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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當真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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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當真狠心

望星樓, 幽閉的療傷石室裏。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還混合著草藥香和一種奇異的、類似硫磺的刺鼻氣息。

巨大的方形藥池中,淡黃色的藥汁翻滾著, 蒸騰的熱氣將整個石室熏得如同蒸籠。

水汽氤氳的藥浴裏, 蘇懷堂閉著眼睛,臉色是幾乎瞧不見血色的慘白,被汗水浸濕的頭發緊貼著臉頰,濕噠噠地垂下來, 病弱的身形透著幾分破碎感。

表面上看,他只是些皮肉傷, 實則內力早已經虛弱不堪。

“嘶”,蘇懷堂低下頭溢出一聲悶哼, 他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痙攣抽搐,骨骼深處好像有個四處游動的蟲蟻在啃噬內臟,每動一下都疼得牙關發顫。

這具身體,從內裏看,幾乎被摧毀殆盡,只剩下一具勉強維持著人形的殘破軀殼, 全靠望星樓霸道的藥力和蘇懷堂自己一股不屈的意志吊著命。

“時辰到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石室角落響起。一位須發皆白的醫者盤膝而坐,膝上橫放著一把樣式古樸的五弦琵琶。他的手指輕輕搭在弦上,擡眸望向蘇懷堂, “準備好了嗎?”

蘇懷堂猛地睜開眼, 眼神中沒有絲毫恐懼,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極力壓制的本能抗拒。下一瞬,卻微不可察地重重點了下頭,然後重新閉上眼, 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像拉緊的弓弦。

“錚!”醫者見狀左手輕搭弦上,右手輕輕一彈,琵琶奏出泠泠之音。

一滴豆大的汗珠順著蘇懷堂的額角砸入水面,他不受控制回憶起詔獄……

彼時,他人被鐵鏈懸吊著,趙明德帶著獰笑湊近:“說!山河令到底在哪?!說出來,給你個痛快!”緊接著,意識混沌間蘇懷堂感覺有一只冰冷的爬蟲緩緩攀上他的心口處,一陣鉆心的冰冷傳來,仿佛有活物鉆到皮肉下,在七經八脈中瘋狂游走……那是被趙明德強行種下的“游龍蠱”!

蘇懷堂記得,這是二皇子皇甫雲州手下五毒教的一種刑訊方式,給囚犯餵入活蠱,活物在犯人體內肆虐,直到囚犯交代所有秘密……

“錚!”

老者手下的琵琶弦猛地一撥!一聲尖銳的音波狠狠紮進蘇懷堂的耳膜,將他從回憶中拽回來!

“呃啊!!!”蘇懷堂身體驟然弓起,水面劇烈波動!那琵琶聲不是單純樂曲,是引誘活蠱出體的苗疆古咒!它在強行喚醒那潛藏在他心脈深處的蠱蟲!

痛!無法形容的痛! 比當初被種下時更甚百倍!仿佛有千萬根鋼針的在他的五臟六腑裏蠻力攪動,蠱蟲在藥浴的刺激和琵琶聲的催逼下瘋狂游動,每一次掙紮,都牽起蘇懷堂噬心的劇痛。

“呃”,他咬緊牙關,不肯再發出不堪的呻吟,渾身劇烈地顫抖,牙齒深深陷入下唇,鮮血順著嘴角蜿蜒流下,一滴鮮紅的血珠落入藥浴中,漂亮的大紅色很快融開。

蘇懷堂的意識在無邊的痛苦浪潮中沈浮,是瀕臨崩潰的邊緣。他需要需要抓住點,抓住點什麽記憶,才能不被這滔天的痛苦徹底吞噬!

回憶,成了他唯一的浮木。過往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二十餘年的故事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來來往往。

一想起親手將自己推入絕境的義父獨孤慎,蘇懷堂心口疼得幾乎窒息,他捂住胸口嘔出一口黑血,只得拼命斂神,強迫自己別再去想。

……

痛得意識模糊之際,大漠的風沙中,當年那位老婆婆蒼老沙啞的話音,猝不及防在腦海裏清晰響起——“你捧在心尖上那輪明月,照亮的終究是他人的路途……她會離開你,在你最需要光的時候……”

“程~久”,蘇懷堂渾身疼得發顫,眼底翻著恨意與酸楚,啞著聲音念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名字,字字都裹著被辜負的不甘,“你當真狠心。”

碧落坊的暗探回報,程久並沒有回到江北江家,也沒有去妙然山莊,她似乎謎一樣地消失了。

他突然想到兩人的寶月樓初見,程久一身鵝黃衣衫,面覆輕紗,只露出一雙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那是她假扮花魁初登臺的模樣。她抱著琵琶指尖撥動,琴音清冷孤絕。

……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她換上了胡女的裝束,窄袖束腰長裙,襯得身姿越發玲瓏,腳踝上系著細小的金鈴,隨著她在沙丘上行走,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

……

錢府夜宴,絲竹管弦聲掩蓋了角落的旖旎。程久被他半強迫地拉入房間,珠簾的陰影裏,她依舊沒什麽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他。他低頭,吻上那帶著一絲涼意的唇。起初是試探的觸碰,她沒有抗拒,也沒有回應,像一尊精致的白玉瓷像。

他有些恨她的涼薄,作弄地加深了這個吻,帶著深藏的迷戀。

終於,在他舌尖描摹她唇瓣時,他感覺到她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顫了一下……那一瞬間的回應,如同冰原上綻開的神聖雪蓮,足以讓他一瞬沈溺。

“錚!錚錚!錚!”琵琶聲驟然變得急促!如同疾風驟雨,聲聲催命!

蘇懷堂心口處猛地傳來一陣撕心裂肺般被剖開的劇痛!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破體而出!

“出來了!”白衣醫者渾濁的眼中欣喜顯露,琵琶聲猝然一收,石室中只剩下一種低沈綿長的、帶著安撫意味的顫音。

只見蘇懷堂心口位置的皮膚下,一個核桃大小的鼓包,瘋狂地蠕動著!皮膚被頂得幾近透明,四周血管猙獰地扭曲著。

“嗤啦!”蘇懷堂手起刀落,一聲輕微的皮肉撕裂聲。一只通體血紅的蠱蟲,渾身裹滿了粘稠的鮮血,猛地從破開的皮肉中鉆了出來!它暴露在空氣中,似乎極其畏懼那低沈的琵琶顫音,瘋狂扭動著肉嘟嘟的身體。

白衣醫者眼疾手快,一個藥瓶閃電般扣下,精準地將那還在掙紮的蠱蟲收入瓶中,迅速塞緊了蓋子。

琵琶聲戛然而止。

石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蘇懷堂粗重的喘息聲。他癱軟在藥浴裏,頭無力地仰在後面,眼神望著石室頂部氤氳的水汽,劇痛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虛脫。

“蘇公子,蠱毒已解,其他皮肉筋骨的傷,養上三五月便可慢慢恢覆,只是若想回到以前的身手恐怕是不能了……”

密室那扇窄小的天窗外,一道身影正隔著窗沿,靜靜註視著屋內的一切。

男子身姿端正,聲音低沈地打破了沈寂:“他怎麽樣了?”

一旁的心腹屬下上前稟報道:“回樓主,蘇懷堂的蠱毒已經解開,外傷已勉強止血,但內裏……實在糟透了。經脈大亂,臟腑皆有傷,根基……幾乎全毀。”屬下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不忍,“屬下親眼所見,琵琶催蠱時,他……幾度瀕死。如今全靠藥力吊著一口氣,日後調養得好也……也絕無可能恢覆昔日身手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蘇懷堂慘白的臉上,沒有言語。

屬下語氣中透出不滿:“樓主,獨孤氏比我們先一步找到地宮鑰匙,利用皇陵的財寶各處招兵買馬、壯大勢力範圍,如今朝野上下,無人能與其抗衡!我們……”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石室中蘇懷堂脆弱的身影,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我們難道真要把除去獨孤慎的千鈞重擔,壓在……壓在如今的蘇懷堂身上?這……這無異於蚍蜉撼樹啊!若是從前的鳴玉公子,倒有幾分可能……”他的話語直白而尖銳,道出了在場許多人心中的巨大不安和質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樓主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或是……一個能安撫人心的理由。

男人的目光卻依舊停留在蘇懷堂身上,仿佛穿透了那層脆弱的軀殼,看到了某種在極致痛苦中沈澱下來的東西,“曾經的鳴玉公子不會這麽輕易被擊敗,望星樓應該給他時間調整,畢竟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恨獨孤慎的人了。可若是……”男人頓了頓道,“蘇懷堂沒有這個能力,到時候再殺了他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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