃燒,躍動的光影將眾人疲憊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長孫意芙眼尖地瞥見林閑袖口處洇開一團深色,凝神細看竟是血痕已透出重重衣衫。她默然從懷中取出青玉藥瓶,“司寇公子。”長孫意芙裙擺擦過草地,跪坐在他身側時,發間步搖輕輕搖曳,“傷口若再不處理,恐要感染了。”

清苦藥香彌散開來,她用銀簪挑出瑩綠藥膏,動作輕緩。

林閑怔怔望著火焰,任由她將冰涼的藥膏敷上腕間。那傷口深可見骨,他卻似渾然不覺痛楚。

長孫意芙取出自己手帕替他包紮,忽見他倏地抽回手,目光急急掃過四周,“玉容呢?去哪了?方才還見她……”話音未落已起身,帶翻的藥瓶在草葉間滾出淡綠痕漬。

林閑這一路縱馬疾馳,眼前卻總晃動著母親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掌心的韁繩已勒出血痕,他也渾然不覺,此刻方才猛地想起被遺忘的玉容。

聽聞呼喚,不遠處草垛細微地響動了一下。

假寐的上官玉容故意將身子又往暗處縮了縮,雲錦鬥篷裹得嚴嚴實實,唯獨露出一綹不服帖的青絲在外頭晃蕩。

林閑眼底忽然漾開微不可察的笑意。他躡足靠近,突然伸手扯了扯那綹發梢:“怪事,這荒山野嶺的,怎麽有只小豬在此拱草垛?”

“不要你管!”草垛裏立刻悶悶迸出嗔怒,裹著鬥篷的團子又往深處滾了半圈。

玉容始終默默跟在隊伍最末,手中的枯草莖不知被絞斷幾根。自那日林閑為救長孫意芙折返無憂谷,這口氣便堵在心口,一想就疼。

可連日看他失魂落魄、傷口滲血也不自知,那些嗔怪終究化作無聲嘆息,她默默無言跟著林閑上路。

不知前路,也不問歸處。

林閑低笑著蹲下身,竟將染著藥膏的冰涼指尖悄悄探進鬥篷縫隙,精準點在她後頸上。玉容驚得貓兒似的彈坐起來,“我說了討厭你!!”

兩人笑鬧間,林閑眉間積郁的陰霾漸漸消散,那笑意真切地漫進眼底,映著火光如同碎星落進深潭。

長孫意芙靜靜立在陰影裏,慢慢蜷起沾了藥膏的指尖,她彎腰拾起翻倒的藥瓶,火光跳躍著掠過她依舊溫婉的側臉,唯有緊抿的唇線在某個瞬間洩露出一絲不甘。

篝火旁,靖雪擔心地凝望著薛景珩的側臉,見他盯著火焰出神,指尖悄悄覆上他緊攥的拳。

薛景珩猛地回神,反手將她微涼的指尖包進掌心。

“別擔心,我沒事。”他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無論我是誰,是否流淌著望星樓的血脈.……”跳躍的火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翻湧的迷霧被逐漸驅散,“我都只是景珩而已。”

靖雪傾身靠在他肩膀,指尖輕輕劃過他心口:“好,你要記得答應過我,待此間事了,要陪我浪跡江湖。我們便再不過問一切凡塵俗世。”

月色在層疊的枝椏間搖晃。

下一瞬,程久猛地被拽進密林。

蘇懷堂的喘息帶著滾燙怒意壓下來:“這三個月我為了尋你翻遍十六州!你就這般對我視而不見?”

程久偏頭避開他的眼睛,聲音清冷:“當初你將定魂珠隨手贈予他人時,就不值得再被信任。”

“是我錯。”蘇懷堂突然松開鉗制,態度罕見地軟了下來,“三個月……我幾乎翻遍了每一寸可能有定魂珠線索的地方!可是……都沒有你的消息……”

“你明知我……”他話音未完。

程久已冷然別過臉:“這些糾纏有何意義?”

剎那間蘇懷堂眼底金色光芒流轉,她身子倏地僵住,眸光漸漸渙散。

“你在無憂谷這幾個月和司寇瑾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計較……”他仰起的眼底霧氣氤氳,喉結滾動,“久久,從始至終我只想問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別離開我,求你。”

程久眼睛盯著蘇懷堂的唇形一動一動。

話音未落,忽見她冷冽的眉眼化作春水,冰涼的手指主動撫上他臉頰。咬上他的唇峰,帶著意猶未盡的好奇。

蘇懷堂悶哼一聲,壓抑著痛覺低低喘息,身體因這極致的刺激而微微戰栗,痛楚與近乎瘋狂的滿足與歡愉同時在眼底翻湧。

他尚未察覺自己眼底流轉的異色,只見她忽然溫柔貼近,還以為是冰霜終融,歡喜得連指尖都發起顫來。

許久,風暴漸息。

程久倦極地偎在他懷裏,聽著他漸穩的心跳,忽然輕聲開口:“你可知我究竟是誰?”

蘇懷堂指尖纏繞著她的發絲,湊近聞著發絲似有若無的香氣,語氣是毋庸置疑的篤定:“怎麽江大小姐還想遮掩身份到幾時?”

懷中,傳來程久一聲極冷的輕笑。

“江北江氏?你只說對了一半。”

待程久那抹杏色身影走出了密林,蘇懷堂才慢條斯理走出陰影。

“口渴了嗎?”

篝火旁,程久點點頭,接過司寇瑾遞過水囊。

下一瞬,司寇瑾卻見蘇懷堂站在對面明暗交界處,他毫不避諱地調整了衣領扯開的褶皺,恰露出半道女子輕微細小的抓痕。

司寇瑾遞出水囊的指節猛然收緊,牛皮水囊被掐得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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