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紅燭帳暖

關燈
第148章 紅燭帳暖

“是嗎?”薛景珩未置可否, 指間銀針穩穩落下,精準刺入合谷穴。

“哎呦餵!”榻上巫珩猛地一顫,喉間溢出一聲淒厲的嗚咽, “薛景珩, 你是不是故意的?!”

合谷穴是通絡止痛的穴位,此刻隨著薛景珩的指尖動作,一股酸麻劇痛從巫珩的虎口炸開,直竄肩頸。

“臭小子, 你聽到靖雪大婚的消息,心裏難受, 偏要找我的麻煩!真是討厭!”



珞珈山,青衣門。

喜服就架在床邊的黃花梨木案頭, 大紅的錦緞沈甸甸的,刺目耀眼,像要把滿屋子的光線都吸過去。

昭昭沒起身,坐在妝臺前,隔著幾步遠看它。

襟上的金線繡的是龍鳳呈祥,針腳極細密,聽說是江北的繡娘日夜趕工, 大半個月的心血。底下的暗紋繪著並蒂蓮,花瓣一層疊一層,裙擺鋪散開來, 占了大半個架子。

她靜靜盯了半晌。

不想穿。

桌上擺著上官雲湛派人送來的珠翠頭面, 赤金點翠, 一支步搖的流蘇垂下來,風從窗縫進來,細碎的珠子晃了晃, 發出清脆的聲音。

她伸手碰了一下。很涼。

迅速縮回手。

鏡子裏映著昭昭的臉,巴掌大的面頰,未施粉黛,眉眼倦倦的。她看著自己,目光從鏡子裏滑開,落在窗外的石榴花上。

院角的石榴花開了一樹,紅艷艷的,像是替她熱熱鬧鬧地歡喜著。

昭昭卻忽然想起,曾經有人爬上樹摘了酸果子,說做果子糕給她吃。果核沒剔幹凈,當時她還罵了薛景珩一句。

罵的什麽來著。

記不起來了。

外面的鳥雀嘰喳,她驚了一下,回過神來,又重新看向那件嫁衣。

喜娘一會兒就來了。

催促她試衣裳。

可昭昭坐在那裏,踢了踢腳尖,懶怠動。

可她想來想去,什麽都沒想明白。

只是覺得那件紅嫁衣,燙得她心口發緊。

一股沒由來的惶恐在心底蔓延。

她換上上官雲湛的男裝,逃也似的翻墻出了青衣門,只想尋個無人處透透氣。

昭昭在城裏晃蕩了整整三天。

起初,她還有些膽怯,生怕上官雲湛下一秒就從天而降,對著她問罪。她想了整整三天,也想不出如何辯解。

可上官雲湛始終沒來。

也許是不想見她?昭昭有些怏怏不樂地想著。

她想見他,卻有些怕見他。

第三日,暮色漸濃,她還在街上晃蕩,無意走到了城中最負盛名的琴坊——“雲音閣”。

昭昭女扮男裝,攥著袖口,在雅間裏對著風情萬種的坊主,聲如蚊蚋:“我想問問……如何才能成為一個好妻子?”

坊主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打量著眼前人不堪一握的腰肢,帶著一絲戲謔對昭昭咬著耳朵。

下一瞬,昭昭的臉頰燒得通紅,既是惱怒也是羞憤,霍然起身:“誰問你這個了!”

“那……姑娘怕是找錯地方了,”坊主慢條斯理地撥弄著香爐,“我們這可不是良家婦人呆的地方。”

找錯了地方,可是要去哪裏呢?

昭昭腳步一頓,賭氣似的坐下:“……那就,聽聽曲吧。”

不消半日,消息便從琴坊傳遍了大半個珞珈山城——有個小姑娘來聽曲,耳朵極其挑剔,沒有一首能叫她聽完。

琴師彈不了三五句,她便擱下茶杯,身旁伺候的歌姬就上前遞賞、換人。小姑娘出手極其闊綽,給得賞金比那些常年光顧的商賈還大方。

於是滿城的樂師都往琴坊趕,排著隊想請她聽曲。

若是能入了她的耳,怕是千金萬金也能唾手可得。

昭昭聽了一下午,曲子換了十幾首,沒有一首能叫她聽完第三句。她擱下酒杯,站起來,覺得今晚大概就這麽無聊過去了。

就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隔著一道墻,不知哪個房間裏,有人撥了一聲弦。

像一滴玉珠滾落玉盤。

“白梅頌?臨安城的曲子?”

她腳步頓住了。

琴音隨即漫開,不緊不慢,流水一樣淌進來,把滿屋子的沈悶都沖散了。

昭昭側耳聽了片刻,撐著桌子直起身,腳下有些浮,衣擺絆了一下,人也跟著晃了晃,手掌扶住門框才勉強穩住了。

琴坊的回廊很長,燈火昏黃,昭昭循著琴聲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她酒意未褪,雙頰緋紅,步子有些踉蹌,卻一步也沒有猶豫。

“你是哪裏來的琴師?我在珞珈山怎麽從未見過你?”

昭昭循聲望去,只見那彈琴的青衣樂師正被幾個衣著鮮亮的小娘子圍住。為首的那個用團扇輕佻地撥開琴師的面紗:“彈得倒不錯,生的更俊俏,怎麽不說話?難道是個啞巴?”周圍響起一陣嬌笑聲。

“別彈琴了,”舞姬們嬉笑著逗弄他,“不若跟姐姐走吧。姐姐保證讓你吃香的、喝辣的。”

樂師垂著眼,帶著面紗,卻始終一言不發。

那樂師低垂的眉眼間,竟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模樣。

一股莫名的煩躁“噌”地竄上心頭。

“好好一曲白梅頌,竟然被這樣糟蹋。”

許是喝多了酒。

昭昭不知道自己是在氣這些人的輕浮,還是在氣這曲子被如此作踐,又或者,是想起面目相似的身影。

她霍然起身,走到那桌前,將一錠金鋌“啪”地按在桌面上,聲音冷冷的:“這個琴師,今夜,我買了。”

那琴師帶著面紗,抱琴起身,低眉垂首,乖順地跟在她身後。

“誒?總該有個先來後到吧,是我先瞧上……”方才開口的舞姬想要阻攔,立即被身旁的小姐妹扯了扯袖子,低聲說:“別,這就是那個聽一句琴就給一銀錠的小娘子。”

再看那琴師,已抱了琴,安安靜靜跟上去了,簾子一晃,人便沒了影。

昭昭歪在軟塌上,醉眼半闔,琴聲在耳邊浮浮沈沈,像隔著一池春水。

耳畔的聲音含含糊糊,“不知娘子還想聽什麽曲子?”

琴聲不知什麽時候停了。

“額”,昭昭靠在軟塌上,酒意上頭,懶得睜眼。

隨口應和,“那就再彈幾遍白梅頌吧。”

她閉著眼聽,酒意熏得整個人都軟了。

不知隔了多久,琴音漸歇,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覺一根手指落在她頰邊,輕輕地,像撥弦那樣撥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只看見一片模糊的白紗,和紗後一雙極深的眼睛。

醉意上湧,視線一片模糊,她望著那張與記憶中人依稀相似的側臉,防備一點點瓦解,話音也不覺得多了起來。

“……阿湛自然待我極好,”她忽然吃吃地笑起來,指尖無意識地絞緊衣袖,“可……我怕得緊……怕成婚,卻更怕他不開心……或者要離開他……”

昭昭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你當真喜歡上官雲湛?”樂師靜靜聽著,忽而輕問。

“自然是喜歡的”。

甜膩的熏香與酒氣混雜,昭昭只覺得渾身燥熱酥軟,視線也開始模糊。朦朧中,她感到那“樂師”靠近,帶著一身清冽幹凈的氣息。

這味道讓她莫名心安,與這煙花之地的脂粉氣格格不入。

那身影在她面前停頓,並未急於動作。他伸出手,指尖微涼,輕輕拂開她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發絲,動作帶著一種她記憶中熟悉的的溫柔與審度。

“那你喜歡我嗎?”

“熱……”她無意識地囈語,抓住那只手,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他順勢坐下,將人攬入懷中。

“靖雪,相比於上官雲湛,你喜歡我嗎?”

“嗯?”

“……你更喜歡薛景珩嗎?”

那聲音低沈,略帶幾分熟悉和沙啞,激得昭昭心底一絲模糊的漣漪,卻快得抓不住。

酒意和香料放大了她的膽量,也模糊了界限。想起坊主那些耳畔低語,她心一橫,帶著幾分笨拙的試探,主動仰頭吻上了他的喉結。

“我不知道。”

他渾身猛地一僵,呼吸驟然沈重了幾分。

他的反應意外取悅了昭昭。原來,坊主教的……真的“很好用”。這個認知讓她更加大膽,遵循著本能與那點模糊的“教導”,生澀地回應、探索。

她口中喃喃:“為什麽都逼著我選擇,我喜歡你,你生得漂亮。眉眼有些像……有些像……”

尾音含混聽不清。

來人顯然沒料到會如此,最初的驚愕過後,他享受著這份她罕見的主動,任由她主導這前奏,只在關鍵時刻,才反客為主,引導著她共赴沈淪。

黑暗中,他凝視著懷中人意亂情迷的面容,月光如水漫過她汗濕的鬢角,當昭昭作亂著咬住他肩頭時,他忍不住悶哼出聲。

唇中念著她的名字,“靖雪……”

眼底是得償所願的溫柔——不過是一個易容後五六分相似的面容,一曲舊調,她便如此放不下。

這真相,顯然取悅了他。

“靖雪,你看清楚我是誰?”

晨光熹微,男人唇角不自覺地上揚,眼底帶著飽餐饜足的慵懶與歡愉。顯然心情極好地用手指輕輕描摹懷中人的眉眼,不覺再次吻上她的唇舌細細輾轉。

“別動……”舌尖刺痛和宿醉讓昭昭頭痛欲裂。

下一瞬,她猛地坐起,第一時間瞥見床邊那件樂師的青衣,以及身邊模糊的輪廓。

腦子裏只閃過一個念頭——完了!

若是阿湛知道,一定會殺了琴師。

羞愧與懊悔瞬間淹沒了她。

她背著身子,摸索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指尖都在發顫。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錦帳中模糊的身影,便踉蹌著奪門而出,仿佛身後是吃人的深淵。

“這些都給你!”她聲音顫抖而急促,帶著劃清界限的決絕:“昨夜之事,不許說出去!”

好幾錠金子被重重地拋在床榻間,發出清脆而沈甸甸的聲響。

完全沒察覺到身後壓迫的恐怖氣壓。她只顧匆匆整理好自己,幾乎是落荒而逃,一刻也不敢多待。

身後男子唇角愉悅的弧度驟然僵住。

影衛悄無聲息地跪在屏風後,頭垂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薛人子……福安郡主往珞珈山上去了,再過兩天,便是操辦婚儀的日子。”

男人指節倏地收攏,空氣中未盡的暖意瞬間凝成寒冰。

“吃幹抹凈就想溜之大吉?”他慢條斯理系好腰帶,拂過錦帳的簾子,一聲輕笑劃破寂靜:“既然是她的好日子……該去賀一賀。”

兩日後。

青衣門,紅綢漫卷,人聲鼎沸。

這場婚禮本來沒有聲張,但消息意外傳得飛快。許多江湖人士慕名而來,甚至沒有拜帖也紛紛登門。到最後,竟幾乎匯集了江湖與朝堂各路有頭有臉的人物。

禮官那聲“一拜天地”還未落下,入口處忽然光影一暗。

一道頎長身影逆光而立,將門外天光遮去了大半。滿堂賓客尚未回神,來人已不請自來地邁步跨入殿中。

滿座賓客先是靜了一瞬,隨即竊竊私語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這人誰啊?連張拜帖都不遞就敢闖喜堂?”

“看這架勢,莫不是來搶親的?”

鄰桌一位老者卻忽然變了臉色,目光死死盯住那人腕間一串沈甸甸的白玉佛珠。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顆,顆顆皎潔如月色。老者失聲道:“修羅珠……他是蘇懷堂?!”

“攝政王蘇懷堂?!”

此話一出,滿座賓客噤若寒蟬,目光皆聚焦在那玄衣墨冠的年少攝政王身上。

蘇懷堂唇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淺笑,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邊的白玉佛珠,目光緩緩掠過上官雲湛微僵的脊背。

他在眾目睽睽下吩咐手下為新人送上夜明珠為賀禮,儀態無可指摘,只說:“今日是上官人子好日子,本王也來湊個熱鬧。”

“攝政王厚禮,青衣門愧不敢當。”上官雲湛面上維持著溫潤笑意。

蘇懷堂輕笑一聲,不置可否:“上官人子謝的太早了……本王今日來,一為觀禮,二為……向上官人子討教一樁舊事。譬如……三個月前,青衣門在青木崖追殺的那位程姑娘,她如今人在何處?!”

禮官察言觀色,戰戰兢兢再唱:“二拜高堂!”

話音未落,一道淩厲劍氣破空而至,燭火齊齊一暗!

“還是忍不住了。”蘇懷堂輕笑一聲,也不看兩側驚懼或好奇的目光,輕搖雁翎扇,微微側頭看向來人,“在這裏遇見,來得真巧。”

蘇懷堂嗓音清亮,語氣平淡得像在茶樓遇見故友。

薛景珩瞥了他一眼,穿過避讓的人群,步履不急不緩,徑直走到新娘面前。

滿堂寂靜中,他徑直略過上官雲湛,沒有看滿座嘩然的賓客,只微微俯下身,在新娘耳畔說了三個字,“跟我走。”

“放肆!”上官雲湛閃身,一把將人護在身後,語氣依舊保持著三分禮節,“薛人子若願飲杯喜酒,我敬你是客。若再進一步,”他指尖微動,四周隱有寒刃出鞘的微響,“便是與我整個青衣門為敵。”

“若我今日執意要帶她走呢?”話音未落,薛景珩竟毫不顧忌滿堂賓客,猛地向前踏進一步!

正對上前排落座蘇懷堂的目光,蘇懷堂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揚,唇角噙起一絲玩味的弧度,仿佛瞧見了一出絕妙好戲。

他指尖輕撫過佛珠,對薛景珩道:“放心,我今日只管看戲。你們搶親,各憑本事。我只要……程久的下落。”

新娘子踉蹌退後半步,珠翠劇烈搖晃,下意識緊緊抓住身旁上官雲湛繡著金線的衣袖,落在薛景珩眼中卻是另外一番意思。

他上前一步,滾燙的呼吸烙在新娘耳畔:“前夜在雲音閣,一曲白梅頌十分繾眷動人,可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沒能討你喜歡?”

他的手尚未用力,那鳳冠霞帔下的人倒先開了口。

“你……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嗓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怯意,卻十分陌生。

這不是她的聲音。

薛景珩握住那截腕子的手沒有松,另一只手已擡了起來。滿堂燭火映在他臉上,那張一貫溫潤的面龐此刻一寸寸褪盡了血色,只餘下一種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冷。他掀開了蓋頭。

紅綢落下。

蓋頭下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眉眼清秀,此刻正驚惶地望著他,嘴唇翕動著卻不敢再出聲。

“你是什麽人?”身後傳來上官雲湛的聲音,寒氣逼人,方才的喜慶從容已蕩然無存,“小司命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