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詔獄沈淪

關燈
第128章 詔獄沈淪

九霄樓頂層的“摘星閣”, 雕欄玉砌,憑欄可將整個臨安城的繁華盡收眼底。

窗外車如流水馬如龍,屋內卻別有一番安寧天地。幾位錦衣華服的貴公子正圍坐品茶, 金絲楠木小幾上擺放著青玉茶盞, 盞中頂級團茶的清香緩緩散開。鮫綃紗簾被微風拂動,送來樂姬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談笑聲原本輕松愜意,直到樓梯口傳來一陣喧嘩。

“嘖,世子爺今日好興致, 也來九霄樓散心?”跑堂小哥尷尬中略顯諂媚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哼,這位置不錯。”獨孤伽羅蟒袍玉帶, 昂首挺胸,嘴角噙著毫不掩飾的志得意滿, 仿佛整個臨安城都被他踩在腳下。他眼神掃過面前品茶的幾個相熟的五姓十族貴公子,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和刻意為難,“我很喜歡。”

他身後幾個氣勢洶洶的護衛察言觀色,掃過屋內眾人,“這地方我們世子看上了,你們,挪挪地方。”

屋中幾位公子臉色微變, 互相交換著覆雜難言的眼神。獨孤伽羅生母出身低賤,在五姓十族貴公子眼中他始終低人一等。即便他仗著攝政王獨子身份橫行霸道,眾人也不不過勉強給幾分薄面罷了。

但是時移世易, 半月前, 這位獨孤世子不知踩了什麽狗屎運, 意外尋獲了失蹤千年的地宮鑰匙!地宮開啟那夜,消息震驚了整個臨安城,雖然傳說中能夠號令天下的“山河令”依舊杳無蹤跡, 但地宮陵寢深處堆積如山的奇珍異寶、金銀玉器,卻被一車車運出,盡數填滿了攝政王府的私庫!

原本皇甫皇室與攝政王分庭抗禮、二分天下的平衡局面,被這意外的潑天財富硬生生砸得傾斜。如今,攝政王獨孤氏手握重金,不斷招賢納士,廣募精兵,鐵蹄聲隱隱已在京郊響起。權勢滔天,莫過於此。難怪連外邦貢品都要先經攝政王府過目才敢送入宮中!也難怪這位世子爺今日……如此目中無人!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幾位貴公子臉上笑容僵住,彼此交換了慍怒卻無可奈何的眼神。其中一人,身著寶藍色錦袍,面皮漲得通紅,“啪”地一聲將茶盞摔在桌上,茶水四濺:“獨孤伽羅,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摘星閣向來是……”

“先來後到?”獨孤伽羅嗤笑一聲,打斷他的話,眼神輕蔑地掃過眾人,那目光仿佛在看不值一提的塵埃,“規矩是給老百姓定的。怎麽,王公子?瑯琊王氏子孫無能,就憑你爹那個三品虛職,也配跟本世子談規矩?還是說……你骨頭癢了?”獨孤伽羅身後的護衛齊齊向前一步,刀劍出鞘,空氣驟然緊繃。

另一個身著月白長衫,面容清秀的年輕公子,此刻也按捺不住,陰陽怪氣地低聲道:“獨孤世子好大的威風!只是,我們五姓十族子弟自幼被教養要遵照祖宗禮法行事,不過,也難怪世子不懂……若是論起血脈傳承,世子爺……呵,我怕是忘了,攝政王發跡之前娶的是糟糠之妻,市井平民出身,粗鄙不堪。世子您嘛……這血脈怕是難登大雅之堂。”年輕公子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清晰刺耳。

“放肆!”獨孤伽羅勃然大怒,眼中戾氣暴漲,一步上前抓緊了對方的衣領,“你敢侮辱我母親?!找死!”

眼看沖突一觸即發,劍拔弩張之際,坐在最角落陰影裏的一個身影動了。那人一直安靜地坐著,不曾開口,他身形頎長,一身看似低調實則用料極考究的玄色暗紋錦袍。

男子容貌生得極好,氣質溫潤如玉,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此刻他緩緩起身,動作從容不迫,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煦的歉意。

“世子息怒。”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安撫人心的柔和,卻奇異地讓整個劍拔弩張的氛圍緩和下來。他擡手,輕輕按住了身邊年輕公子欲要再爭辯的手臂。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個平靜的眼神掃過,那幾位原本怒氣沖沖的貴公子竟像被人扼住了喉嚨,齊齊閉口不言,眼神中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他走到獨孤世子面前,微微躬身,姿態謙恭有禮:“王氏兄弟言語無狀,沖撞了世子,實在該死。這摘星閣景致絕佳,理應歸世子享用。”他語氣平和,帶著歉意,沒有半分被強迫的不甘,“我等這就為世子騰挪地方。擾了世子雅興,還請世子海涵。”

他這番做派,客氣得近乎卑微,姿態放得極低。獨孤伽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謙恭弄得一楞,胸中怒火無處發洩,反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狐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青年,一時竟想不起是哪家的公子。

“哼,算你識相。”獨孤伽羅冷哼一聲,心中得意更甚,只當對方是被自己的權勢徹底懾服。他傲慢地揚了揚下巴,“滾吧。以後眼睛放亮點,別什麽阿貓阿狗都往這裏湊,真礙眼!”

玄衣男子依舊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聞言,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溫和了幾分:“是,世子教訓得是。我等告退。”他再次行了一禮,這才緩緩轉身,帶著那群面色覆雜、敢怒不敢言的貴公子們向樓梯口走去。

就在他轉身背對獨孤世子的剎那,那溫潤如玉、謙和恭敬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低垂的眼簾下,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驟然掀起滔天怒火!黑色的瞳仁深處,是毫不掩飾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表哥?”剛才的年輕公子邁出摘星閣的門檻後,悄悄打量著身前玄衣男子的神色,又開始叫囂,“要不要我收買幾個江湖殺手,去好好教訓教訓獨孤伽羅。那小子也太目中無人了……”

“不必了”,玄衣男子壓低聲音警告他,“你安分地回瑯琊王氏呆著,別給我多事,至於獨孤伽羅……”隨即唇角輕勾,冷笑一聲,“這種小事不勞我操心,會有人替我出手。”說罷轉身快步離去。

離開後,身著寶藍色錦袍的公子哥湊上前,滿臉不解:“王公子,還沒來及問你身側這個表哥是何來頭?你是出身瑯琊王氏血統最正的嫡長孫,何必對那小子這般客氣?咱們……”

話未說完,被年輕公子反手一記耳光,壓低聲音呵斥道:“閉嘴!表哥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一個血統不純凈的雜種議論。”年輕公子視線掃過身後眾人,威脅道,“今日的事情若誰敢說出去,我便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烏鴉掠過灰蒙蒙的天空,發出刺耳的鳴叫。

刑部詔獄的陰冷滲入骨髓。

獄卒老張拎著半空的食桶,踩著濕滑的石階往下走。黴味混著濃重的血腥氣、屎尿的臊臭直沖鼻腔,他皺了皺鼻子,早就習慣了。兩旁低矮的牢房裏,影影綽綽的人影扒著冰冷的鐵欄,伸出枯柴般的胳膊,發出嘶啞破碎的哀求:“大人……行行好……賞口水喝吧……”

哀求聲被遠處刑房裏傳來的、單調而瘆人的皮鞭抽打聲,以及值班房裏獄卒們放肆的喝酒劃拳聲輕易蓋過。頭頂巖縫滲下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凹凸不平積起的小水窪裏,聲音清晰得刺耳。

他目不斜視地走過懸掛著各類森然器具的甬道,對那些烏黑發亮的鞭子、帶著倒刺的鉤子視若無睹。一直走到甬道最深處那間單獨的石牢前。

陰暗的囚室裏,蘇懷堂一身單衣早已被血汙浸透,裸露的肌膚上是凝固的血痂混著新傷。幾縷沾血的頭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幹裂滲血,襯得那張布滿血痕的臉龐,竟透出一種頹敗的驚艷。

昏黃的燈火搖曳不定,在潮濕的墻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巨大陰影,分不清是光影作祟,還是枉死者的怨念在此徘徊不去。偶爾,有窸窸窣窣的風聲傳來,細若游絲,似怨似嘆,卻足以勾起人心底最深沈的恐懼。

然而,當那搖曳的燈火掃過蘇懷堂低垂的臉,老張心頭一悸,那雙深陷的眼眸裏面沒有半分乞憐與軟弱,唯有冷硬與桀驁,唇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嘲笑。

老張突然想起小時候跟父親進山打獵,遇見被捕獸夾困住的孤狼,縱使遍體鱗傷,眼神也依舊不屈,父親警告他,決不能心存憐憫,孤狼若留有一絲生機都會瘋狂報覆!

老張瞧著蘇懷堂監牢門前地上空空如也的碗筷,他煩躁地踢了一腳食桶,對旁邊劃拳喝酒的同僚粗聲道:“為什麽不給吃的!?上面有令不能弄死他!餓死了把你吊上去審?去,弄碗稀的來!”

幾個獄卒正大快朵頤地吃著晚飯,桌上放著一個精致的食盒,明顯不是他們日常的供應,老張掃視過厲聲詢問,“這食盒是哪來的?”

“管它呢!便宜咱們哥幾個了!”另一個獄卒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油光鋥亮的雞腿,狠狠撕咬下一大塊肉,含糊不清地讚道:“唔……香!好像是九霄樓的手藝,比咱們這的豬食強百倍!聽說是刑部李執事探監送過來……兄弟們沒讓他進,收了賄銀還把食盒扣下了。”

精致的點心被粗糙的大手抓起,三兩下就塞進嘴裏,渣屑掉了一地。溫熱的參雞湯被兩人就著破碗咕咚咕咚分著喝了,連一滴油星都沒剩下。

還剩下幾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金瘡藥被隨意丟棄。

“都進了詔獄,這玩意兒……肯定是用不到了……李執行還真是天真,也不知跟這個蘇懷堂是什麽關系?”一個獄卒滿足地打了個飽嗝,用油膩膩的手指剔著牙,瞥了一眼食盒,擡腳隨意將它踢到墻角一堆雜物裏,仿佛那不過是個礙事的垃圾。

酒足飯飽後其中一個獄卒瞧著老張冰冷的臉色有些尷尬,悻悻地罵了句臟話,走到角落一個裝著殘羹冷炙、散發著餿味的桶邊。他抄起一個豁口的破碗,胡亂刮了點桶底最渾濁的糊狀物,那根本稱不上是粥,更像是混著泥水和不知名殘渣的泔水。然後走到蘇懷堂牢門前,帶著十足的惡意,“哐當”一聲將碗重重放在地上,混濁的糊狀物濺了一地。

“哎!吃吧!張頭兒賞你的斷頭飯!”獄卒啐了一口,惡毒地嘲笑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